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过去篇4

那篇帖子没有存在太久，很快就被删了。

相关的言论也都随之消失。

但网上没有了痕迹，不代表现实中风平浪静。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别说是楚言住的宿舍楼，就算是她去自习室，都有人暗戳戳地指指点点。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悦耳的话。可是她又怨不得别人。

她甚至没有反驳的立场,只能默默将所有的辛酸都咽回肚子里。这天，楚言下课后回宿舍，准备拿上电脑去图书馆复习。可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交谈声。“你说小言真的在外面卖吗？”

“不知道诶。但是你看她还钱还那么快…

“你们别太过分了。”是姜曼的声音。

“人家还钱快还不好？”

“哎呀，曼曼，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到那个帖子没？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哪里来的鼻子眼睛？里面有证据吗？有照片吗？”“那总不能是空穴来风吧？”

“对啊，曼曼，你别老袒护她呀。虽然她家是困难了点，但也不能用这种方法去赚钱吧。”

“就是就是，我还听说,她能选上袁教授的课也是睡来的……”“哇靠！那袁教授不会选她做项目吧！”

“拭目以待呗,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呢！”

“曼曼，你别现在帮她说话，等你的名额被她抢了就有的哭了。”姜曼顿住了。

刚才那气势很足的声音也归于沉寂。

楚言站在门外，手不自主地颤抖，一个不留神，碰响了木门。里面的人一下警觉起来：“谁！”

姜曼更是直接下床将门打开了。

当她们看到楚言的时候，都哽住了。

“小八言……”

楚言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电脑忘带了。”说着,她绕过姜曼,走进了房间里,迅速地将电脑塞进书包。姜曼很是担心：“小言，我们”

“没事，"楚言低着头，“我什么都没听到。”接着，她像是逃命的人，仓皇地跑出了寝室。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周遭的喧闹都成了倍速的音效，快到思考跟不上心跳。原来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建设，在真的听见风言风语的时候，还是会难受的啊。

她觉得自己是影视作品里可悲又可憎的反派，明明做了错事，却还在希冀别人的理解。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一

“楚言同学。”

楚言差点儿没刹住车，重心都往前倒了倒。回头一看，袁教授正抱着一沓材料站在她身后。“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袁教授笑得很和煦。普通的问候，楚言却听得鼻尖一酸。

她努力扬起唇角，用变调的声音道：“袁教授好。”袁教授点了点头，道：“前几周的期中测验里你表现非常好，再接再厉。“不仅如此，我也看了你递交的申请，能看出来你在材料学领域里是有天分的。”

她哑着声音应道：“谢谢袁教授。”

此时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周遭的信息一一是不是路过的人都在看着我和教授？

他们是不是在笑？

她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是在谈论我吗？

楚言的思绪混乱了。

她只看到教授的嘴巴张张合合，却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甚至在祈祷着这对话快点结束。

“所以一一"袁教授的声音突然放缓了很多，“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我的学研项目？”

楚言猛然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袁教授。袁教授表情依旧温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好好聊一下。”

奢求已久的东西突然实现，像是毫无征兆掉下的流星，击中了她的胸口，强烈的震惊翻涌，让楚言整个人都僵直了几分。她多么想答应下来啊。

可是，她却无法发出“好"字的音节。

就像舍友们说的，她已经是风言风语的载体，若是真的和教授一起做项目，必然会波及至教授。

到现在才说这话也许很可笑，但她确实不想再承担更多似真似假的苛责了。“袁教授，"楚言双唇翕动，“谢谢您的认可。但是，我想放弃做学研项目的名额了。”

话说到最后，她的尾音都在发颤。

袁教授很是惊讶：“为什么？你是有什么困难吗？”楚言强忍情绪，不想莫名其妙地在师长面前哭泣。她摇了摇头，浅浅鞠躬，囫囵说了句：“我、我还有课，先去上课了。袁教授再见。”

然后便转身跑走了。

之后想起来，这样的举动好像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那天，楚言并没有去图书馆。

她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在京市的街头游荡着。直到华灯渐亮，天空披上绛紫的帷幔，她才停下了脚步。路边的面包店里散发出香甜的味道，勾着她的肚子咕咕直叫。楚言买了一个草莓奶油面包，然后坐在人行道的长椅上啃了起来。周围人来车往，或步履匆匆，或悠闲漫步，闪烁的霓虹灯给夜色增添了几笔绚烂。

