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第119章
出门大半月,兄妹三人十分惦记家里,不知眼下村里是啥情况,庄稼收了没,有多少户人家收拾好家当愿意跟着他们走,几个村老要是使起牛脾气怕拖累儿孙不愿跟着该咋办?
一起经历的事情多了,虽然几个老头昏过头,但他们还是希望他们能跟着一起走,人离乡贱,离开不一定能活,但留下一定会死。如今的庆州府就像一锅烧热的油,滴一滴水便能使其沸腾燎原,百姓渺小如蚁,就算屠刀对准的不是你的脖子,但覆巢之下,完卵安能苟活?一夜赶路不歇,天蒙蒙亮之际,原本安静的大路尽头忽然响起凌乱的马蹄声,仓促凌乱,卷起阵阵灰尘。
半夜兄弟俩换了赶车位,眼下是赵三地坐在车辕上,他眼神好,隔着老远就瞧见七八辆马车从对面急速驶来,开路的两个护卫骑在高头大马上,见前方出现一辆驴车,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好似不解这无人踏足的新平县竞然还有活人,惊诧过后,面色一肃,高声斥到:“前方何人?速速回避,莫要冲撞了贵人!”你大爷的,路霸啊,赵三地来不及多想,连忙跳下车辕,拉着自家的驴给对方的马让路。
鞭子一扬,马儿吃痛,疾驰间卷起尘烟滚滚,滚动的车轮子碾压在碎石上,坐在车辕上的车夫目不斜视。擦身而过时,第四辆马车的车轮忽然陷入土坑里,马车一歪,车内传出一阵惊呼,帘子倾斜,露出母女二人惊慌失措的脸。一闪而逝,满脸恐·怖慌乱。
“少夫人,坐稳了!"车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嘶鸣一声,使出浑身力气,车轮在土坑往复数次,终是脱离。
又是一鞭子,马儿撒蹄狂奔,跟上了前头的队伍。一辆又一辆马车狂奔而过,原本躺在板车上安睡的赵大山和赵小宝被吵醒,兄妹俩坐起身,脸上都是没睡踏实又被吵醒的茫然。“大……“赵小宝刚张嘴就吃了一嘴灰,连忙抬起小手捂住嘴。扬起的灰尘逐渐散去,大路重归平静后,赵三地才重新驱使驴车拐回大道。路上遇到马车不是啥稀罕事儿,出门在外,啥驴车牛车马车,处处都是,跟乡下不同,不是啥稀罕物。
不寻常的是这些马车走的是新平县这条大道,富贵人家多忌讳,外面都言新平是个鬼县,十步一冤魂,百不一恶鬼,宁可绕路走,都绝不抄这条近道。这行人的架势,有些像赵大山在石林镇买驴那日瞧见的大户齐家举族搬迁,虽然他们身后没有驴车和板车,也没有徒步的族人,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瞬间就想到了岔路口吃齐家车队尾灰的一幕。“老三,咱们快些回家,我担心外头出事了。“赵大山心头莫名有些慌乱,手指头控制不住抖,他们出来实在太久了,此行又耽搁了不少工夫,新平县百里荒芜,罕见地出现一个车队,他们离开广平县时,庆州府已是蠢蠢欲动的形势,眼下不知成王是不是已经带领府城兵和流民打了起来?若是战火波及到广平县,甚至潼江镇,混乱之下,他怕到时不好走了。“嗯。“赵三地严肃地点了点头,让大哥护好小妹,倾身就是一巴掌拍在驴屁股上。
驴没感觉痛,但感受到了那股焦急的情绪,非常懂事地拔腿就开始狂奔,再不复之前的悠闲姿态。
一路疾驰,途中又遇数辆马车,有的独行,有的像是相熟之人搭伙结伴,也有如最开始遇见的一行人,有家丁护卫开道拱卫断后。除了马车,还有摞着高高家当的驴车骡车和牛车,均是老汉赶车,汉子抱儿,妇人背女,婆子斜坐车板上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儿。扬起的尘土也遮挡不住他们焦急不安的脸色。本想拦下对方问问咋了,咋都往新平县走,还驮着家当,外头是不是打起来了,你们是不是逃难去的……赵三地每回只是伸手做出拦人的动作,就被对方一个怒目而视,驱赶的态度十分明显,莫说询问,恐怕真敢拦人,还未开口就要吃一鞭子。
兄弟俩惶惶不安,一路紧绷着心弦。
越往前走,遇到的人越多,从马车驴车骡车变成板车和独轮车,甚至是挑担背篓,用麻绳捆着的棉被衣物比两个人还高,车板上虽用稻草遮掩,但也能瞧见粮食袋子的形状,老汉打着赤膊费劲儿推着板车,年轻汉子亦是又推又背,妇人后面背着冒尖的篓,前头还挂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几个高矮不一的娃子顶着大太阳跟在爹娘身后,落在最后的反而是唉声连天的婆子,一路拍腿哭嚎推怨。
“跑跑跑,有啥可跑的!你个老头子要害死全家!”“村里人都不跑,就你非要跑!辛苦一辈子挣下来的家当说丢就丢,临到老了还要离乡背井,推着这辆子破木板车!!叛乱之地又咋了?反正朝廷早不管我们了,我们还向着皇帝老儿干啥!”
