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第102章
自打知晓河水开始下降,村里开始日日盯着河面。一开始还削竹片做记号,没曾想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日头足的时辰,往山里钻往河里扎都不好使,整个人像是被困在蒸笼里,汗水成斤的往下淌。河里的水位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早晨一睁眼去河边打水浇地,傍晚想下河去泡个澡去乏,就感觉水位又下去了一截,就算走到河中央,河水还是从一开始的淹没头顶,到脖子,最后是胸膛……河里和水井渐渐枯竭,太阳晒得人浑身泛红掉皮,嘴皮子干巴张嘴就能裂出血。
地里缺水,龟裂的缝隙能把手掌插进去,就算不停歇担水浇地,也比不过头顶的太阳猛晒。
庄稼死了一片又一片,田里的谷子干了,菜地里的菜蔫吧耷拉在地面,跟如随处可见的枯败野草,入目所见,看不到一点绿色。树叶枯黄,满地残叶,树根干枯,一掰则断。冬日里舍不得烧来取暖的柴火,如今出门就能拾到一篓,从早到晚,热浪袭面。
进入三伏后,日头更是毒辣,汉子们只能清晨和傍晚赶趟去河里担水浇地,其他时辰出门,脚底板踩在地面感觉肉都要被烤熟了,烫得人直跳脚嚷疼。人站在太阳底下,脑子更是阵阵眩晕,出门一趟回来若是不喝祛暑的草药,定会中暑。
眼下衣裳被汗水打湿,就算穿在身上再不舒坦都要忍着,倒不是妇人躲懒,觉得洗衣裳麻烦,而是缺水。河里的水已经干到能看见河沙,就连井水都快见了底,两根麻绳的长度才能够着水面。
如今莫说洗衣裳,喝水都要省着些,以前大口大口牛饮,现在喉咙都要干冒烟也要小口小口抿着喝。
村里早在半月前就定了规矩,每家每户一日只能打两桶水,紧着吃喝,若是有人敢浪费,那就全家渴着。
两桶不少了,这还是他们村人少,才敢敞开使,别的村为着水的事儿已经闹了不知多少矛盾,水井不但日日有人守着,村长还放话每户一日只能打一桶,那些家里没有汉子的寡妇和孤寡破落户,连一桶都没有。人命关天时,啥亲戚邻里都成了屁,这时候比的就是谁的胳膊硬。晚霞村好就好在胳膊最硬的老赵家不欺负人,村里一起经历过逃兵役,比别的村多了两分团结。村老们也吃过亏,脑子变聪明了,知道大家伙一条心才能干成事儿,所以干旱归干旱,缺水归缺水,村里还真没发生过欺压人的事儿,大事上都做到了公平。
天气太热,外头实在待不住,赵小宝大半时间都缩在神仙地,还把驴带了进来。
如今的木屋又一次大变样,后院起了两间棚子,一间驴棚,一间牛棚,紧挨着鸡舍,日日光是拾掇它们的粪便就要费好大一番工夫。可能是吃得好,拉得也多,茅坑里粪水充足,有一次王氏试着舀了半桶来浇菜地,颇见成效,原本蔫吧的青菜越长越大颗,瞧着比一开始水灵不少。原先的十八只鸡仔已经长大,后来又抱了两窝,如今家里已经有几十只鸡,日日捡鸡蛋都是个大工程。还要紧着吃,不然鸡蛋都要放不下,这阵子桌上顿顿都有煮鸡蛋,五谷丰登喜五个小子偶尔还会给小伙伴加个餐,搞得大狗子一群小子已经完完全全认了大哥拜了山头,兄弟的话有时候比爹娘还管用。这半年,大狗子他们隔三差五就去沙地那片割野草,累了热了就去秘密基地水潭泡澡。水潭在山里,有树林子遮阴,比村外那条河还凉快,水也比河水于的要慢些,若不是那片最近发现了野猪的粪便,他们还能在山里待一段时日。赵老汉最近就是在愁这个事儿,最近一段时间夜里都能听见狼嚎声,起初还以为是错觉,一问村里人,大家伙都说听见了,嗷嗷的,和他们家小黑子嗷呜的叫声完全不同,听着渗人的很,觉都睡不踏实。更让人忧心的是,隔日就有汉子说自家靠近林子那块地被野猪拱了,庄稼被吃了个干净。
“昨日傍晚还好好的,今晨去看,地被糟蹋的一团乱。“汉子唉声叹气,日日累死累活担水浇地,没曾想最后居然便宜了牲畜,简直气都要气死了。“山坳叔他们说这段时间不要让娃子们进山了,运气不好遇到野猪要出大事。”
狼嚎就够吓人了,眼下又有野猪下山,这事儿一出,更是闹得人心惶惶。大型野兽等闲不会下山,眼下它们跑到山下来祸害庄稼,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山里的状况比山下还要严重。
山下好歹还有一条河,深山里有湖泊,有水潭,有小溪,但有没有更大型的水源地,这谁都不知道。
唯一知晓的是,太阳不分地儿的暴晒,他们人缺水,动物肯定也缺,山里没得喝的,可不就要下山?
