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第90章
全家都被这一嗓子嚎醒,几间屋子同时传来吸拉着鞋子的响声。比王氏更快的是赵老汉,他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赵小宝已经醒了,正撅着个脘趴在床上鸣哇大哭,伤心的不得了:“大树死了,大树燃起来了……”
顾不上手头的面粉,王氏弯腰一把把闺女抱到怀里,来回摇晃着哄:“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什么树燃起来了?是谁烧了树吗?”她心里慌得很,这样的场景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小宝要么不做梦,一做梦就是要出事儿!
眼下征兵刚过去,日子还没安稳俩月,这是又要不安生了?难道是要打仗了?
“好热,娘,小宝好热。“赵小宝难受的直扯衣裳,小脸哭得通红,一个劲儿挣扎,“小宝不要穿衣裳,好热,嘴巴干干,不要娘抱,小宝热……“咋会热呢?“王氏见她一个劲儿扯衣裳,吓得连忙把她抱得更紧了。如今才刚开春,倒春寒不能小觑,连大山他们火气重不怕冷白日里都要穿夹袄,夜里要盖棉被才会暖和,王氏咋可能让她脱衣裳,着凉了可咋整!尤其清晨,风一吹穿的少都会打哆嗦,连她早起都觉得冷,穿了两件厚实衣裳,闺女居然破天荒嚷嚷热。王氏连忙把她扒拉衣裳的小手掰开,一把扯过被子把她裹住,还用沾满面粉的手去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烫。“小宝乖,不要脱衣裳,会受凉的,生了病要吃苦药,小宝可不爱喝呢。”她抱着一个劲儿挣扎的闺女,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哄住。赵老汉端着半碗温水递过来,王氏接过,小心接过碗递到闺女嘴边。也不知咋回事儿,以往不给甜甜水就不爱喝的娃就跟渴了好几日一样,嘴巴挨着陶碗就恨不得咬着不放,咕噜噜几大口喝了个干净。王氏心下狐疑,莫名不安。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所有人都来了,一大家子挤在屋里赶都赶不走。“小妹又做梦了吗?"孙氏最先忍不住开口问道,要说现在全家最怕啥,最期待啥,那一定是小妹做梦。小宝一做梦,就代表要出大事了,而他们提前知道要出啥事儿,就能想办法躲过去。
经过征兵一事,孙氏如今对小妹已经是可以磕三个头的敬畏程度了。小神仙做梦太准了!
王氏这会儿哪有心思搭理她,好不容易把闺女哄住不再扒拉衣裳,也不再嚷嚷热,她也是松了口气。这娃力气是一年比一年大,别看是个姑娘,长得也不像她爹那个埋汰样,但这把子力气是真随了他,和她三个哥哥一样,有劲儿得很满屋子人,没有一个敢开口询问。
赵小宝抽噎许久,扭头见爹娘哥哥嫂子侄儿都在身边,顿时委屈的又想流眼泪,鸣鸣咽咽道:“村口的大榕树死了,太阳把它晒死了,把它烧死了,好大好大的火,小宝好热,好难受,所有人都离它远远的,明明大家都喜欢躲在它的树下遮阴,呜呜,小宝不要它被烧……
她断断续续说着梦中见到的场景。
老天爷不下雨了,一开始大家伙都没当一回事儿,毕竞前年也是个旱年,雨水不多。庆州府山林密布,还有一条长江支流,支流再分支,连晚霞村都有一条小河,老天不下雨,顶多费些事儿,需要人力去河里挑水灌溉农田,许是会洞产,但总归饿不死人。
人也是,井水干了,还能去后山找水吃,咋都不缺这一口。相比旱情,庆州府更怕的是大涝,因为靠近江河,还有大坝,若是一直下大雨,恐有洪灾之险。
这也是为啥年年都要修堤坝通河道,不干不行,这关乎到庆州府所有百姓的生命安全。
大旱年也不是没有过,河床下降,村里和上游的人为了抢水干仗,最后闹出了人命的事也有发生。但严重到井水枯竭,半桶水都打不上来,人都要渴死了,山林一片枯败,连动物都找不到水喝全往山下跑的情况却是前所未有过!而这样的事情,正在赵小宝的口中一一出现。大旱之初,始于一场春雨过后。
百姓如往年一般春播,然村里的老人却说今年瞧着比往年要热一些,竞是还未入夏,干坐着就觉得燥热,干起活儿来更是汗水滴答滴答就没停过,一日要洗几次汗巾。
入了夏后,天气骤然升温,一日比一日热,太阳晃得人眼睛发疼,穿着草鞋都觉得脚底板要被烤熟了,踩的还不是石板子,而是土疙瘩包。最先发现不对劲儿的是娃子们,天气热的遭不住,他们在家待不下去,躲到山里都觉得热,一群男娃子背着大人跑去河里凫水,不知是谁先说了句河床往下降了,没有往年那般深了,连水草都露出好些。紧接着就是妇人们,晚霞村有口老井,村里祖祖辈辈日常吃喝用的水都是从水井里打的,日日都要用,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们忽然就觉得打水有点费劲儿了,这口老井出水很得劲儿,家里的麻绳这么些年就没换过,无论啥时候去打水,都能打起来。
