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第123章
进入鲁口镇,明显感觉大道上的人变多了。拖家带口的百姓像一条条小溪,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大家子,人口兴旺的人家仅是板车就推了三四个,上头不但装粮,还装锅碗瓢盆棉被衣物,甚至还有矮凳和凉席,可见是全部家当都带上了。孩子好生不好养,尤其乡下农户,生七八个只养活两三个的不在少数,兴旺之家到底是少数,更多的是一个老汉推着板车,身旁跟着背着篓的婆子,婆子身后则是一儿一女。
姑娘还未长成,但已身背重物。
儿子倒是成了亲,双肩挑担,背后挂篓,浑身上下堆满了家当。儿媳身前一个娃,身后一个娃,双手还不得闲,左手提桶,右手挽篮。孙子孙女怯生生跟着阿奶阿爷,小手紧紧攥着他们的衣摆,一路蹒跚而行。一路走来,瞧见的多是这样的人家。
能在这会儿携家带口往外逃,甭管是投奔亲戚,还是听见外头风声不敢再待在庆州府这处是非之地,都得家中有个目光长远的人看清形势,能拿主意。这样的人生性谨慎,便是走在同一条大道上,彼此亦是相隔数米,只管埋头赶路,互不相扰。
赵老汉也是如此,途中有人拦车问话,他只当没听见,驱使驴车快速而过。天气太热,驴也受不住,一路走走歇歇。
没人换着赶车,路上又都是人,赵老汉也不敢和闺女去神仙地,只能避着人去车厢里躲着吃一顿好饭食,好好补充体力。比别人好些的是,他不愁没水喝,不用像那些个逃难的人家,嘴巴干裂起皮,走一段路就要四处去寻水源,瞧着就累得慌。“小宝,你困了就睡会儿,不用陪着爹。“赵老汉摸了摸闺女的小脑袋,小棉袄贴心;啊,生怕他赶车枯燥乏味,一直坐在旁边给他塞野果子醒神。“睡不着嘛。"赵小宝摇头,板车颠得慌,睡着就被颠醒,她不想睡。赵老汉有些无奈,他想让闺女去木屋睡,但不确定从车厢里去神仙地,到时出来还在不在车厢里。虽说从哪里进去就从哪里出来,但车厢被驴车拉着是活动的,他担心小宝这会儿进去,睡醒出来就掉半路上了。回头还等试一下,等周围没人才行。
“那你靠着爹的背眯会儿,我慢些赶车。“赵老汉心疼道。赵小宝嗯嗯点头,小手紧紧揪着爹的衣裳,潮热的脸贴在爹汗湿的后背,不多时就打起了呼噜。
驴车经过鲁口镇城门口,前方吵闹得慌,像是出了啥事儿。鲁口镇算是一个中枢城镇,前能去广平县,后能通新平县,小路四通八达,随便一条都能去往周边城镇,故而繁华之处,不比出过大官的潼江镇差多少当初石林镇的百姓大老远跑去潼江镇交粮税时,就曾抱怨广平县为何不把他们分到鲁口镇来,这头分明要方便许多。就连官道都要宽敞不少,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道路好走,消息就灵通,商贩走南闯北往来密切,不出门也能知晓外头时事,远比山旮旯的泥腿子多了厂分提前防范危机的机会。
赵老汉胆子大,见好些人拉着板车不敢往前,官道两旁挤满了逃难的百姓,他直接一拍驴屁股,驱着驴车往前。
临近城门,愈发拥挤,宽敞的大道挤满了各种车辆,装人的马车驴车,装货的骡车牛车,已经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赵老汉费劲儿挤进去,不多时又被挤出来,眼睁睁看着一辆辆捆满货物家资的车辆从城门口方向驶来,乡下泥腿子,普通老百姓,带着家丁护卫的权贵富户,齐齐涌出,带着几分逃命的架势,乌泱泱一群,夺命狂奔。“让开,前方挡路的人通通让开!”
“快跑啊,再不跑要拦路封城了!”
“天杀的啊,我得回村告诉族里,都让让,借过借过…“你拦我干啥?你们拦我干啥?!都说了我是去外地探亲,我有路引的!守在城门口的几个士兵寡不敌众,举刀示意也不好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挤开路障,四散奔逃。
护卫扬声挥鞭驱赶前头挡路的老汉,给身后的马车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狂奔的马儿不顾前方挡路的小儿,直接蹄踏步跃,引起惊呼阵阵。“闹出人命……呃。"路人话音未落,就见机敏的小儿在车轮滚过之前连连翻身躲过,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我的儿!"小儿的母亲哭喊着跑过去,一把抱起地上的儿子,对着跑远的马车破口大骂,“你个遭瘟的东西,跑那么快是要去投胎不成?!地府大道宽敞很,正该让你家马车去跑!”
周围一片乱糟糟,妇人哭嚎,汉子怒骂,老汉扶着闪着的老腰卖力去扶慌乱之下丢掉的板车,混乱之景,竞有三分当初庆州府破城时的疯狂。赵小宝扒拉着车厢窗户,见此场景,小脸吓得惨白,姑蛹几下挤到老爹身旁,小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裳。
赵老汉早在城门口涌出人流时就驱赶驴车去了边缘,他家驴性子温顺,面对狂奔的马儿愣是跟个老大哥一样连个响鼻儿都没打一个,沉稳得很。把闺女捞到身旁,压了压她头顶的草帽,不敢和权贵人家抢道,生怕引来灾祸,赵老汉干脆拉停了驴车,决定等马车走了,他们再走。“爹。“赵小宝揪紧了爹的衣裳,有些害怕地望着外面,“小宝害怕。”“不怕不怕,爹在这里。“赵老汉忙伸手拍了拍闺女的肩膀,温声安抚,“我们等坐马车的大老爷们先走,他们人多,咱抢不过。”说话间,城门口又涌出一群人,挤挤攘攘,吵闹不休。人挤人,货挤货,畜生撞畜生,天气本就炎热,太阳晒得人心头火起,你踩我脚,你撞我腰,矛盾一起,谩骂两句不解气的干脆就动起了手。一家人被人流冲散,找不到儿子的妇人疯了般哭嚎,牵错了爹娘的小娃浑然不觉,一声声叫喊被淹没在喧嚣的人群里。“莽子,我的莽子呢??”
