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过去篇6
楚言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刚刚在主楼前和同学们拍完毕业照。她并没有非常意外,甚至可以说早有预感。手机里,她和周慎辞的对话还停留在上周。【我下周三拍毕业照,你来吗?】
其实那不能称之为对话,因为只有楚言发出去的信息,没收到任何人回复。不知道的人看了或许会以为这个聊天界面是楚言的个人备忘录。满屏只能看见绿色的泡泡,对面安静得像个拔掉了电源的人机。“楚言同学。”
袁教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楚言回眸,挂上了平日里常见的笑脸。
“袁教授好。"她微微鞠躬。
初夏的风柔和,一如袁教授润物无声的认可:“楚言同学,恭喜你顺利毕业。”
“也恭喜你收到了MIT的offer。”他看着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求着选课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如此优秀非凡,欣慰之余也充满了感慨。
“若当年不是慎辞,我们也许会错过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你作为他的学妹,也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吧。”
楚言有片刻的凝滞,但旋即又扬起了唇角:“好的。”申请研究生的事情她是偷偷进行的。
不能说是刻意的隐瞒,但确实带着点儿私心和赌气的成分。三年来,在姜曼的眼里,周慎辞是她不太贴心但大方的男友,从袁教授的角度,周慎辞是她慧眼识才乐于助人的学长。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情人”。她一路走来是靠着周慎辞,所有的成就都带着他的影子。所以,她想趁着这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
去不去读书无所谓,毕竞凭她自己的能力,连张机票都买不起。如今她成功了,却发现还是依附着周慎辞的名字。即使他们已经失联已久,即使他甚至不来看一眼自己穿学士服的样子,她生命力最高的抬头还是与周慎辞有关。
心不在焉地拍完照片,楚言准备去换下学士服。可一转身,却看到卢樱雪正站在不远处的樱花树下和她招手。不似当年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卢樱雪变得温软文静,她剪了头发,留着和楚言差不多的长度,完全看不出来是那种会拿着酒瓶往别人头上倒酒的人。她主动走上前,和楚言打招呼:“好久不见。”的确很久,那次酒吧事件后,她们再也没见过。直到几个月前,某次楚言陪周慎辞去一个牌局,席间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听到了公子哥们和周慎辞的对话一一“周哥,你听说了吗?卢樱雪回国了。”
周慎辞低沉的声音响起:“不知道。”
“丢,我昨天见到她了,整一个洗心革面的大动作,我差点儿认不出来了。现在不仅更漂亮了,人都温柔了好多,我看一眼就心动了。”周慎辞应得敷衍:"嗯。”
“周哥有什么想法吗?据说她还心心念念着你呢!”“没有。"周慎辞平淡极了。
“哎哎,你们太没品了啊,可别让楚小姐听到了。”“听到又怎么样?不过是个情儿,别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吧?”“你这话说得真难听,人家至少长相是一等一的,就是家底太薄,可惜了。周哥,你觉得呢?若是要结婚,可能楚小姐确实不太合适。”里面安静了一瞬,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而后周慎辞悠悠的声音响起:“近期没有结婚的打算。”那时的楚言自欺欺人地想着,周慎辞既然表态了,至少说明卢樱雪目前还挤不走她。
可现在,她望着卢樱雪略带讽刺的微笑,心中虚幻的奢望像被戳破的泡泡,在刹那破碎,落下星星点点的沫子,风一吹就散了。“你好。"楚言笑不出来,却还是礼貌地回应卢樱雪。卢樱雪挽起耳边的发丝,笑道:“没想到我们还会见面。”“今天我是来道歉的。”
“以前年轻不懂事,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还希望你能原谅。”楚言觉得荒谬。