可如今不成了,麻绳系着木桶柄丢下去,竞是够不着水!麻绳没有变短,那就是水井里的水位下降了。这一发现,让村里人心头一紧,比娃子们回来嚷嚷着河床下降还要引人关注。
随着井里的水位下降,且再也没有回升的趋势,村里人心惶惶之际,天气却愈发的热。庄稼汉干活儿一般是天刚亮就扛着锄头出门,等太阳出来后再回家吃朝食,正午日头足在家歇晌,半下午没那么热了再出门继续干活儿,天黑再回来吃夕食。
但从七月开始,清晨醒来就觉燥热,夜里更是热得人心心慌,根本无法入睡。就算是早上傍晚没那般热的时辰下地干活儿,仍是热的人头脑发晕,家中更是日日熬着消暑草药,一碗碗往肚子里灌,却一点用都没有。发热,生病,中暑,接踵而至。
事情愈发严峻发生在七月中旬,先是两个村子为了抢水集合一批人打村架,混乱间打死了两个人,紧接着周家村有老两口被热死了。十里八村都缺水,为了地里的庄稼,上游的开始断下游的水源。而村子里也缺水,为了自家不被渴死,那就只有霸占水井。生死关头,人性暴露无遗,这时可不讲究什么邻里邻居的关系,比的就是谁家汉子多,谁的膀子粗,谁的力气大。村里的水井被霸占了,率先打水的永运都是村长和儿子多的人家,再不济也是大姓族人,大家伙抱团,故而受到欺压的就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和破落户。
那老两口便是如此,儿子死的早,媳妇改嫁,家里就剩下一个孙女。他们抢水抢不过村里人,进山也找不到水,累了一日回家,嘴巴干的直翻皮,把最后那半碗水留给孙女,就这么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随即,八月,山里的动物开始下山,庄稼被野猪糟蹋,群狼霸占了河坝,已经快要露出河沙的河边能看见以往没有见过的野兽。地里的庄稼缺水,即便日日从河里挑水灌溉,亦是一幅要死不活的状态。八月中旬,后山起了两场小范围的山火,还好村民及时发现,众人拼死灭火。好在范围不大,且火源靠近沙地,总归是没酿成大祸。九月,十月,依旧滴雨未下,井水彻底枯竭,再打不起半桶水。十月的某一天,晚霞村村口那棵被晒干的大榕树,突然开始起火,等村里人发现时已经晚了,火光冲天,热浪袭面,细碎的灰尘飘荡在半空,所有人都站在远处,望着那棵从爷爷辈就存在的大榕树。往年夏日,村里人最是喜欢躲在树下纳凉,它替无数代人遮挡了烈日燥热,却在这个大旱之年,没有得到哪怕半桶水的浇灌。它再也支撑不住了。
说到大榕树燃烧殆尽,赵小宝又一次嚎啕大哭:“小宝不要大榕树被烧死,娘,娘,鸣鸣,小宝要给它喝水,小宝喜欢大榕树,不要它被渴死。”赵小宝太伤心了,她可喜欢大榕树了,每次和槐花她们玩躲猫猫,她只要绕着大榕树转圈圈,槐花就找不到她。它不高,但是好大好大,伸出来的枝丫又粗又壮,爬上树坐在上面都能趴着睡觉,夏日里可凉快了。听到大榕树死了,赵老汉比她还要伤心。
他小时候没地方睡觉,经常睡在榕树下,夜里听着恋案窣窣的树叶声响,非但不害怕,还觉得是大榕树在和他说话。哥嫂烦他,侄儿们打他,侄孙还朝他吐口水,他当时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心里有啥事儿都是对着大榕树叨叨,连相中了媳妇都要和它念叨一番。
他记得那一日,明明没啥风,它却一直晃动树叶回应他呢。“小宝,你是说今年会是个大旱年吗?“到底是经历多了,赵老汉如今很是稳得住,虽然心里也有点慌,但有神仙地兜底,干旱他们家是不怕的,神仙地有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小溪,水源根本不缺。相比大旱年,他更在意村头那棵大榕树被晒干晒死到自燃。赵小宝哽咽着摇头:“小宝不知道。”
赵老汉瞪眼,正想说你咋又不知道了,就被老婆子横了一眼,他双唇嗫嚅,不敢吱声了。
王氏用帕子擦掉闺女眼角的泪珠,温声问道:“小宝是说,不知梦里的大旱是不是发生在今年吗?”
赵小宝乖乖点头:“嗯。”
王氏低眉沉思。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安静的只有赵小宝时不时发出的抽噎声。赵大山和爹一样,急,但又不是很急,眼下他们家有吃不完的粮食,就算今年地里不种庄稼都饿不死,还有缺水的问题,那就更不用操心了,根本渴不着他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憋闷,只觉得这世道真是要逼人活不下去。天灾人祸,一茬接着一茬,他甚至忍不住想,前年地动,去年兵役,若大旱是在今年。
那明年呢,又该是啥,大涝?