可气氛越是热闹，楚言越感到孤独。

偌大的世界，她找不到歇脚的地方，只能在喧闹之中暂借这一处幽静。想着想着，她在甜丝丝的面包里尝出了苦涩。仔细品一品，才发现原来那是她的眼泪的味道。“没出息。“她小声地骂自己。

路是自己选的，现在有什么好哭的。

忽然，一个高大的阴影停在了她的面前。

“确实没出息。”

楚言一愣，猛地抬头。

周慎辞背对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路灯勾勒出他挺阔的轮廓，清落却又充满压迫感。

楚言嘴里含着面包，唇角边都是奶油渍，泪痕挂在双颊，让人莫名想起小区里流浪的三花猫。

“你怎么……”

“把吃的咽下去再说话。”

周慎辞皱眉，语调难掩嫌弃。

楚言听话闭嘴，快速咀嚼起来。

十几秒后，她张开嘴巴，乖乖汇报：“吃完了。”周慎辞抬起了大手，修长的指节抵住了她的下巴，而后拇指轻轻擦过了她的唇边。

“吃完了不知道擦嘴。”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楚言很不适应，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周慎辞眉尾几不可查地跳动一下。

他悠悠地放下了手，又换上了冷冰冰的语气。“为什么不回信息？”

楚言别过脸，目光游移：“手机在包里，没听到。”周慎辞又问：“你对随叫随到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楚言不语。

周慎辞似是看出了什么。

“后悔了？”

楚言洁白的指尖蜷了起来。

半响，她小声道：“我只是恨自己罢了。”周慎辞浅浅地叹息一声，旋即躬身，半蹲下来，固执地占据了楚言的视线。来往的车前灯照过来，深隽冷峻的面容半明半暗，但眼里分明浮着丝丝缕缕的温柔。

他凝视着楚言，道：“恨我吧。”

一阵秋风经过，把面包的塑料包装纸吹得沙沙作响，也卷起了楚言整齐柔顺的发稍。

她怔怔地望着周慎辞，微张的唇无声地动了动。只听周慎辞接着说：“如果我们两个之中要选个罪孽深重的混蛋，那一定是我。”

“我是那个心机颇深引/诱你入网的坏家伙，所以不论是网上的流言蜚语、还是现实中的指指点点，从今往后都由我来承担。”楚言眉心渐渐拧了起来，脱口而出：“说得倒简单。”周慎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楚言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竟是把心声如此直白地表达了出来。她应该是个乖乖金丝雀的角色，怎么能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周先生，我不是…“她企图辩解。

“别装乖了。"周慎辞勾起了唇角，“我看着也别扭。”楚言抬眸，若含星子，澄明的眼底倒映着周慎辞的影子。周慎辞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道：“以后叫我周慎辞就好。”可能是错觉，那个瞬间，楚言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些。“走吧。"周慎辞道。

楚言眨了眨眼睛：“去哪里？”

周慎辞瞥了她一眼：“送你回学校。”

“哦。“楚言应了一声。

她以为他来找自己是去开房的呢。

周慎辞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心又蹙了起来。

他脱下外套，盖在了楚言的脑袋上。

“哎哟。"楚言没有防备，喊出了声。

她掀起外套的一角，露出脸蛋，问：“干嘛呀？”周慎辞看都不看她，道：“收一收你脸上的表情。”楚言不明所以：“什么表情？”

周慎辞似是有些烦躁，停顿片刻，道：“我来找你不都是为了做那档子事儿的。”

楚言不明觉厉：“诶？你怎么看出来我在想什么的？”周慎辞”

“你太好懂了。”

后来过了很多年，楚言一直都没想明白那天周慎辞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周慎辞也没有告诉她，那个下午，从袁教授处得知“楚言同学似乎有心事”的他动用了多少的人脉去寻失联的她。

晚上，楚言回到了宿舍。

另外两个室友不在，只有姜曼窝在书桌面前，似乎在生闷气的样子，见到了楚言也不打招呼。

楚言想起自己下午的不告而别，有点儿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主动打招呼：又又o

姜曼悠悠地瞥了眼她，态度冷淡：“嗯。”楚言心想，她肯定是信了那些传言，要疏远她了。她怪不了她，只能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谁知，没过两分钟，姜曼竞是自己跑了过来，气呼呼地质问她：“楚言，你什么意思？”

楚言一头雾水，问：“怎么了？”