“他连亲弟妹亲侄儿都下得去手,成王反了又咋了!他也是被逼的!”“限下流民也成了府城兵,误会都解开了,流民头子也死了,我们庆州府终于平乱了,还跑啥?我们还跑啥!放着好日子不过,我看你是颠了!”“成王都让我们以前咋过日子,以后也咋过,庆州府再没有流民,只有保护我们的府城兵,你咋就这么犟,非不信呢!!”“你个蠢妇给我闭嘴!"天气热的要死人,还要听她一路咧咧嚷嚷,老汉甩了甩两条发抖的胳膊,老了啊,才走半日就有些受不住了,想到前方无路,未来一片迷茫,他也是满心茫然,当他舍得跑啊?还不是被逼的!“你不想走就滚回去,回去守着你那两间老屋,守着村里那口不出水的老井,守着看日后朝廷会不会派兵把庆州府的乱民全杀了!”“成王不说好话怎么哄骗你,哄骗村里那群死活不走的傻蛋?!百姓都跑完了,谁来给他种地,他找谁要粮食去!你当叛军不吃饭啊!"他虽然是个庄稼汉,但年轻时走南闯北过,不像她个乡下婆子,别人说啥她就信啥,“现在不走,再过两日就走不脱了!”
“如今各县各镇严格守卫,怕是只准进不准出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封了新平县这条路,咱就真成了那瓮中的鳖,要困死在庆州府了!”擦了擦脸上大淌的汗水,余光瞧见前头缓缓驶来一辆驴车,见到逆行的生人,老汉心头一惊,滑到嘴边的话倏地咽了回去,扭头朝儿子使了个眼色,他推着板车,当听不见对方"老汉老汉且等一下"的拦路话,闷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赵三地试图去拦,但别说老汉,连一直嚎叫的婆子瞧见他们都止了声儿,背着装满家当的背篓从驴车旁匆匆走过。
几个小娃倒是羡慕地看了眼坐在驴车板子上的赵小宝,想说话,但被身旁的大人狠狠拽了一下,一个个顿时耸眉耷眼,背着小背篓默默跟上前头的爹娘。他们不知背井离乡意味着什么,只谨记着出门前爹娘的嘱咐,一路莫要与人搭腔,连蹲坑都要喊上兄弟姊妹一起,不能单独行事,一出家门,所见全是坏人,是会吃人的坏人。
赵大山和赵三地对视一眼,心头不好的猜想似乎成了真,在他们去青玄观的这几日,府城乱了。
庆州府已有百姓开始往外逃难。
越往外走,遇到的百姓越多,听到的消息也越多。赶马驱车的匆匆而过,落后吃灰的都是靠着双腿走路的老百姓,瘸腿老父像个娃子缩在背篓里,生病的老母像一袋粮食被儿子挑着,四五岁的小娃就背着比他还高的背篓,有独户人家,也有四五户结伴而行,十几户也不在少数,挤扩攘攘,喧闹不止。
逃难的人群像一条长龙看不见尾,人多杂乱,只需支起耳朵一听,就大概知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临近广平县,大道小道,甚至山路,都有举家逃难的百姓。人人都在往前走,唯有一架驴车快速逆行,兄弟俩轮流赶车,中途没咋歇,驴累得直喘粗气,四蹄也没歇,似乎也被紧张的氛围所裹挟,驮着板车上归心似箭的兄妹往家的方向奔驰。
走大道,抄小路,两日后的傍晚,终于是回到了潼江镇。没走山路,赶着驴车走的三岔路,再在无人之处时收了驴车,最后从落石村那条路赶回晚霞村。
途径落石村时,赵三地还特意去了一趟村里,落石村的村民见到他很是意外,嚷嚷道:“哎哟,这不是孙老汉家的女婿吗?你岳父前些日子发了疯,不顾村里人阻拦提前割了地里的粮食,又连夜带着一家老小偷摸出了村,咋,你不知道啊?″
赵三地一听,心头松了好大一口气,知晓岳家许是去了晚霞村,估摸是爹传了信儿。
不顾落石村村民阻拦,赵三地转身就跑,兄妹三人连夜赶路回村,因心焦着急,路上还不小心摔了几跤。
紧赶慢赶,终是在半夜回了村。
隔着老远,就见村头火光闪耀,一簇簇火把像一颗颗引路的星星,照亮了村头的大路。
“我瞧见火把了,朝着咱村来了!是不是大山他们回来了?”“是我们!家当都收拾好没有?赶紧的,通知全村的人,我们要走了!!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轮值守在村口的村里汉子,一个是瞧见村口火把应声的赵大山,一个跑一个接,两边人凑上头,顿时都松了口气。“大山,你们可算回来了,大根爷都担心死了!"那人一拍大腿,举着火给他引路,“咋才回来?外头可是不好了?我们现在就走吗??”赵大山累的没力气说话,走到大榕树下一屁股坐下,擦了擦脸上的汗,扯着领口一个劲儿抖,汗水撒了一地,喘着粗气没空细说,只道:“快去通知村里,府城乱了,外头全是往外逃的百姓,我们抓紧时间趁着路还没封赶紧离开庆州府,我怕迟了走不脱!”
