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1 / 1)

第81章第81章

靠山而居的都有一个烦恼,就是要防着会打洞的黄鼠狼。老赵家就住在山脚下,甭管你把粮仓屋门关多严实,只要稍不注意,第二日就能在旮旯角发现一个大洞。

粮仓,灶房、鸡舍,最招黄鼠狼稀罕,甚至不止是黄鼠狼,只要住在山脚下,蛇虫鼠蚁都会往你家钻。其实建大粮仓,最好的位置是离山远一点,铜墙铁壁许是能防人,但防不住山里的动物,人翻不过高墙,但老鼠却能打洞,它们有的是法子糟蹋粮食,还让人防不胜防。

赵小宝说钻狗洞,还真不是瞎说,山下可能还真养得有狗,说不定还有狸奴,人防人,猫防鼠嘛。

粮仓不缺粮食吃,养条狗不但能警示山中野物,还能吓唬人,但凡狗子聪明点,鼻子灵敏些,人还未靠近就先吠上两声,怕是守仓人还未出现,偷儿自个就先吓跑了。

漆黑的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鬼鬼祟祟顺着墙沿摸索。“爹,真滴有狗洞,我听见小黑子的声音了。"高墙之下,像个泥巴点子的赵小宝丝毫不起眼,她像在村里和小五他们玩躲猫猫游戏,每一步都轻轻落下,生怕踩着落叶枯枝发出响动。

“你摸到了?"另一头的赵老汉连忙走过来,他知晓闺女耳聪目明,是全家第一大聪明,她说有那就一定有,“小宝,只有咱家的才叫小黑子,别人家的狗叫别人家的狗',可不能乱喊名字。”他忍不住为小黑子正名。“好哦,小宝知道了。“赵小宝蹲在地上,她已经听见狗狗喷出鼻息的声音了,她眼睛一亮,不等墙后的狗子先叫,她率先掏出木屋里小黑子的狗盆盆,谷里面倒了些夕食没吃完的大米饭和骨头萝卜汤,把盆推向面前的狗洞。是的,她摸到狗洞了,小小一个,大人是决计钻不进去的。当然,狗能钻出来。

莹莹月光下,就见一颗狗头探了出来,那双黝黑灵俊的双目先是盯着父女俩瞅了片刻,它身躯伏地,就那么滋溜一钻,一条四肢细长,身躯高大的大狗灵活地从墙内钻了出来。

“哇,你的腿好长呀。“赵小宝蹲在狗洞前发出一声惊呼,仰着小脑袋望着它,双眼湛湛发光,比她家的小黑子威风。大狗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俯视着她,非常威武霸气。扭头看见一旁的赵老汉,它前肢微动,纰出利齿,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正欲扑上来时,前肢就被一双小手轻轻抱住。

“不准凶我爹!“赵小宝轻轻抚摸着它的狗腿,手感太好了,滑溜溜的,“喏,过路费,这可是小宝的夕食,分给你一点点吃。”她把狗碗往它跟前推了推,神仙地出品的大米泡骨头汤饭,根本没有一条狗能拒绝,面前的长腿猎犬更是无法抗拒。它常年守在此处,后山前坡都是它的地盘,白日里只能待在方寸之地,夜里才能解开脖子上的绳索四处撒欢,狗洞是守仓人特意给它开的,一让它得片刻自有,二让它望风,三让它逮黄鼠狼和山里跑下来的动物。

再热爱岗位的狗都有叛逆的时候,从出生到接替爹娘的岗位开始,守仓人就没叮嘱过它不要吃外人的饭食。既然没说,那就是能吃。于是它埋头就是一顿造。

香,太香了,狗生就没吃过这么香的狗饭,它日日刨着粮袋子,跟着守仓人顿顿大米饭,更是不缺肉吃,可和面前这碗只有肉汤连块骨头都没有的狗饭一比,它以前吃的都是屎饭!

明明守仓人不准它吃屎,咋他们还带头吃呢!“吃了小宝的饭就不能拦了哦。“赵小宝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在长腿猎犬还未反应过来时,连狗盆带狗全给挪去了木屋院子里。长腿猎犬在神仙地吓得汪汪犬吠,赵小宝扭头看向爹,一双大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爹,小宝带你钻狗洞!”

赵老汉伸手进去探了探,里头倒是没啥陷阱,就是洞口实在太小,莫说他,就是喜儿都钻不进去:“小宝,爹不在身边你害不害怕?”“小宝不怕。“赵小宝低头捏着手指,说的底气不足。身处陌生环境,周围一片漆黑,谁也不知墙后是啥,会不会有举着刀的官爷守着,别说她只是个小娃,就是大人面对未知都会恐惧。赵老汉都有一瞬间想放弃了,要不算了吧,闺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成,有啥事儿爷俩直接往神仙地里钻,把闺女一个人丢在这里钻狗洞,他咋都不能放心。“小宝,算了,爹……“话还没说话,赵老汉就感觉眼前换了副场景,一条凶猛的猎犬正冲着他吡牙,不等他反应过来,那狗忽然一声狂吠,撒丫子就朝他扎过来。

“汪!!!”

