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番外1
茂密的榕树枝丫延伸至半个小院,树干旁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四岁的小姑娘。身量小小,着藕粉色襦裙,五官明媚灵动,能清晰看出她爹娘的影子。宋襄出生时,刚好是她爹娘事业风生水起、如日中天之际。她爹是朝中丞相,虽然丞相有三位,但她爹却是最厉害、最能干、最受皇帝陛下器重的。她爹就任的短短几年间,夏国每天都有新变化。年幼的宋襄坐在家里玩秋千,都能听到丫鬟议论,什么今日又有外邦使臣过来朝觐云云……外邦使臣,多稀罕啊,从前可没有什么外邦使臣过来朝觐。她娘也了不得,年纪轻轻便是女子书院的山长,听闻当初山长的位置竞争尤为激烈,什么国公夫人、郡王妃、乃至宫中的太妃娘娘都盯着这个位置,皇后娘娘左右为难,最后用了朝中选拔官员的方式拟定各女子书院的山长跟先生,她娘在考试上面也不输她爹,最终拔得头筹,一跃成为京城最大女子书院的山长。爹娘厉害是好事,只是陪着她的时间便少了许多。他们家的人都忙,大伯虽然官职不高,但是每日也得去衙门;祖母十数年前便为宫中培养女官,略有闲暇还得管着铺子、联络各家女眷,忙得脚不沾地;大伯母也跟祖母一个性子,是个脂粉堆里的英雄,这些年也在京城各大夫人群中混得风生水起,在家的时间也不多。至于堂哥贺准,他比宋襄大六岁,已经在学堂里苦哈哈地读书了。
宋襄其实也想出门。更想像他爹娘一样,成为厉害的大人,最好能一鸣惊人,听闻爹之前是小神童,宋襄觉得自己也不差,娘也说了,再没见过比她更聪明的孩子,宋襄对此颇为得意,一直想要在人前显摆一番。只可惜,她才四岁,压根没有一鸣惊人的机会,甚至连出门都不能随意出。而且,她爹娘似乎也不想让她在人前显摆,尤其是她爹,说什么做神童压力大,一点儿也不快活。
说谎,做神童多好,她可太想做神童,为家里争光了!爹娘就她一个孩子,她不争光谁争光?
今日正是个好机会,出去没准能碰一碰运气。吃完了每日仅有三颗的小零嘴,宋襄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而后便迈着小步子,噔噔噔地跑去找祖父了。
宋襄最喜欢的便是祖父了,祖父好看、体贴、说话柔声细语,虽然跟爹爹很像,但是完全不是一种性子,他爹即便不说话,周身的锐气跟张扬也是显而易见的。
宋瑜看到孙女过来便停下了笔,将小孙女抱在膝上,顺便盖上自己的文稿,这小家伙认识字儿,小小年纪学问不浅,可不能让她看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见宋襄认真地盯着稿本,宋瑜便试图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襄襄怎么过来了?”
宋襄收回目光,眨了眨眼睛:“方才听人说,今日有外邦使臣进京朝觐,祖父,咱们能出去看看吗,没准能看到他们呢。”宋瑜迟疑了一番,觉得有点难,这些人进京朝觐肯定有人护送,离得远恐怕只能看到个影子。
不过即便没抱什么指望,宋瑜这个宠孙女的依旧带着孩子出门了,这是允哥儿膝下唯一的孩子,又跟允哥儿小时候一样的古灵精怪,宋瑜如何能不疼?宋襄家在皇城附近,坊内四隅遍布官衙、王宅和诸寺观,待到了东市及天街,商业气息逐渐浓厚,肉眼可见盛世之气象,甚至还有很多外域风格的商铺,卖的多是宝石、香料和奇玩。
听母亲说,早些年朝廷曾经将这些商铺一网打尽,城中异域风的建筑也尽数毁去,为的便是洗去北戎的痕迹。尽管北戎已经灭国,但是夏国还是对那段不太光彩的过去耿耿于怀,甚至不愿意正视。但是现如今,长安城内的异域商贾随处可见,外域之物比比皆是。
宋瑜还顺手在隔壁铺子里买了一个番邦的镯子套在孙女手上。嫩生生的小手上套着一个明艳的宝石镯子,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空荡荡的,宋襄还得用手指头抓着镯子,以免掉下去。她祖父心也够大:“掉下去再买一个。”
宋襄知道,祖父压根不差钱,外头各大书铺里面都是她祖父的话本,用父亲的话来说,祖父就是畅销说作者,身价千万。虽然没有能靠经商富甲一方,但也走出了另外一条致富路。
祖父棒棒哒!
