京师,坤宁宫外。
皇后钱氏身边的贴身侍女桃竹和锦绣正着急的在殿外来回踱步。
“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真是急死个人。”
桃竹着急的眺望着远处,手上紧紧攥着帕子开始撕扯。
身边的锦绣虽然没有说话,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和紧咬着的樱桃小嘴,显示出她的内心也十分焦急。
自前线详细地战报陆续传回来之后,更大的噩耗传到了宫里。
据说那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皇后的两个兄长,锦衣卫代指挥使(临时任命)钱钦,千户钱钟也在阵亡名单上。
这事原本孙太后是不想让儿媳妇知道的,哪知慈宁宫有个侍奉的小太监不懂事。
在几位阁老与太后议事时他听了一耳朵,事后告诉了相熟的宫女。
大概就是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消息传到钱氏耳朵里。
丈夫失陷胡虏之手,本就让钱氏以泪洗面,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如今再加上兄弟死亡的打击,立刻就生了一场大病。
但在这期间,钱氏还要拖着病体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于神像前为朱祁镇祈福,一日不曾落下。
太医院的太医令王石劝过很多次。
他说女子属阴,本就得注意不能着凉。
一旦寒邪入体,则百病丛生。
天气已经开始转冷,在身子没有大好的情况下这么跪着,很容易导致寒气入体。
而且如果长时间这么跪着,腿部经络运行不畅,很可能会影响走路。
尤其提醒不能忧思过甚,所谓心藏神,神安则寐,不安则难寐。
思虑劳倦、情郁伤肝之失眠,会致阴血亏虚。
王石说了这么一大堆,可是钱氏并不遵从医嘱。
每日还是坚持祈求那漫天神佛,想要丈夫朱祁镇早点被放归。
没有办法,太医令只能去了趟慈宁宫,找孙后说明了情况。
当孙太后问及如果这么继续下去,会怎么样时。
王石颤颤巍巍的答道。
“可能日后会影响皇后娘娘的走路,而且要是再整日以泪洗面,双眼很可能会失明。”
当时的孙太后脸色非常难看,但她并不生这个儿媳妇的气。
有的只是心疼,她也是一个女子,之前与先帝感情甚笃。
还是分走先帝所有宠爱,独宠后宫的那个。
也就能理解钱氏如今心中的那些忧思。
反而是后宫里儿子纳的那些嫔妃,让她心中颇为不快。
当日宫里凑钱去赎自家孩儿时,虽然每个宫都出了一些。
但没有人像钱氏一样,几乎是倾尽家财,听说还向娘家伸了手。
钱家将在京里的宅子全都卖了,老家那边也卖了几百上千亩祖上传下来的上好水浇田。
钱氏的兄长钱钦和弟弟钱钟又在战场阵亡,让孙太后愈发觉得亏欠了这孩子。
于是当即下令让人杖毙那些传闲话的宫人。
还给太医院和坤宁宫下了死命令。
如果皇后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没有被照顾好,所有人都得陪葬。
同时严令后宫嫔妃去叨扰钱氏,谁敢冲撞或者打扰皇后休息,休怪她眼中揉不得沙子。
于是秉笔太监金英出手,带着锦衣卫一个个的查,前后一共杖毙了三十余人。
最开始泄露消息的那个小太监和宫女,全部被割了舌头,最后活活鞭打致死。
要不是钱氏听到消息让金英收手,估计要死上百人以上。
所有宫人无不感念钱氏恩德,都希望那个拥有菩萨心肠的皇后娘娘赶紧好起来。
就在锦绣发呆想着最近的风波时,身边的桃竹高兴的说道。
“来了,来了,娘娘的母亲来了。”
当锦绣听到声音抬头去看时,发现远处果然出现了一个妇人的身影。
这人自然是钱锦鸾的母亲,钱周氏,在不久前刚刚被孙后赏赐为一品诰命夫人。
眼下的周氏心急如焚,两个儿子战死的消息就足够让她痛心疾首。
又听闻女儿一病不起,为了祈福更是病上加病,三日总共也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听来人说也不怎么吃饭,一天也就勉强喝几口水。
这还如何了得,强忍心中悲痛,周氏听完后立刻就跟着坤宁宫来传消息的内侍进宫了。
眼看太监走的太慢,周氏也不顾得礼仪了,直接就脱下脚上碍事的鞋子,在宫里小跑了起来。
周氏出身农家,可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兴江南盛行的那套缠足风气。
不光她不缠,也没让女儿缠。
不过钱锦鸾天生玉足,身材纤细,也不用受那缠脚的苦。
看到不顾礼仪狂奔的周氏,后面跟着的太监福大海当即就有些傻眼。
当即闭上眼睛催眠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其他宫人亦是如此,也眼观心,耳观鼻,装作没有看到这一幕。
桃竹和锦绣倒不吃惊,自小在钱家长大,自然知道她们这主母是何等彪悍的女子。
很快跑到殿门口的周氏着急的向两人问道。
“怎么样,我家鸾儿她……。”
桃竹都快哭了,压低声音回道。
“娘娘病得都坐不起来了,还要坚持去祈福。”
“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让人去请夫人的。”
周氏点了点头,将手中鞋子往地上一扔,直接就走进了殿内。
看着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女儿,周氏险些晕倒。
定了定心神后,她走到床榻之前,用双手抚摸着女儿那娇嫩的面颊。
上面还是湿漉漉的,显然刚哭过不久。
眼睛也早已肿了,眼底浮现出一抹乌青之色,显然是没有怎么睡。
周氏没有说话,就半蹲在地上,就这么静悄悄地看着自家女儿。
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钱锦鸾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钱周氏,周盈。
只见钱锦鸾紧紧抿着嘴唇,整个人万般委屈的看着周盈,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母,母亲,我好想你,我好想父亲。”
“我好想大哥和弟弟,我好想夫君,我想他们能早日归来。”
周盈轻叹一口气,将女儿揽进了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家的爱哭鬼又哭了,老娘是笑着出生的,笑语盈盈,这才唤作周盈。”
“你这孩子一点也不像我,怎么就和水做得似的,哪有那么多眼泪流。”
“不还没确定呢么,一切还有希望。”
“你爹以前出去打仗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些不牢靠的消息传回来。”
“为娘也没少提心吊胆,忧思断肠。”
“可你爹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数次都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傻孩子,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切莫忧思过甚毁了身子。”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让你读书,去学礼仪,去学那大家闺秀的做派。”
“老娘给你找个寻常人家嫁了,谁敢欺负你,让你伤心。”
“嘿,我带着你爹和你两个兄长,直接踏破他家的门槛,为你撑腰。”
“哪像这宫门一入深似海,终究是不得自由,活得像那笼中鸟雀一般,只能将全部心思系于君王身上。”
“停不了的勾心斗角,数不尽的明枪暗箭,活着也忒累了。”
“要不是太皇太后那道懿旨,为娘真不想让你进来受这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