就跟闹饥荒一样,山里没有吃的,就要下山来吃人了。干旱引起的弊端正在逐一出现。
赵家的院墙在前些日子紧赶慢赶围了起来,大热天请人帮忙,自然要管饭,汉子干活儿遭罪,王氏和三个儿媳煮饭也遭罪,这么多人瞧着,实在不方便从神仙地拿吃食,就算煮个简单的稀饭,在灶膛口待上一时半刻也是热得直淌汗,喘口气都是滚烫的。
院墙是用木头围的,一根根粗木围得严实,得有两个赵老汉那么高,四个成年汉子猛力推撞都不能撼动一分,就算是熊瞎子来了都不怕,狼更不可能翻进来,安全得很。
住的地方安全了,赵老汉也算勉强松了口气。这日,外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一行七八个汉子,领头的是赵大山,一进村,赵三旺拿起挂在大榕树上的锣开始敲。
“E……
村头敲锣,必有大事,自打野猪下山吃庄稼,夜里时时听见狼嚎,村里唯一的锣就挂在了大榕树上,有事儿就敲锣,听到声儿的村民不管在干啥都得立马赶过来。
一个个穿着单薄的身影从家中走出。
赵小宝刚从神仙地出来就听见锣声儿,连忙拿过堂屋墙上挂着的草帽往脑袋上一戴,跟在爹娘身后,一家老小关了院门,都朝村口走去。他们到时,大榕树下能遮阴的地儿已经站满了人,看见她们,冯氏连忙招手:“老妹子,这儿,来我这儿。”
王氏忙带着闺女和儿媳过去:“老姐姐,你咋这么快就过来了。”“哎哟,赶着过来抢位置呢,来晚了没地儿站,这个天哪里经得住晒,热死个人了。"冯氏说着还扯了扯领口,周围都是相熟的人家,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了,手头的蒲扇一个劲儿扇,扇出的风都是热的,可聊胜于无。王氏出来的急,忘了拿蒲扇,现下只能以手扇风,瞅了眼坐在阴凉地的儿子,心里一沉:“大山他们脸色不太好,看来这一趟不顺利啊。”冯氏点头,脸上满是愁色。
约莫三四日前,上游瞧着就有些不对劲儿了,虽然河里干了,但仔细瞧还是能瞧见有细小水流往下流淌,眼下半桶水都盯得紧,微有异常,第一时间就被人发现了。
有经验的一眼就能瞧出水流被人截断,这其实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凡遇旱年,上游的人都要搞上这么一出,把水流截断,他们能用的水就更多,至于下游的死活,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事关地里的粮食,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讲良心。村里自然着急,今晨天还未亮,赵大山就带着一群年轻汉子去外头打探情况,想瞅瞅是谁这么不道德,一个个出门时都扛着锄头,必要时肯定要用武力解决,人家都干出这档子不要脸的行为,咋可能和你讲道理?原以为他们至少傍晚才能回来,没曾这才半日工夫就回了村。此时,大榕树下站满了人,连村头几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挤满了,人群吵吵嚷嚷,为着争抢遮阴地都能吵上两嘴,天气暴热,大家伙心里都烦躁得慌。有那没抢到树荫地儿的心头一阵狐疑,真是,后山的树都晒蔫吧干死了,咋大榕树还这么精神呢?难道有人偷摸给它浇水不成?瞧这树叶子密的,居然能站下这么多人。
就像老祖宗张开怀抱,隐蔽着一群子子孙孙。见人都到齐,赵三旺站了出来,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重点:“于家弯的人用沙包和石头堵住了河流,我们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他们村的汉子,一个个态度嚣张,我们要去把石头沙包搬开,他们拦着不让,还朝我们举锄头,原想打一架,但被大山拦住了。"说着还特别生气地看了眼赵大山,觉得他怂了,明明杀流民时不是这样的,他们手头都沾过人命,于家弯的汉子他不太放在眼里。“于家弯?咋是于家弯的人断我们水源??”“会不会搞错了?于家弯下面就咱一个村子啊??”一听是于家弯的人在使坏,人群顿时炸麻了,有人生气,也有人不相信。十里八村,于家弯离他们最近,这些年两村也有通婚,甚至这会儿站在大榕树下的妇人还有几个娘家是于家弯的,他们村也有姑娘嫁过去,村里人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过是于家弯的人断了水源。
他们村是最偏的一个,再往下好像就没有村子了。可能也有,但是离得远,没往来过,就当没有,就算要断水源,也是最上面的村子断他们下面所有村子的水源,万没有只断他们一个村的说法,于家弯此举分明就是在针对他们。“啥意思啊?"有个妇人气得胸口一阵起伏,“我明儿就回娘家问问他们这是啥意思?就缺咱一个村的水不成?凭啥用石头拦我们的水!“她就是从于家弯嫁到晚霞村的姑娘,当了几十年的晚霞村媳妇,给晚霞村的汉子生儿育女,一颗心早就偏到了晚霞村,想到自家干裂的田和被晒死的谷子,今年欠收没得跑了,现在只求能收个一半下来,这会儿谁要是挡她家生路,她能把人饭桌掀了,娘家也是一样!
