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第122章
把一步三回头的李大河赶走,站在村口,还能听见小道上滚动的车牯辘声。天虽然黑,但路是不滑的,大半年没下雨,泥巴疙瘩硬的像石块,脚底板踩在上面只会格脚,不会滑摔。
离天亮还有些时辰,赵老汉抱着睡醒的闺女来到大榕树旁,尽管老二再三叮嘱,村里汉子下锄还是有些没轻没重,树茎被挖得翻了皮,最下头扎根到土里的部分更是被直接锄断。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太赶了,估摸只有全村人齐上阵才能挖个全须全尾。到底是棵树,咋挖出来都是一个烧,若非开口挖树的是赵老汉,那群汉子都要拿斧头直接砍,哪里还会费心心费力挖根茎。把闺女放地上,赵老汉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忍不住骂咧:“根茎都挖断了,树还能活?一个个咋挖的?老二也不看着点!”“活,能活的。“赵小宝见爹生气了,伸出小手摸了摸还沾着泥土的根茎,轻轻一挥,原地就只剩下一个被挖的乱七八糟的大坑,,“小宝把它放到神仙地养养,养养就能活了。”
“你二哥做事真不靠谱!”
“二哥怎么挖的?真不靠谱!“赵小宝连忙附和。赵老汉舒坦了,伸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瓜,还是小棉袄好啊,大热天穿着真暖和!
骂完儿子,抱起闺女往山下走。
赵小宝举着火把,生怕火星子撇到爹的头发,手臂挺得笔直,忍不住问道:“爹,我们把大榕树种在哪里呀?神仙地没有村口,没地儿种呢。”“种在小溪边儿咋样?挨着小五他们挖的鱼塘,日后钓鱼网鱼还能有个遮阴的地儿。“赵老汉想了想,给大榕树找了个好去处,鱼塘离田也近,播种收割,在树下铺张草席,累了就能躺下休息纳凉,不知多舒坦。“好呀。“赵小宝高兴点头,“爹给小宝搭一个秋千好不好?小宝要荡秋千!”“哈哈哈好!给小宝搭个秋千,爹割稻,小宝荡秋千看爹干活儿!"想到这个画面,赵老汉就乐得嘎嘎的。
推开没关的院门,赵小宝从神仙地拿了把斧头出来,赵老汉就开始推院墙。当初用来围院墙的木头,全都是特意挑选的好材料,丢是不可能丢的,他要全部带走,日后寻到合适的落脚处,这些木头还能用来建房子。全都是打磨好的,方便得很,拿出来就能使。除此之外,还有床板子,亲家们在不好搞小动作,赵老汉不想跟着大队伍走也有这个原因,他要拿的东西可多了,宅基地可以丢,但家当不能丢啊,一张板凳都要带走。
卸围墙就废了不少工夫,弄完天都亮了,让闺女把木头全挪到神仙地,他挨个去了几间屋子,三两下把床板子卸了,柜子不用卸,直接挪进去就成。然后是桌椅板凳,灶房里的碗柜,砧板,还有没烧完的柴火,一股脑全挪神仙地去。
不需要爹指挥,赵小宝十分机灵地把屋檐和后院的柴火也全收了。自家的嬉完,又去村里挨家挨户挨着赫,别人家的床板子和衣柜自然没要,桌椅也没动,只嬉柴火。
村里没懒人,日日拾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尽管天热,但没事儿还是喜欢往山里钻,运气好能逮个野兔啥的也就罢了,毫无收获时,更不能空手下山,背柴捆树都是习惯,故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堆满了干柴,父女俩就跟进自己家一样,见到就嬉,嬉完就走。
三十几户人家,除了独门独户离得远,几乎都被光顾了个遍。到村长儿子家时,赵老汉望着他家的屋顶,眼中不由流露出垂涎的光。“小宝,给爹拿把梯子。”
“好嘞。”
父女俩配合十分默契,赵小宝把梯子拿出来,赵老汉寻了个低矮处搭上,拍拍手就开始往上攀爬。