赵小宝不知她爹正在被狗追着咬,爹不在身边,周围显得愈发安静,山风一吹,冷得她小身子直哆嗉。

心头害怕,她快速扭头看了眼四周,安静的不得了,确定没有人,她啪叽一下跪趴在地上,学着长腿狗钻出来的样子,先把脑袋伸进去,然后小身子一拉一拧,同时双脚蹬着地面,双臂卧撑,手臂使劲儿,脚尖借力,虽然吃的肉乎乎,但骨架小,小女娃的身子骨又柔软,没费啥大工夫就钻了进来。快速打量四周,没人,她爬起来拍了拍手掌灰,一刻不敢耽搁,小手一挥就把险些被大狗扑倒的爹给放了出来。

两道砸地声同时响起,落地的赵老汉和扑空的长腿猎犬发出一大一小两声惊呼。

“哎哟……

“汪?汪汪汪?!”

赵小宝连忙捂住爹的嘴,做贼似的扭头看向四周,用气音道:“爹,小小声,小宝钻了别人家的狗洞,小宝是坏孩子,不能让别人知道呢。”赵老汉快速点头,他起身一把捞起闺女,寻好方位,开始贴着墙根而走。虽不知每间屋子有啥特别之处,但既然守仓的人现下是开第一间屋存粮,那就代表今年新下的粮食全在第一间。其他屋许是也有新粮,但毕竞没有亲眼看见,他可不想自己费劲扒拉冒险来一趟,最后拿回去的是陈粮,那可就亏大发了为了保险,也为了省事儿,他决定勇闯第一间粮仓!志气是伟大的,行事是鬼祟的,赵老汉每一步都迈得小心又谨慎。在山上就观察好了,那六个守仓人把粮食搬进仓房后就顺着走廊去了最前头的那间房屋,这还是小宝瞧见的,赵老汉眼神没闺女好,他只看见守仓人干完活儿后就消失在了屋檐下,不知藏身何处。最前头的那间屋,想来应该是他们睡觉的地儿。前头离大门进,方便运粮干活儿,而一般的大宅院子都有后院,这个大粮仓显然没有,更没有偏门啥的,就一道大门。不过赵老汉也瞧了,虽然没有侧门和后门,但后面有一间不起眼的耳房,想来也是,偌大粮仓,不可能只守前头,后面即使没有入口,也要防着有啥宵小之辈翻墙进来。若是耳房住得有人,那守仓人最少也是七个。第一间屋子是在东边的走廊,狗洞恰好也在东边的中间位置,耳房在西侧,离得远,只要别闹出大动静那头就听不见。但甭管是东边西边,都离前头近,只要发出声响都有可能被六个守仓人发现,所以还是很危险,需要小心行事好在小宝把长腿猎犬藏到了神仙地,前后是人在守卫,中间则是猎犬的地盘,如今狗没了,少了鼻子灵敏还会汪汪大叫的帮手,危险度直接大大降低。小宝果然是他们家的大聪明。

从中间走到第一间仓房,一路出奇的顺利。更让人惊喜的是,仓房居然没有上锁!

赵老汉兴奋的直接哆嗦,这里离前头的屋子近,他都能听见一长一短的鼾声,大晚上干活儿是累人,他不知守仓的人是贪图个轻松,明儿还要继续往里面装粮,还是单纯的自信不会有人来,故而没有锁门……反正门是真没锁,门栓只用一根树枝倒插着,不防人,只能防猫狗黄鼠狼等会偷粮吃的小动物。轻轻把闺女放在地上,父女俩紧紧贴着墙壁,赵老汉伸手把树杈子取下来,推门时也没有“嘎吱"的声响,丝滑无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赵小宝不用爹招呼,率先挤了进去。

赵老汉单手把着门沿,紧随其后钻了进去,再悄无痕迹轻轻合上仓门。月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父女俩看清了屋内的样子,满满当当的粮袋子一摞一摞堆放着,即便很认真很认真跟着金鱼侄儿学过算术,赵小宝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粮袋子都摞到了房梁上去。

“爹,好多粮袋子呀。“赵小宝仰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如果他们家有这么多粮食,哥哥侄儿们就不用辛苦开荒了,躺着都有大米饭吃呢。“是啊…“赵老汉也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从山上往下望,只觉粮仓也就方寸般大小,等他站在高墙下了,又觉得这院子大的有点超乎想象,在山上时瞧着芝麻绿豆大点的仓房,如今身处其中,才发现里面竞能容纳不知能养活多少人家的巨数粮食。