另外几个从于家弯嫁过来的妇人也是连连点头,甚至还有被气哭的,爹娘兄长明知道她嫁到这里来,还断她们生路,这和逼着她们去死有什么区别?当初,当初她们虽然被公婆叮嘱不准回娘家通风报信搭戏台子躲征兵的事儿,但也拐着弯让爹和兄弟们没事儿就往山里钻,砍柴也好,歇凉也成,最好者都在山里待着。
明明娘家兄弟都逃脱了,咋现在又开始翻脸不认人了!“我们去找里长讨要个说法,于家弯的人凭啥拦河道?他们若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事儿没完!"李来银气得唾沫因子乱飞,说着把草帽往脑袋上一扣,就要点人去桃李村找里长。
“急啥。"王铁根一把拽住他,“听听大山怎么说。”“还说啥说?!这事儿是于家弯做得不地道,若是不把石头给我搬开,那大家伙都别想好过!"李来银一把甩开他的手。“就是!“村里汉子一个个气得面红脖子粗,撩衣袖拿锄头,“他们不让我们好过,那就都别活了,我一把火把他们地里的庄稼烧了,看谁狠过谁!”这话一出,脑袋顿时被无数个巴掌轮流抽,乡下人最听不得祸害庄稼的话,即便错的是对方。
“胡咧咧啥!都胡咧咧啥!一个两个能耐了是吧,这种话都敢说?!“老老太太们嘴巴干的起皮都要骂人,“敢祸害庄稼,敢打庄稼的主意,看老子/老娘不抽死你个没脑子的玩意儿!”
大热天本就心烦,吵吵嚷嚷就更烦了,现在连喝口水都得省着,多说一句话嘴巴就干燥的慌,老子娘追着儿子打,儿子骂骂咧咧咒骂于家村的汉子,还不忘回家拿锄头,瞧着是火气上来要干场大的。眼看着事态愈演愈烈,赵山坳连忙站出来制止,皱着老脸烦躁道:“都安静!听大山说!”
他一发话,哄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坐在小马扎上歇脚的赵大山。
赵大山拿起竹筒,抿了口被晒烫的水,干燥的喉咙得以舒缓,才开口道:“于家弯那般态度,想来他们堵河道一事,里长也知情。”因为征兵一事,虽然他们演了一出,让外人挑不出错,但人心就是如此,我糟了难,你躲过了,我心里就不舒坦。虽然有些话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但自打那事儿过后,就连他们去周家村买块豆腐,买条肉,都要被人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阴阳怪气他们运气好,还有纠缠问他们在“深山"是咋活下来的。有人心存不满,看他们村的人不顺眼,自然也正常。断水源是大事,闹不好两个村从此就要结成死仇,若说这件事里长不知,他是万万不信。
河口村,东头村,李子坝,于家弯,桃李村……这几个村子路通水好走,平日里往来密切,这家有姑娘,那家有小子,姻亲往来关系可比他们村频繁多了,于家弯敢这么做,保不齐另外几个村的人都在拍手叫好。这事儿怕不简单,不单单是他们村和于家弯的矛盾,其他几个村子许也参与其中,就算闹到里长跟前,估计也讨不到好。他把事情简单一说,看着众人道:“日头太毒了,去找里长讨公道恐怕要白走一趟。但咱也不能吃这个亏,回来就是想和大家伙商量一下这事儿该咋定夺?若铁了心要搬石头,肯定会和于家弯的人打起来,如果其他村的人默认了他们的做法,咱对上的可就不止是于家弯一个村的人。”“再者,他们在上游,我们在下游,若是这次不让他们晓得痛,保不齐等我们走了,他们又去堵河道,咱也不可能派人去盯着他们,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的意思,要打,就要狠狠让他们知道啥叫痛,再不敢起坏心思。要么就不打,自个咽下这个哑巴亏。”
说完,他看向最开始嚷嚷要回娘家讨说法的妇人。对方听完他的话,脸早已煞白一片,再看他这么瞧着自己,下意识低头躲开了目光。
他的意思就是要么当缩头乌龟,要么直接翻脸。村里其他人还罢,她们这些从于家弯嫁过来的妇人,和把闺女嫁到于家弯的人家两相为难,狠话谁都会说,可真做起来却难啊!