赵小宝站在院子里,仰着小脑袋望着蹲在屋顶上捡瓦片的爹,想了想,还是没憋住问道:“爹呀,咱们是不是在偷东西呀?"“娘说过,没有问过别人就拿别人东西的是小偷,爹带着她挨家挨户拿柴火,现在还爬上人家屋顶卸瓦片,柴火不值钱,但瓦片可贵了,他们村就只有村长儿子家的房子是瓦房,下雨天不漏水,半夜都不用起来拿水盆接水,村里人可羡慕了。“哎哟,这咋能叫偷呢?行为鬼祟才是偷,你看爹的样子像是害怕被人看见吗?爹光明正大得很!“赵老汉伸手快速捡瓦片,“床不睡人久会塌,屋子不住人时间长了也得塌,梁一断,瓦就碎了,碎掉的瓦片没了用处,发挥不出它该有的作用,爹把它捡了,回头盖在自家房顶上,也算对得起它这本该遮风挡雨的一生。”
他胡谄一通,也不管会不会把闺女教坏,村里人是不会再回来了,与其浪费,不如带走。
大不了,大不了日后他家建房子,他送他几根好木头嘛!捡完瓦片,不方便运下去,赵老汉便下来把闺女抱上房顶,收了瓦片。“回头不要和你娘说爹把你抱到房顶上来,记住没?“赵老汉不放心地反复叮嘱,“被你娘晓得,爹要吃挂落。”
“嗯嗯。“赵小宝一个劲儿点头,不知和谁学的,举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捏了捏,胖乎乎的五官挤作一团,露出一个小宝了解,小宝非常了解的表情赵老汉一乐,一把捞起闺女,最后看了一眼晚霞村,一双老眼里满是怅然。真要走了啊?
心头咋就这么不得劲儿呢,空落落的,没个实处。“爹。“赵小宝突然伸手摸了摸爹已经有些皱巴的脸,说了句让赵老汉瞬间恍惚的话,“小宝想再看看我们家的地。”“…好。“赵老汉喉头一哽,抱着她去自家地里转了一圈,尤其是六亩半水田,父女俩坐在田坎上晒了会儿清晨刚升起的太阳。就一会会儿,实在闷热得很,把赵老汉心头的万千愁绪都给晒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脑门大汗。
这六亩半水田让他娶到了媳妇,养大了四个儿女,给儿子娶了妻,生了五个孙子。
这个他们家的根,可如今,他们要把根丢了。这是他最想带走的东西,可就算是小宝也无能为力。赵大山带着村里人走的山道,就是村里去镇上赶集走的那条路,虽然崎岖难行,但胜在偏僻,人烟稀寥,不容易遇见生人。这是他和老三思来想去后做的决定,眼下外头风声紧,流民摇身一变成为府城兵的消息还不知有没有传开,他们庆州府的百姓更是天降大锅,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反叛乱民,村里集体逃难,人多惹眼,这个关键节点最好还是不要引人注意的好。
尤其他们还和桃李村和于家弯的村民结了死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逃难么,当然还是悄摸的跑,不要发出一点动静。“大山,大山啊,歇会儿吧?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人群里,不知谁先开口,接着就是一连串附和声。
“是啊,大山,满仓啊,歇会儿吧,真走不动了。”“热死了,嘴巴干的很,我记得前面有条小溪,要不原地歇会儿吧,我们去找点水喝?”
走在前头的赵大山闻言停下脚步,扭头一看,一个个热的满脸通红,汗水大淌,年轻汉子还罢,还能勉强跟上,老汉婆子背着冒尖的篓,麻绳都陷到了肉里,扁担更是压得腰杆都弯了一半,心疼娃子的背上还要背一个,都累得直喘粗气,一直咬牙撑着没开口。
装家当的时候恨不得把屋顶上的茅草都装上,一个劲儿往背篓里塞,这会儿则恨不得全给丢了。
年轻妇人差点抹眼泪,肩膀疼,腿还抖的厉害,娃儿还嚷嚷着走不动要背要抱,路难走,稍不留神就会摔沟里去,这才刚出家门就这么艰难,日后的路该咋走啊?
