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1 / 1)

第80章第80章

吃完朝食,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

赵小宝把碗筷盆丢到木屋灶房,拿出大哥编的新凉席,枕头、薄被、还有锄头,全给一骨碌丢到地上。

赵老汉扯过凉席铺好,在周围撒上驱蛇虫药粉。清晨的山里尚有几分凉意,虽然闺女火气足足的,赵老汉也担心心她会受凉,把她伸到外头的脚丫子塞到被子里,拍了拍她的小身子,温声哄道:“睡吧,等爹把野梨树挖出来就叫你。”

“嗯。“赵小宝乖乖点头,眼睛刚阖上,嘴里就发出了呼噜声。赵老汉忍不住摸了摸她胖乎乎的脸蛋,本就是爱睡觉的年纪,跟着他奔波了两日身体哪里受得住,昨夜一路都在打盹,却又不敢睡踏实,眼下才算得了空闲睡觉。

仔细检查了下周围,确定没啥问题,凉席就铺在野梨树的上方,抬眼就能瞧见,有啥事儿也能第一时间跑过去。

放下了心,赵老汉拿起一旁的锄头就开始挖野梨树。红地果和刺泡算是小野果,想吃个舒坦是不能的,把一簇枝丫上结满的果子全摘了,也就混个满嘴,两口就能吃完一个夏日的运气。野梨不同,虽然村里那棵野梨树结的果子又小味儿还涩,但这不是有神仙地么,神仙地似乎格外眷顾果树,甭管是移植进去的刺泡还是随意埋在土里的红地果,长得都比外面要好,结的果子滋味更是美妙,又大又甜又香,就和那时时散发着果香的桃树一样,估让年头长些,多沾些神仙地的福气,还会长成另一个品种。把野梨移植进去,等几个年头,结的果子肯定又大又甜汁水足。就像下水肝脏吃多了没有夜盲症,赵老汉虽然不懂为啥,但心里就是坚定多吃果子一定对身体好,小宝喜欢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此时太阳已升至半空,有些热了。

挖了半个时辰,野梨树的根|茎都露了出来,想把果树移植到神仙地,必须把果树挖出来,砍倒也成,小宝不能隔着泥土把果树挪到神仙地去,就像她不能隔着墙壁把屋里的东西拿到木屋,神仙手段也不是无所不能。挖累了,赵老汉就停下来看一眼山下,白日瞧得真切,隔着密林都能看出那是一座高墙宅院,只是围墙后的布局不是镇上大户人家几进的住宅,一眼望过去首先是一处宽阔平坦地面,然后两侧是走廊,走廊也并非大户人家的游廊,而是一间间紧闭房屋。

屋里是啥,赵老汉不用想都知道,粮啊。

他心里还挺震惊,原以为广平县置在潼江镇的顶多是间粮窖,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占地面积能有大半个晚霞村那么大,昨夜瞧着院墙轮廓就觉得很了不得,心头有些发虚,如今爬到了半山腰,站在高处看着粮仓的宽阔宏伟,心头的震撼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这真的是广平县的粮仓吗?真是只是暂时存放百姓缴纳上来的粮税的地方吗?

赵老汉都忍不住疑惑了,往年县里征徭役,也没征到这边来修过粮仓,这么大的工程,不修个三五年能成?没漏风声可能吗?县里能拿得出钱和人修这么个粮仓?

这怕不是府城修的吧?!

被心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正好野梨树有摇摇欲坠的架势,赵老汉连忙丢掉锄头,冲过去抱住要倒不倒的野梨树,连忙扭头叫闺女:“小宝,小宝醒醒,爹把野梨树挖出来了,你赶紧收到神仙去,可不能闹出太大动…“唔。“赵小宝翻了个身从席子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极拉着鞋子走过去把野梨树挪到了木屋院子里,吓得正在满院子叽叽喳喳的两只母鸡和十八只已经褪去了绒毛的小鸡扑腾翅膀四散而逃。

野梨树悄然消失,此处只留下一个被挖的乱七八糟的树坑。换了个藏身地儿的父女俩盘膝坐在山上,眼睛直溜溜盯着山下。经过半日的盯防,很显然没啥进度,山下安静的仿佛一座死宅,若非昨夜亲眼见到有两个守门兵爷关上大门,他都要相信里面真没人了。“爹,官官的粮仓好大哦,比我们家还大。“赵小宝捧着脸蛋,小脚一晃一晃的,粮仓的大门和府城的城门一样又高大又厚实,要猛猛推才能推开,“爹,官官的晒谷场都比我们村的大,他们是不是有很多田呀?是不是也要像我们一档割稻晒谷?”