若是诚心道歉,卢樱雪不会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不过是她虚伪的开场白罢了。
于是她道:“不好意思,原谅做不到。”
卢樱雪果然不在意,她说:“我理解。”
“不过,“她接着说,“这都不重要了。”楚言掀眸。
卢樱雪虚伪的面具逐渐掉落,露出了她那张狂的本性,笑容也变得扭曲。“我啊,要和周哥结婚了。"她说。
楚言其实早就准备,可当真的听到这句话,心心脏还是猛烈震颤了起来。她不想过于失态,抬腿就要走。
卢樱雪却在她背后大声说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去找周哥了。”楚言气血上涌,失控的情绪就要溢出。
她恨这种所有行动都被别人预测的感觉。
“你管不着。“她维护着自己最后的自尊。卢樱雪道:“要是你还对他有一点点感情,就别让他为难。”“我承认,我用了手段,但能让周慎辞屈服的手段,你应该懂是什么级别的。”
她往前两步,凑近楚言。
“说白了,”她压低了声量,“他不爱我,但也不爱你。”“他们那种人,只会爱自己。”
树叶摇曳,沙沙作响,掩盖住楚言发抖的声线。“我也不爱他。”
她分不清这是给卢樱雪的回答,还是对自己掩耳盗铃的说辞。她只知道,那段回宿舍的路,是她此生走过最长的路。视线模糊,脚步虚浮。
她明白,她和周慎辞之间的关系是一场必输的赌注,可是她并不无辜,现在的眼泪是她自己种下的果。
与此同时,刚刚从安全厅审问室出来的周慎辞终于打开了手机。连续八天的调查让他的精神极度疲惫,将近崩溃。威胁、不可说、侮辱、逼迫,180个小时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只有在某些昏厥的混沌时刻,他恍惚看到了楚言的身影。她窝在自己身边,像个乖巧的小猫,悠悠地晃荡着两条腿,笑着和他说自己有多喜欢这个新买的笔记本,纸张多有质感,下笔再重也不会印到下一页。要坚持下去。
这八天里他一直这样对自己说。
他专门给她订的同材质的笔记本还在路上,还未来得及送给她。终于,他挺过了这炼狱般的日子。
周父接他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慎辞,伤口还疼吗。“周父看着消瘦的周慎辞,心疼如刀割。“不疼。"周慎辞沉声应道。
周父道:“还好结果是好的,证明了你的清白。”周慎辞却苦涩地扯了下唇角:“没那么好。”周父问:“是卢家婚约的事儿吗?”
周慎辞微微仰头,靠上了椅背,突兀的喉结上下起伏。“不是。”
他将手背搭在额头,道,“我错过了她的毕业礼。”周父一愣:“谁?”
周慎辞没回答,只是说:“送我回远檀书院。”周父:“不行,要先去医院做检查!”
周慎辞叹了一口气,道:“爸,别逼我跳车。”晚上十点五十五分,宿舍的门禁即将启动。楚言却收到了周慎辞的信息。
【我在你宿舍楼下】
她本来没打算去见他。
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今夜没有星星,亦没有蝉鸣。
周慎辞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可楚言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好像瘦了?
还是光线的问题?
“言言。”
周慎辞走了过来,脚步有些踉跄。
他从身后拿出一捧花,递给她:“祝贺你毕业了。”楚言低头,接过了那束一看就很仓促的花。百合、蝴蝶兰、绣球、芍药,完全不搭的品种混在一起,像是店主关店前临时拼凑的。
“谢谢。"她轻声道。
“我的错,"周慎辞道,“最近太忙,没看手机。”他不愿把真相告诉她。
这个应该开心、庆祝的时刻,不能被他扫了兴。“没事。"楚言回道。
接着,她扬起脸,道:“你来的正好,我很想和你说说话呢。”周慎辞似乎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好。”
“那今晚住外面可以吗?”
楚言沉默地点了点头。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冷,单纯的潮湿。他们没有去常去的酒店,只在学校周围找了一家还算过得去的旅馆。推开房门,周慎辞几乎是将楚言推在了墙上。急躁的吻落下,甚至等不及将灯打开。
不同于平日,他气息粗重,仿佛在撕咬,用尽毕生的力气,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楚言似乎认命了一般,顺从地接受着,跟随着他的引导,可心里却是无尽的酸楚。
她的心中也在下雨。
一场可能永远都不会停的大雨。
理智快要丧失的时候,楚言微喘着抓住了他的胳膊:“先开灯,去洗个澡好不好?”