心头闪过这个想法,吓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低声呸呸呸,在心里直念叨神仙莫怪神仙莫怪,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千万莫要当真。“你干啥呢?"朱氏偏头睨了他一眼,发癫不成,一个劲儿打自己嘴干啥。“没事儿。“赵大山忙不迭摇头,哪里敢说啊,他婆娘迷信的很,知道他在想啥估计会拧掉他一块肉。他看向皱着眉不知在想啥的娘,道:“小宝不是说大旱年会下一场很大的春雨吗?眼下刚入春,是不是今年,就看这俩月下不下大雨。”
王氏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老大说的有道理,急也没用,就像征兵,小宝也是看见地里的稻桩子,才知晓是在秋收之后。大旱是不是今年,就像老大说的,看这俩月会不会下大雨。”
“那如果是今年呢?咱家要提前准备啥吗?"赵二田问道。准备啥?王氏和赵老汉看了眼闺女,老实说,有神仙地在,他们真不用准备啥。至于村里,更没办法说,能透露征兵的消息也是仗着村里人不咋出门,所以才唬过了人去,人祸能躲,天灾能躲吗?躲不了。
顶了天去,也就是背着人让小宝往水井里放点水,救一救村里人的命,吊着那口气等到下雨。
但此事很有风险,还是那句话,家家都有姻亲,你村的水井一直能冒出水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出嫁女还能眼睁睁看着老爹老娘渴死不成?远的不说,就说三个儿媳的娘家,她肯定不能看着他们渴死。所以没啥好准备的,事到临头再说罢。
外头天色大亮,所有人挤在屋里,王氏嫌闷得慌,便挥手把他们赶了出去。“老大媳妇去灶房给你小妹煮碗长寿面,记得卧两个鸡蛋。”“好。"朱氏忙道。
五谷丰登喜是小辈,挨个挤到床边对小姑说了句“生辰快乐”,他们小姑顶着红肿的双眼一人给了一个野梨,几个小子这才嘻嘻哈哈推攘着离开。待屋里只剩一家三口,王氏又仔细问了梦中的一些场景,比如大旱的范围是庆州府,还是别的地方也旱。
“好多地方都旱了。“赵小宝这会儿已经彻底缓过劲儿,因为她爹答应她,一定不让大榕树渴死,他们可以偷偷给它浇水,“小宝听不懂他们说话,只看见他们守着水井,守着小河,守着山里的泉眼…”王氏点头,看来不止庆州府大旱了,别的地方也有旱情。“山里的动物全都下山了?可有看见大虫?"她摸了摸闺女的脸蛋,却把手头的面粉疙瘩落在了她脸上,失笑一声,忙给捻起来丢掉。“没有看见大虫,看见狼了,它们的眼睛绿油油的,霸占了洗衣裳的河坝,不准村里人过去。"娘的怀里好暖和,赵小宝现在也不觉得热了,“它们没有吃人,它们只抢我们的水,夜里嗷鸣嗷鸣叫,小黑子很害怕,都不住狗屋里,就蹲在门口守着。”
她这次梦见了好多人,看见了好多地方,不像地动和征兵,只是一个地儿,一群人在说话。她见到了别的州府,陌生的镇子,周家村,望不到边际的山林,还有他们自己的村子。
王氏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他们家不惧干旱,有神仙地在不缺水。但下山的群狼和野猪他们却不得不防,小宝喜欢动物,除了蛇,其他的她都不咋怕,可能看见狼和看见大小黑子没啥区别,指不定狼站在她面前她都敢伸手去摸上一摸。王氏却不行,她对狼提起了十二分的防备,这玩意儿是真会吃人!山里的野兽成群下山,说明山上旱得比山下还要严重,它们活不下去,这才离开深山。等河里的水彻底干了,没吃没喝时,它们岂会放过人?还有山火。
山火若是没有及时扑灭,住在山脚下的他们第一个遭殃,到时怕是整个晚霞村都要完蛋,毕竞他们这里四处环山,不怕人祸,就怕天灾。抓壮丁,躲流民,他们可以往山里跑。
可一旦山里起大火,野兽疯一样往山下跑,他们才是真是躲都没地方躲,祖坟都要被烧干净,房屋都要被踩穿!
大旱啊,是今年吗?她心头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赵小宝从被子里伸出小手,左手拉着爹,右手拉着娘,她手下微微一使劲儿,王氏和赵老汉就觉得眼前画面一变,俩人同时出现在了木屋。“小宝,咋带娘来木屋了?"王氏一懵,今儿小宝生辰,全家人都不用干活儿,几个小子昨晚更是嚷嚷让小姑日日过生辰呢。“带你娘来干啥,老胳膊老腿啥都干不了,带爹就…”赵老汉话音一顿,一双老眼猛地睁大,扭头看向老婆子。
王氏也反应过来了,皱巴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震惊:“你,你咋也在??“对啊,你咋也在??“赵老汉声调比她还高。俩人同时扭头看向闺女。
赵小宝挠着小脸嘿嘿傻笑:“爹,娘,小宝五岁啦,长本事啦!”可以同时带两个人来神仙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