赵老汉闻言猛地一顿,扭头看向大胖闺女:“晒谷场?那是晒谷场?”“小宝说错了吗?"见爹盯着自己,赵小宝吓得缩了缩脖子,指着那处宽阔平坦的地儿,“小宝以为那是晒谷场呢。”“是啊,那是晒谷场,我咋没想到呢…″赵老汉恍然大悟,他还当那是院子,心里还寻思别人的院子都是方的,这院子咋是长条的,对啊,是啊,那般平坦宽阔,还是石头砌的,必然是晒谷场,是平日里晒谷子使的地儿!可一般的粮仓有晒谷场么?暂时存放一下粮食,回头就要拉走,晒谷场拿来作甚?

而且周围又没有农田,更没有官田,晒谷场有啥用处?不晒新粮,那晒的是……陈粮?

赵老汉忍不住捂住了心口,一颗心砰砰直跳,这里面到底放了多少粮啊,居然还要拿出来晒?!

他现在都开始怀疑那群官爷运粮过来到底是寄存,还是已经送到了目的地,回头往县里是交账本还是运粮食。

难怪石林镇的百姓都分到了潼江镇,虽不知官爷们嘴里的′那头'是哪里,但很显然,在潼江镇收粮税最方便,劳累的只有大老远背粮赶路的百姓,官爷们甚至用不上驴,单是手推板车就能完成差事。太近了,真的太近了,根本不费力。

难怪年年收缴粮税,感觉镇上的官爷格外多,里三层外三层,各个威武不凡,他还当各地各处都是一个样,现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怕不是他们潼江镇的独一份吧??

县里每年征徭役,有啥好事儿都紧着潼江镇,修路,疏通河道…如今看来,不单单是看在于家的面上,可能还有这个原因?只有路修通了,才方便押运粮食。

河道也是如此,每年秋收后乡下的汉子都会去镇上码头寻活计,基本就没有扑空过。现在想来,当时他们扛的大包或许就有各地运过来的粮食,走的不是陆路,而是水路。

运到潼江镇,然后再像昨夜的运粮队伍一样大半夜偷偷运到此处来。夜晚要宵禁,除了官差,根本没人敢乱走,所以夜里行事最方便不过。这也是为何连潼江镇的百姓都不知自家隔壁还有一个大粮仓的原因,上面有心要瞒,下面的人咋会知道。

赵老汉脑子一团麻乱,他到底只是个没啥见识的乡下老汉,更多的东西他就想不到了,只想着如果山下的大粮仓真是府城建的,那岂不是大半个庆州府的存粮都在这里?

粮仓是干啥使的?不就是灾难年赈灾,和平年给当官的发俸禄使?年初地动,新平三县十不存一,周边好几个县都有受到大大小小的波及,潼江镇和清河镇离得近,更是糟了大难,远的不说,就说他们晚霞村,够偏了吧?可若不是有小宝警示,他们家的人也不一定能逃脱,天灾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再有本事的人在老天爷面前都跟跳蚤一样,要你死你根本躲不过去。那般严重的天灾,死伤无数,好些村子连留着隔年春播的粮种都毁了,也没听县里说要开仓赈灾。

莫看他们没被硪死,那是因为他们晚霞村反应及时,连人带家当都在第一时间挖了出来。其他村子可没他们这么好运,亲人遇难,粮食被毁,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可没少过。

可即便是这样,县里,甚至府城也没提过赈灾。大粮仓就在家门口,他们却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饿肚子,也没人开个口,支个棚,送上几碗热粥。

赵老汉一点都没有发现大秘密的喜悦,心头只觉得荒唐,还有几分唏嘘,果然老百姓的命不值钱,不值钱啊!