跟着祖父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头闲逛,待到了天街附近之后,只见人群迅速往这边聚集。
宋瑜护着孙女儿,寻了一个看热闹的好地方。他们运气好,刚好赶上一波使臣入京,只是没有宋襄想见到的蓝眼睛、金头发的人。她正偷偷观察,冷不丁看到一个熟人。好机会呀,宋襄立马惊呼了一下,吸引对方的注意。
坐在马上的萧宝玄不由得看了过来,见是宋襄,他便停在了路中,同祖孙二人聊了会儿天。得知小宋襄是想出来看邦使臣的,萧宝玄便笑着道:“这有何难?你且随我进宫,今日有宫宴,届时各国使臣都能瞧见。”宋襄两眼发光:“可以吗?”
她想去!
宋瑜深吸了一口气:“殿下,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吧?”“无妨。"地位稳固的储君殿下并不在乎这些规矩,从宋瑜怀里抱过小孩儿便重新启程了。他也不是头一回带走宋襄,自从太子妃生子之后,萧宝玄便时常将宋襄带去东宫,让两个小孩儿作伴。
宋襄也习惯了被他抱着,稳稳地坐在马上,高高仰着脑袋,神气极了。萧宝玄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仿佛看到了丞相小时候。真像啊……
宋瑜只能纠结地留在原地,这说走就走的,真的没关系吗?还真是没什么关系,萧宝玄身为中宫独子,地位超然,被立为储君之后,更是了不得,众皇子再没有能与之争锋的。早些年二皇子还因为不忿笼络了几个朝臣,结果没多久,二皇子及其生母还有其母家便遭到了陛下的警告打压,一番动作下来,二皇子彻底熄火。
萧宝玄不仅将宋襄带进宫,还给她安排了一个靠前的小席位。宋允知跟着陛下入座后,看到自家小孩兴冲冲地坐在下首,都愣了一下。宋襄朝着她爹露出了甜甜的笑,她已经在准备一鸣惊人了!宋允知看了一眼萧宝玄,见他正在跟陛下说话,便走过去摸了摸宋襄的小脑袋瓜:“今儿又跑出来干嘛?”
“看蓝眼睛的外邦人。“宋襄回得一本正经,她才不会透露自己是想当出头鸟呢。
宋允知摊手:“可惜这回没有。”
这次来的都是周边的部族,夏国日益强大,商业也日渐兴盛,周边国家跟部族便总想着跟他们开互市,互通有无。安南,高句丽等都派使臣前来,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燕国一边不服气,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过来服软,就连败于郑廷之手,这些年一直偏安一隅的北戎都大着胆子过来,想要跟夏国做生意了宋襄看过一圈,确实没见到书里描述的异国人,大失所望。很快宫宴便开始了,其他诸国使臣轮番讨好,想方设法要同夏国做生意。唯有燕国使臣心中不快,从前夏国跟燕国只在伯仲之间,甚至有些地方还得央求他们帮忙,曾几何时,燕国反而沦为不入流的邦国了?落差之大,难免叫燕国人心中愤懑。
找朝廷的茬他们是不敢的,于是这群人便将目光放在了宋襄身上,为首的年轻人直接道:“贵国招待使臣,怎么还放个黄毛丫头进来?”宋允知停下动作,慢悠悠地瞅了瞅对方,这是燕国的大皇孙?摆架子摆到他跟前来了?