太阳晒得人两眼发晕,只觉未来日子昏天暗地,见不到一点光亮。“要不歇会儿吧?晌午了,正好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没力气迈不开腿。“李满仓道,走了半日,中途没咋休息过,他们还罢,婆娘儿女怕是有些撑不住了。赵大山抬头看了眼天时,当即对下面的赵全等人喊道:“通知后头的人,原地休息,该吃吃,该喝喝,该拉拉,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都不要乱跑,更不要跑到林子深处去,我们到点就走,不等人的!"他中气十足补充了句,走在后头的人都听见了,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回应。不是他们不积极,实在是累啊,累得都没力气说话了。卸篓歇担,机灵的早在半夜收拾家当时就抓紧时间蒸了干粮,粗心大意的只能原地埋锅造饭,竹筒里的水不够使,还得去周边找水源。赵大山让满仓看着前头,他跑去中间段位置看了眼娘和媳妇,见她们只是累了些,途中都没摔,心头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看着前头就成,有全子他们在,我们没啥。"王氏坐在树下,递给他几个干粮饼子,“别操心,没事儿。”
“嗯。“赵大山点头,又叮嘱几个小子,“照看好阿奶和外婆,老实些,莫要东跑西走,山林里洞穴多,掉下去可就上不来了。“知道了。“赵小五点头,他都没让阿奶阿娘背背篓,他和弟弟们背着呢,连最小的喜儿都帮三婶背棉被。
正好走在尾巴端的赵三地上来拿干粮,兄弟俩凑头说了会儿话,又一前一后散去。
走这条路,途径潼江镇,在去广平县的半道上,绕路直接去往新平县。赵大山估算过脚程,推着板车,背着家当,省去中间休息的时间,快则五六日,慢则七八日就能和接到人的爹在新平县汇合。当然,这是中途不出意外的情况下。
赵老汉父女俩走的则是另一条道。
途径数个村子,避开乡里,经过孙氏娘家落石村,再放出驴车,赶车往三岔路口去石林镇,再从当初齐家迁徙的那条岔路口到鲁口镇,再从鲁口镇抄道去新平县。
赵小宝记性好,虽然先前赶路时大半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但耐不住她聪明啊,当初茶馆老板告知广平县通往新平县的大道,说了好几条路线,她全都记在了心里。
从新平县一路赶回来,因为想听八卦,她后半程没敢眯觉,成王四处抓捕道士一事,就是她先听见的。
赵老汉带着闺女,至少在和老大汇合之前,不用担心走岔路。至于之后咋走,往哪里走,父子俩一问一个不吱声,心里都没谱。赵老汉坐在车辕上,时不时伸手接过木帘子那头递过来的刺泡,大热天来上这么几口,酸甜冰凉的果香能驱散心口所有的燥热。老大他们出门这半月,他和老二在家打了个车厢,照着府城大户人家乘坐的马车样式,不过技术有限,做的有些不伦不类,也不美观,就左右后三个方向用三块木板子格挡,再在板子中间锯个窗口透气,顶端用竹篾子编了个拱形的顶,糊了一层雨布,车辕的位置挂上一张编织的凉席,当做帘子使,可以遮阴挡雨。
赵老汉心疼闺女和老婆子,路上不知多辛苦,不想她们累死累活赶路,能遮挡视野的车厢比板车好些,不但晒不着太阳,铺上稻草凉席就能在驴车里睡大觉,就算颠些也无妨,总比走路强。
而且还方便拿吃食。
更重要的是,可以开小灶。
只要往车厢里一钻,掀下竹帘,外人瞧不见,再派个人守在外头,小宝就能把人带去神仙地,无论是去灶房里熬粥蒸馒头,还是侍弄田地,喂食家禽,都方便得很。
除了人,狗也能松口气。
小黑子跟着大队伍跑了,当时乱,都没来得及把它抓住。乱世之中,最先死的就是畜生,有个车厢,回头让小宝把它抱进来,白天可以下地跑跑,夜里就躲车厢里放哨,既能保护小宝,有个啥事儿还能提前嗷唛两声警示一下。
“爹,吃梨。"正琢磨着,竹帘掀起,一只小胖手伸了出来。赵老汉严肃的表情一收,老脸顿时露出不值钱的笑:“哎呦,还是闺女在身边好,瞧爹这日子过的,真是美滋滋啊!”这一路瞧见好几拨推着板车走在烈阳下的逃难百姓,就算不知府城的消息,仅是大旱天灾,就让不少人踏上背井离乡这条没有选择的路。人人都在乱世里争命,为自己争,也为家人争。马蹄声声,尘土飞扬,有马车从清河镇方向驶来,越过赵家的驴车,朝着前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