周慎辞却执着地拒绝:“不好。”
不能开灯,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痕一定会吓到她,他想。楚言也没有坚持。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颈侧,好似在告别。周慎辞紧紧地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啃噬着她每一寸肌肤。从床铺到淋浴间,他们出于本能地疯狂。
黏腻的淋浴过后,周慎辞用浴巾裹着楚言,将她放进了柔软的被子之中。他动作极轻,拨开了楚言微湿的额发。
“言言。"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
“我……”
望着他深邃的眼眸,楚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周慎辞。”
最后一刻,她还是退怯了。
她不想聆听感情的审判。
所以,还是让她体面的退场吧,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嗯?"周慎辞难得温柔。
楚言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就停在这里吧。”时间仿佛停止了。
周遭寂静了。
良久,周慎辞起身,走到窗前,点了一支烟。他身上只随意披了件浴袍,指尖猩红的火光晃动。低沉的声音略显沙哑:“楚言,我只问一次,你想好了吗?”楚言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眼角的泪早已将枕头浸湿。可她却笑着。
分明谁都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却还在笑着。“嗯,分手吧。”
说出来她又觉得好笑。
“对不起,"她莫名其妙地道歉,“明明我们也不算交往吧。”“可是我和朋友都说你是我对象来着。”
“你就当是我的虚荣吧。”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得到的回应却只有静默。“对了,“她匆匆地想要转移话题,“我要去美国啦。”“这几年真的很感谢你。”
“虽然我真的不喜欢卢樱雪,但我还是希望你幸福。”“所以,"她的哭腔混着悲伤的笑意,“你能不能也祝我前程似锦,未来无量?″
周慎辞的手攥得很紧,本就清瘦的手背早已青筋暴起。他喉头微动,扯平的唇线忽然勾起。
“在你心中,我这么大方吗?”
楚言一顿。
未反应过来,高大的阴影已经从头顶压下来。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周慎辞的表情。
“什么?”
周慎辞扣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隐晦的疯狂。“要分手,却还和我开房,还真是你的作风。”楚言欲辩解:“不是,我……
“那么,"周慎辞置若罔闻,“我也就不客气了。”“伺候好了就让你走。“他言语中满是下流的恶劣,但却透着绝望的哀伤。那一晚,周慎辞仿佛失去枷锁的野兽,即使套用完仍然不停,即使楚言雪白肌肤上布满了红印,仍然凶狠。
抵至深处,到达顶点,反复抽离填满,将呢喃的呓语碾碎。但是,太阳终将升起。
晨光漫进来的时候,周慎辞看着床头留下的手串,将房间砸了个稀烂。因为这件事,他赔了不少钱,有段时间风评也差了许多。可他并不在乎。
他只在意,为什么楚言都不问订婚是真是假,就给他判了死刑?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要离开他?
楚言离境的飞机起飞之时,他醉倒在远檀别墅的家里。他像是丢了魂,大夏天点燃了壁炉,一边喝酒,将为她特制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里面丢,差点一氧化碳中毒。
第二天,从不生病的周慎辞发烧了。
这一烧就是一整周。
最厉害的时候甚至连坐都坐不起来。
他将手机里所有的照片都删了。
可是,又悄悄地将那些早已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手串等物品一起,锁进了保险箱。
后来的事情,让京圈沸沸扬扬了好一阵。
先是周卢订婚,二人公开场合露面,接着,剧情急转直下,某天,卢父银铛入狱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卢樱雪也因为构陷他人作伪证等罪名被抓了起来。卢母几次在周慎辞的集团大楼下拉横幅撒泼,却只是被门卫无情地赶走。不过,这些事情楚言都不知道。
她屏蔽了所有周慎辞的消息,甚至卸载了微博等社交平台。可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摸着已经隆起的小腹,还是会心悸。而地球的另一端,那个男人也不曾有一秒忘记过她。多年之后,又是一个晴朗的下午。
周慎辞推掉了重要的会议,强行结束了青海的行程,匆匆赶回京市。推开实验室的门,他终于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楚言站在光里,一如当年那般耀眼,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瞳孔和心脏的距离,在与她对视时清零。
破碎燃尽的灵魂在这一刻重生,宛若磐涅的凤凰,血液再次流动,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温度。
他对她,从来不是单纯的爱情。
是占有、是贪婪,是搭上性命的疯狂。
去他妈的各自安好。
他只想和她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