粮袋子多到甚至没有下脚的地儿。

赵老汉忍不住伸手摁了摁粮袋,这个熟悉的触感,没错了,是谷子。他又耸动鼻子猛嗅,谷子有一股独特的气息,是个老农都能闻出来,就和商人对银子的感知远胜常人,农民对谷子的嗅觉也格外灵敏。这屋子装的全是新粮,没有一袋陈粮。

“小宝,挪。"他强忍着激动的心,扶着粮袋子的手都在发抖,“先挪两袋到木屋去。”

赵小宝嗯嗯点头,小手摁着眼前的粮袋,仓房光线昏暗赵老汉看不真切,但木屋院子里正嗷嗷犬吠的长腿猎犬却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粮袋子砸到了尾巴,得它一蹦三尺高,嗓子都嗷破了音。

“爹,还挪不?"赵小宝蠢蠢欲动问道。

“再挪一袋。“赵老汉搓着裤腿,“去年也交了一百多斤,两年就是三百来斤,三个粮袋子抵了。”

赵小宝点头,小手一拍,面前摞得高高的粮袋子就又缩了一截。“你爹我马上就是出山虎之年,前些年不算,就按和你娘成亲那年开始算,从十六岁交粮税到今年,正好二十九个年头,就凑个整数,三十年。一年一袋粮食算,小宝,再挪个三十袋!”

当然,去年和今年是另外算的。

赵老汉看着眼前几乎满仓的粮食,要说不贪心那是假的,但那句"全挪走”到嘴边儿却咋都说不出来。贪心横生时,他就看一眼身旁的闺女,告诫自己可以了,做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把闺女教坏,他是来拿回自家的粮食,不是来偷别人的粮食,拿和偷,区别很大。

他只是不想自家努力收获的粮食,最后填了不知谁的肚子。不能贪心,不能变成和当官的一样的恶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不能碰,一点都不能。

三十袋粮食,能把自家粮仓堆满,但在此处,就像饼子被啃了个小缺口,只是让他们能往前多走两步罢了。

但就是这两步,却让赵老汉身子一顿。

就在空出来的脚下,骤然露出了一块木板子,方方正正,原本该是严丝合缝盖住地面,但这会儿却像是被啥东西给顶了起来,压不住了。而木板子的另一端,被堆积的粮袋子压着,导致这头微微翘了起来,赵老汉正是踢到了翘起的板子,低头这才看见。赵小宝学着爹的样子蹲下,用小手去掰木板子:“爹,这是什么呀?”板子上压着粮食,自然是掰不动的,赵老汉想了想,把手指伸到翘起的缝隙里。光线昏暗,实在看不清,但触感却很明显,一戳下去,那种熟悉的凹陷感,没错了,是谷子。

腮帮子鼓动两下,赵老汉沉默起身,看了眼面前堆满粮食的粮仓,又用脚尖抵了抵翘起来的木板了.……原来他想的没错,仓房里真有粮窖。上面堆着粮,下头藏着粮,甚至多到已经塞不下,连木板子都压不住。说是藏,可能也不准确,更像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放最多的粮食,毕竞这个地方本身就很隐蔽。

赵老汉不由低头看了眼脚下,下面,应该就是粮窖。正值税收时节,竞是连下窖的路口都用粮食堵满了,另外几十间屋子呢,也是如此吗?

“小宝,再收五十袋。"他伸手抚摸着面前粗糙的粮袋子,“你爷奶辛苦了一辈子,吃撑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老实巴交给朝廷交了那么多粮食,也没见落着啥好,年年都是苦徭。”

“就当是寄存的,现下咱要收回来了。”

这里粮食堆满仓,指不定权贵人家倒入泔水桶里的剩饭就有他爹娘挥着锄头泼洒汗水种的粮食,他不拿别人的东西,他拿自家的。幼年模糊的记忆里,有一幕是他老娘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嗷嗷大哭说对不起他,一把年纪生他出来吃苦,让他饿肚子,连一块多余的饼子都拿不出来,家里实在没粮了,让他多灌两瓢水忍忍饿。

娘要死了,养不了幺儿了,你日后可咋办啊。辛苦了大半辈子,日日累死累活下地干活儿,有啥用啊,屁用没有!哭声震天,翻来覆去说对不起他,养不了你了,养不了了。也就是那晚,他没娘了。

五十袋粮食,是他爹娘辛劳一生的成果,咋就没养呢?赵老汉心想,我日后就吃这几十袋粮,吃到死,娘咋没养他?娘可把他养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