都不配让当官的开半扇仓门。

山下的粮仓并没有受到地动的波及,围墙坚固无比,太阳一照,小宝嘴里的晒谷场更是泛着亮光,不知用了多好的建筑材料。他不由想到了官爷们使的极车,心里愈发荒凉,真是……甚至连有好使的板车都不愿意告知百姓,明明他们才是靠把子力气讨生活的人啊。

好东西都砸当官的手里了。

赵老汉按捺下烦躁的内心,带着闺女又换了个藏身地儿,此处若真是府城建的大粮仓,守卫肯定很严,想要溜进去基本不可能,甚至连山上都不一定安全,肯定有人巡山。

可来都来了,就这么空手回去,赵老汉心头有些不甘心,尤其是知晓这里有可能存放了大半个庆州府的粮食,他就心痒痒的慌。好比面前有座金山,虽然不属于他,但看看总可以吧?长长见识总没问题吧?好在不知是忙,还是昨儿已经巡过山了,一日换了好几个藏身地的赵老汉带着闺女安然无恙度过了一日。

这一日没啥收获,更没探查出粮仓的守卫情况,没有巡卫,饭点也没有炊烟升起,山下安静的像一座死宅,高墙大院里好似空无一人。但若真以为没人,那就是老寿星上吊嫌活腻歪了。太阳下山前,父女俩吃了顿丰盛的夕食,大米饭配肉臊子,还有一盘凉拌荠菜和骨头炖萝卜汤。肉臊子和骨头炖萝卜汤是王氏给闺女准备的,赵老汉就是巴着闺女混上一口,舀一勺肉臊子搅拌米饭吃,腻了再来上一口爽口的凉拌野菜,吃完再喝上半碗热乎乎的萝卜汤,给神仙日子都不换。吃完饭,天也彻底黑了。

不出意外,今晚也有运粮队伍,火把像一条会发光的长龙,歪歪扭扭从昨日的小道上行驶而来。

赵老汉站在山腰上看得格外真切,白日里安安静静的院墙内骤然点亮了火把,两个小的像蚂蚁一样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内,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昨夜藏在山坡后看不清楚,今晚可算瞅了个明明白白,官差们只负责把粮食扛进来丢在门内,扔完就走,别的不多干。而等他们一走,守仓的人就把大门关上,从高处往下望去,能清楚看见两人清点粮食,一人打开走廊下的其中一间屋子,剩下的三人则搬抬粮食。

共有六个守仓人。

若之前赵老汉对山下粮仓的大小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如今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后半夜,第二趟运粮的队伍也来了,一架车装个几百斤,一晚上就是上万斤粮食。

第二趟的粮,同样也搬进了那间屋子。

而这样的屋子,白日里赵老汉看得真切,整整两排,具体数目不知,但几十间是有的。老百姓都知道挖地窖存粮,若这里真是大粮仓,那屋子就不是普普通通的屋子,下面许是挖了粮窖。

几十间屋子若是都装满了粮,那就太可怕了。粮食之巨,怕是他用上全家老小的手指脚趾都算不明白的大数目!甚至他都忍不住犯嘀咕,这流民咋就独独选中了他们庆州府?真是因为金鱼他爹得罪了人遭了报复?

赵老汉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想到如今还在庆州府四处流窜的流民,不敢再多想,低头问闺女:“小宝,咋整啊,院墙那么高,爹肯定翻不过去啊。眼下正是官差们忙着收税的时节,粮仓守卫最是薄弱,若想溜进去,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甚至再过不久,就会有好些商人装扮的队伍从四面八方而来,受于家人庇荫发展的潼江镇就成了最好的行商借口,明面上行商,实际上运粮。而官爷们可能还会押砂石回县。

粮食往潼江镇运,砂石往县城里搬,落在老百姓眼里,不就是官爷们办完差事押粮回县。若是中途被人拆穿,还能找个"早就防着被劫道,故意做给宵小看"的借口。

……“赵老汉忍不住挠了挠头,完了,神仙地的好东西吃多了,感觉自己一把年纪都要长新脑子了。

他咋凭聪明呢!

所以咋整啊,他一个劲儿摇晃怀里的闺女,指望她出个主意:“小宝,咱咋办啊,爹真翻不进去啊!”

夜半三更,粮仓广阔,区区六个守仓人,他又不和人家对着干,偷偷摸摸还能干不成事儿?

可问题是咋进去啊!他娘的,院墙比城门还高,他拿命翻不成!“爹,小宝带你钻狗洞。“赵小宝攥紧小拳头,挥向山下,“没有狗洞,爹挖个洞,小宝钻进去!”

小宝进去了,爹自然就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