“铜钱,你跑哪儿去了啊?铜钱”
“娘,我要娘,呜鸣呜……
“我家妞花呢?马老三,我们家妞花不见了!!”赵老汉眼睁睁看着一个牵错爹娘的娃子被丢弃在路边,好巧就在驴车不远处,小娃扯着嗓子嗷嗷大哭,闭着眼往大道上跑,嘴里嚎着爹娘,爹娘在哪里。这会儿道上挤满了人和车辆货物,若没留神被撞倒,鼻嘎大点的身子,踩上一脚都要丢命。
“哎,那个小娃,你站住!别往中间跑,那里危险…”赵老汉一拍大腿,伸手想把人拽住,可惜周围堵满了人。
“平安,我的平安啊!!"一个富态中年男子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求起嗷嗷大哭的男娃子,满脸仓惶焦急,“我的命根子啊,可算找到你了…!”他双手双腿都在发抖,抱着儿子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番,见没受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火气倏地钻了出来,肥厚的手掌咂眶拍着儿子的背,红着眼骂道:“让你不要乱跑,不要乱跑,你乱跑啥?!转个头的工夫就不见了身影!你兄呢?不是让他牵着你吗!城里乱成了一锅粥,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调皮,不要乱跑,不听,非不听!”
你要是丢了,爹也不活了!!
富态男子万分庆幸,还好儿子嗓门大,还好他耳朵灵敏,外头这么乱,这一丢,这辈子可能就再找不回来了!
他连忙向不远处的赵老汉点头道谢,他耳力佳,眼神好,周围这么多人,就那老汉出声提醒。
环视四周找不到爹娘,全是陌生人的慌乱索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男孩子害怕地直哭:“爹,我找不到爹,鸣哇……我要娘,我要娘。"他双脚一个劲儿踢瑞,满脸惊魂未定之色。
富态男子见此狠狠抹了把儿子脸上的鼻涕眼泪,眼眶红红:“你娘都担心的晕了,你还有脸哭!”
“没有乱跑,平安没有乱跑,我明明拉着表兄。”“那他人呢?!”
“不知道。“男娃子抹着眼泪,“阿叔一把甩开我,说我牵错了,我牵的明明是表兄,怎么成了不认识的阿叔……鸣鸣,爹,我是不是遇到拍花子了?”富态男子闻言脸色一变,真是拍花子,还能把孩子丢开?怕是早趁乱抱走了!
想到那孩子在家时的种种行为,恐怕是横生歹意,故意为之吧?!他紧了紧怀里的儿子,磨牙霍霍愤然道:“就知道那不是个安分的,不是自家人,果然要防着些。"他和妻子好心收留那小子,吃穿用度从未苛刻,供他吃喝,给他读书,没曾想到头竟养了个白眼狼!府城大乱的消息传来时,他就开始忙着处理布庄的货物,布匹和粮食一样,搁哪里都金贵,唯有一点,不方便携带,不如换成金子,占的地方小。如今他连银票都信不过,尤其开在庆州府的钱庄,轻飘飘一张纸,哪里有实实在在的银子来的有安全感?
都言商人鼻子比狗还灵敏,话虽糙但理不糙,趁着成王造反的消息还未大肆传开,他把存在钱庄里的银子全换成了金银首饰盐糖茶,店铺农田果林是卖不掉了,一下子能拿出大笔银子的基本都是同行,同行间各有各的消息渠道,没有蠢货会在这个节点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一个个都恨不得低价把名下宅子铺子良田农庄换成能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
平日里让人抢破头的上等农田,眼下亦是无人问津,就算想卖给消息不灵通的老百姓,时间也来不及了,只能尽力把积压在仓房的货物脱手,压低价格也成,亏本甩卖也罢,能销多少是多少,卖了就是赚,总比拿不走强。这两日,他四处奔波就是在忙店里的事儿,原还想再拖一日时间,把铺子里仅剩的布匹全给出了,多换些银子带上,回头到了别的地儿,也有本钱东山再起。
却不曾想,府城的人来的那般快,完全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个时辰前,有人回来通风报信,说看见一队士兵朝着他们鲁口镇而来。知晓内情的大户人家当即开始收拾包袱,再不敢拖延,带着一家老小和家丁护卫丫鬟慌忙跑路。
不知情的百姓见此,有样学样,收拾家当,打听消息,跑的人太多,就算不知发生了啥也下意识跟着跑。
一时之间,全城大乱,跟打仗似的,鸡飞狗跳,吵嘴干仗,抢车砸道,乱成了一锅粥。
富态男子就是在那会儿,忙着带一家老小出城,心神大乱之下,给了外人可乘之机,这才险些丢了儿子。
“别发呆了,快跑吧!"见那老汉还在瞅热闹,他忍不住道,“等那些士兵一来,把守了城门,封了路口,再想走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