那人一听,顿时啥都顾不上,拔腿就往山脚下跑,先去叫大根爷。村头的吴家早听见了声儿,吴婆子舀了半瓢水出来,吴大郎挨家挨户去叫人,夜晚寂静,扯起嗓子喊两声,全村的人就都醒了,穿衣吸鞋,性急的出门时还踢到了门槛,都顾不上打火把,抹黑就往村口赶。“是大山和三地回来了吗?”
“外头咋样了?咱要跑吗?”
“哎哟,家当早就收拾好了,都听话呢,齐心得很,穿个衣裳现在就能上路!”
“你个老婆子会不会说话?啥上路?那叫启程!启程!”真晦气!
赵老汉极拉着草鞋跑到村里时,正好和赵山坳撞了个面对面,老头一边跑还一边穿衣裳,连拐都没拿,一步一瘸,瞧着吓人得很。“这档口可不兴摔啊,要被你儿担着走!"他走过去,伸手,“来,搀着我。赵山坳一把拍开他的手,急匆匆往村口走:“走了大半辈子,村里有几个坑我心里门清,闭着眼睛走都摔不了。”
赵老汉一甩手,爱搀不搀!
他们到时,大树下已经挤满了人,瞧见赵老汉,众人很有眼色地让了道。赵老汉走进去,一眼就瞧见坐在石墩子上的两个儿子,他们身前的背篓里蜷缩着他心心念念的宝贝闺女,当下是啥都顾不上,几步上前先把闺女抱了起来。这敦实的手感,瞬间心安了。
王氏和几个亲家母也紧赶慢赶跑了过来,五个小子举着火把护着阿奶和外婆,和她们差不多时间赶到的周富贵,李来银、王铁根三个村老也在儿孙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李大河,吴大柱,周婆子…晚霞村村民,几乎全都来了。大榕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除了留在家中守着娃子的妇人,家家户户能主事儿的汉子都来了。
夜里也不凉爽,火把照耀犹如白昼,热浪炙得人面颊通红,燥热得很。啃着不知谁递来的饼子,缓了口气后,赵大山看着所有村民,沉声道:“这一路听到的消息,成王妃和世子暴毙宫中,成王反了。”“原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府城兵和流民,因成王反了,揭露了一个真相,当年北方雪灾,因为当地官员不作为,导致雪灾后疫病爆发,百姓死伤无数,当时还是个小京官的贺知府提出了一个办法,封城。焚烧因感染去世的尸体,再派人家家户户巡视搜查,找出感染者单独隔离,再由大夫统一看管治疗,这个办法当时得到了朝廷的一致同意。”
“然而,肃阳府离京城实在太近了,陛下在最后关头,瞒着贺大人改了旨意。等贺大人赶往肃阳府宣读旨意时,才发现上头说的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封城焚尸,永绝后患。”
“此事只有少数人知晓,连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以为是贺知府临时改变了主意,实则是贺大人替陛下背下了这口黑锅!”“妻儿惨死,成王疯了,当着流民头子的面揭开了当年的真相,那群流民从一开始就报复错了人!”
说到这里,他恨得牙痒痒,为瑾瑜不值,为冤死的贺知府夫妇不值。“那该死的流民头子傻了眼,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抽刀自刎,成王割下了他的头颅祭慰贺知府夫妇,剩下的流民不战而溃,之后被打散充入府城兵,如今已是成王麾下士兵。”
“庆州府,如今已在反王的掌控之下,和朝廷敌对。”“庆州府外,四处起义,各地争锋。”
“北边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难民集体南迁。”“我们。“赵大山看向或面色凝重,或茫然无措的村民,“已是叛民。”庆州府,彻底大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