尤其是嫁过来的妇人,她们的底气一是儿子,二是娘家父母兄长,彻底和娘家撕破脸皮,日后在婆家受了欺负都没人帮着出头了。和年轻汉子举起胳膊嚷嚷着"干"不同,几个村老也显得有点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吞下这个哑巴亏,吞是不可能吞的,人家都断他们生路了,他们咋可能退一步?他们犹豫的是照大山这个说法,里长知晓这件事却没有阻止,反而任由于家弯的人骑在他们的脖子上掐他们命脉,若是他们此时和于家弯的村民翻脸于仗,日后岂不是更不受乡亲待见?
里长的权利大啊,旱在当下,但日子总是要继续过的,完全不顾以后,等缓过劲儿来,其他村的人合伙抱团欺负他们,别的不说,单单是每年征徭役,里长在官爷面前说几句坏话,他们可能就要被分去做最苦的活儿。还有大根,大根一家子都是有本事的人,出远门都要先找里长开证明才能去县衙开路引。得罪了里长,日后真是寸步难行,要被困死在这山旮旯了!“可,可能里长不知情呢?"周富贵心说里长不能这么小心眼子吧,征兵是朝廷的事儿,和他们有啥关系?就算他儿子被征走,有气也该朝朝廷发啊,关他们村啥事儿,“我们先去问问,若是里长不知情,咱就让里长出头,有他从中说合,想来于家弯的人也不敢说啥。”
也就是他们村没有村长,别的村,莫说得罪里长,就是得罪村长日子都不好过,只要里长愿意伸手,这事儿就好解决。“大根,你看……“赵山坳看向赵老汉,他也觉得应该先去找里长,看看对方是啥态度,能好生解决总比挥锄头强,真打起来到时没个轻重只怕要出人命。赵老汉能说啥,他不清楚里长,还能不清楚自己几子吗?大山都这么说了,这事儿估计八九不离十,是好几个村子联合起来排挤他们。不过几个老头说的也有那么点道理,甭管是好是歹,总得先闹清楚才好做决定,于是道:“那就走一趟,让人去桃李村找里长说明情况,若是里长不愿意插手管这事儿,那就代表他也知情,明摆着在欺负咱村。眼下地里是啥情况大家伙心里都有数,于家弯的人断我们水源无异于断我们活路,到时全村汉子都给我扛着锄头去于家弯,就算豁出一条命都要给我把石头沙包挪开!要打得余家湾的人再不敢使坏!”
“打!”
“打!!”
“打死他们!!!”
在场所有汉子抬起胳膊扯着嗓子嘶吼,连小娃子都被这种情绪感染,赵小五他们一群人小子坐在树枝上疯狂嚷嚷,摇晃之下,枯黄的落叶簌簌坠落,淋了树下满头。
“有良,你带上几个汉子现在就去桃李村找里长,我让人去给你们装水。”赵山坳看向蹲在屋檐下的吴有良,想了想又叫上赵三旺,这厮瞧着混不吝,其实机灵得很,“三旺也跟着走一趟,记得不要和桃李村的人起冲突,这趟去主要是打探一下里长的态度,闹清楚他们几个村是不是合起伙欺负咱,打探出来就立马回来,不要多做停留。”
赵三旺点头,顺手拉上吴大柱,另外还叫了几个平日里能说得上话的汉子:“您老放心,我晓得咋做。”
赵山坳不再墨迹,让他们拿出身上装水的竹筒,叫了个人去老井打水。眼下村里那口老井出水困难,每日打水都有定数,他们为村里辛苦奔劳,喝的水自然不能算在自家,要算在所有人头上。拿着装满水的竹筒,赵三旺一行人戴着草帽前往桃李村。等人一走,聚集在大树下的村民顿时散去。各回各家后,没有一个人坐得住,老汉进仓房拿出锄头镰刀斧头等家伙什,妇人则搬出磨刀石。都不是傻子,虽然内心里期盼里长被瞒在鼓里,知晓止事后能出头帮他们讨回公道。
但理智上,大家伙还是倾向于赵大山说的没错,他们村就是被孤立了。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条道可走,干他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