皇上跟太子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宋襄,好奇这孩子会说什么。宋襄一点不慌,取出帕子擦了擦嘴巴,学着爹娘的做派,小小的人挑起眉头,犀利反问:“这位使臣大人,您是瞧不上我的身份,还是瞧不上我的性别,亦或是瞧不上我的年龄?”
燕国皇孙殿下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回答:“有什么区别?”“要说身份,陛下爱民如子,凡是夏国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陛下让我出席宫宴,并无不妥。”
“若说性别,我虽是女儿家,可如今夏国出众的女子比比皆是,皇后娘娘带头兴女学,我们夏国的女儿家做事写文章不比男子差,难道你们燕国不是这档么?″
宋襄大眼睛忽闪忽闪,狡黠地盯着对方。
燕国皇孙正想开口,宋襄立马接过话,嘴里得吧得吧,颇有宋允知年幼风范:“倘若说起年龄,有志不在年高,夏国人家地灵,出几个神童不在话下,阁下莫不是没见过聪明孩子?”
燕国人被问得哑口无言,上面的皇帝陛下却听得乐了许久,高高兴兴地将宋襄给叫到了身边,让她当众给众人背诗。宋襄毫不怯场。
小手一背,胸膛一挺,诗词歌赋滔滔不绝。她过目不忘,自从会说话起便跟着爹娘读书,这两年来学了着实不少,背地里还看了堂哥不少书。为了神童之名,小家伙可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宋襄当着使臣的面意气风发,她今日就要惊艳四座,从她爹手里接过神童之名。
宋允知”
这张扬的性子,到底像谁?
系统也沉默了,像谁,难不成还能像它?也真好意思问出来这种话,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宋襄一战成名,皇上对她稀罕得不行,亲自冠以神童之名,还许她入国子监旁听,还准备给她挑一个德高望重的先生。这培养的流程,跟宋允知相差无厂了,等于是照着他朝的。不管是男神童还是女神童,皇上在乎的是神童,而非男女。
父女二人的待遇,可真是羡煞旁人。不过,夏国的朝臣们早就习惯了宋丞相被厚待,况且丞相家的这位小姑娘也的确聪慧。才四岁,他们家孩子四岁时还在尿炕呢,人家四岁都已经会背诗作画,出口成章了,真是比不了一点儿。
燕国的皇孙也吓了一跳,他真没想过这小丫头是宋允知的女儿,要是早知道,他何必多开这个口?
如今已是悔之晚矣。
一整场宫宴,燕国都没敢再开口说上半句话,其他邦国也少不得踩一踩燕国,彰显自己的优越,希望能优先跟夏国做生意。宫宴散场之后,宋襄跟着她爹,蹦蹦跳跳地回了府。一早听闻宫宴动静的谢蕴也已经回到府中了。从丈夫手里接过高兴得忘乎所以的小娃娃,谢蕴还有些担忧:“她这么小,能去国子监么?”谢蕴自己幼年读书肯吃苦,但是轮到自己女儿时,却不大忍心了,只希望她能一辈子长乐无忧,并不对她有过高的期待。只是这话宋襄不爱听,她扬着脑袋,坚定道:“娘,我可以的!”她一定会向所有人证明,她是最聪明的孩子。别以为她不知道,外头那些人编排爹娘只有一个女儿,哼哼,待她入了国子监,她还要将那些男子都比下去呢!
宋允知瞧着女儿雄心壮志,欲言又止:“襄襄啊,读书可不是什么好路子,也不是光有天赋就能出成绩的,还不如在家多玩两年呢。”他之前读书,那是没得选;襄襄这是有条件,怎么还不知道享受?宋襄皱眉:“爹,你不信我能出人头地?”宋允知无奈:“信信信。”
宋襄握拳,可恶,一看爹娘就是在哄小孩儿。等着瞧吧,她会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不多久,小宋襄便背着书囊,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国子监。她一入学,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国子监里有史以来最小的学生,众人看她就像是在看个吉祥物似的。
彼时,距离宋允知从国子监结业已经过去了十五年,十五年,足够国子监的学生淡化了对宋允知这位神童的记忆,更不知当年所有考试永远被压一头的部梦。
而宋襄的到来,则再次刷新了这一记忆,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