姜曼道："下午袁教授给我发信息，问我要不要和他做学研项目。”楚言心里稍稍咯噔，却还是笑着祝贺她：“太好啦，恭喜你曼曼……“不是这样的！"姜曼打断了她，“我之前确实和袁教授递交了申请，但是袁教授之前就拒绝我了。他告诉我，系里这么多人，他还是觉得你最符合他的要求。”

楚言一下定住了：“什么？”

姜曼道：“袁教授一直没有和你说，是想让你先去选你感兴趣的项目，哪知道你一个都没选，还说要退出这个项目。”楚言疑惑良久，才道：“曼曼，我不懂。”姜曼：“哪里不懂？”

楚言：“我退出了，这个机会留给你，不好吗？”姜曼更火了：“谁要你施舍机会？本身就是靠实力争取来的，为什么要拱手让人？你没日没夜的打工、学习，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能不能打起精神来！”

楚言瞳眸微微颤着：“可是……

姜曼不给她找理由的机会：“什么可是？别人说点闲话你就打退堂鼓了吗！”

楚言眼眶红了。

“可如果闲话是真的呢？”

姜曼哑然。

过了好久，她才愣愣地问："“你……真的和教授……”楚言赶紧解释：“不是教授。是另外一个人。”姜曼立刻抽了把椅子坐了过来：“谁呀？”楚言咬了咬牙，给周慎辞编了一个"得体"的身份：“我的男朋友。”姜曼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谁呀！”

楚言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如何遇到周慎辞的过程和盘托出。原以为姜曼会鄙夷这种从娱乐场所开始的关系，没想到她却说：“哇！好浪漫！所以那个人还帮你选上了教授的课！”楚言点头：“嗯。”

“但是学研项目的事他真的没插手。"她急着解释。姜曼笑了：“我当然知道啦。3班秦同学的妈妈还是袁教授的同事呢，袁教授也没直接把项目给他啊。我相信教授是有自己判断的人。”说着，她还拍了拍楚言的肩膀，“小言，你也是。不要被别人影响，去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就好。”

姜曼的支持无疑给了楚言莫大的鼓励。

隔天她主动去找了袁教授，重新阐述了自己的意愿，并未之前的冲动道歉。而那次的项目，也成为了她后来职业生涯的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楚言记得，论文发表的那天，是个晴朗却寒冷的日子。她高兴过了头，也没问周慎辞是否有空，就给他打去了电话。那时周慎辞正因为一批因操作失误而延时的订单大发雷霆，整个会议室里都出于极低的气压。

看着他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正当大家以为周慎辞要按掉电话的时候，他却接了起来。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了悦耳又欢快的声音：“周慎辞，你看到了吗！我的论文发表到SCI啦！”

众人屏住呼吸，等待狂风骤雨的来袭。

可是，周慎辞却只是叹了口气，语调微沉：“等会再说。”楚言一听，像是蔫巴了的小狗，一下没了兴致：“好吧。”周慎辞看着会议室里战战兢兢的众人，抬手捏了捏眉心，道：“真厉害，恭喜你。”

楚言像是上足了发条，又开心起来：“嘿嘿，还好啦！我可以要个奖励吗！”

周慎辞：“说。”

楚言：“我想看冬天黄山的云海。”

于是一一

周末的时候，周慎辞推掉了圈里公子少爷的邀约，带着楚言去了汤口镇。早已耳闻“会议室接电话事件"的某位少爷打趣：“周哥，这次是心动了？”周慎辞眼睛眨都不眨，轻描淡写道：“还不至于。”他们这样的人，没有心，又何来心动。

可当楚言为了拍下最佳角度的云海，趁他不留神，偷偷爬上了一块巨石的时候，他的心脏却猛烈震颤了起来。

楚言对此一无所知。

她按下快门，定格住杜甫笔下“云海若镜，山光澈湛"的美景。接着，她转过身，振臂高呼，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周慎辞，这里好漂亮呀！”

周慎辞几乎是吼道：“快下来！危险！”

楚言撇了撇嘴：“胆小鬼.……

就在这时，她的身边路过了一个刚爬上来的小孩。那孩子也没注意，脑袋顶了一下楚言的小腿。楚言瞬间失去了重心，从石头上滑了下来一一“小心！”

那一刻，周慎辞的心的确停止了跳动。

灵魂翻涌，血液倒流，曾经漠然的眼底，如今竞满满地盛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