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75章
晒谷场是一块平坦的大石坝,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这么个地儿,平日里没啥大用处,可一到秋收季节,为了一个位置,亲兄弟都能打得头破血流。赵小宝跑来时,村头被烧了房屋的吴家正和周春芽的阿娘吵得面红耳赤,为的就是一块位置,按照去年的分配法子,今年应该轮到周家,但吴家人不依,说今年晒谷场的位置谁先抢到就是谁的,正经来说也不是轮到你周家,只是在你之前的赵有才家死绝了户头,往下轮,这才轮到周家。可今年死了这么多人,咋可能还和往年一样?当然是谁先来就是谁的!“凭啥轮到我们就不按规矩来了?往年就是这么轮的!赵有才家死了是他们家的事儿,我家好生生全家没少一个人,这个位置就是我家的!"春芽阿娘气得面红脖子粗,看着坐在地上的吴婆子,这死老太婆居然半夜就往她家的位置铺了一张凉席,在晒谷场睡了一宿,为的就是占她家的位置,害她一大早过来扑了个空。
眼下家里的灶头还烧着火,又要忙着和她吵嘴,若是让婆母晓得她没把地盘抢到,回头还不知要如何闹:“你说破了天去,今儿你也要让开!”她心心一横,干脆一屁股坐在吴婆子旁边,甚至比她更狠,直接躺在了地上。前些年因为抢地盘,村里有两户人家大打出手,其中一家的汉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半夜发起了热,险些死了。那户人家直接叫了族里人,把另一户房子给砸了,还把那家的老太太推了个屁股墩,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经得住摔,一屁股坐下去尾椎骨断了,家里穷又没钱看大夫,老太太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到底是没撑过来。
两家结了仇,那会儿村长还没死,一看事情闹大发了,最后召集全村人一商量,除开晒谷场的几个好位置,剩下的几个次等地盘就让全村三十几户轮流来,今年你家,明年我家,这是比较讲理的分配法,满足了绝大一部分人的利益当然,最好的几处位置是不参与轮流分配的,最好的依旧是村长家的地盘,剩下的就全看大家伙本事,好比几个村老家的位置,因为都是本家最有权威的老头,就如赵山坳,即便老赵家儿子多,膀子硬,也不会去和老头抢地盘,只会和外人抢。
别家也是如此,故而几个村老家的晒谷地一直是固定的,次次等的地儿才是村里有本事的人家争抢的热门位置。
就如当下吴家和周家争抢的这块,紧挨着次等的村老他们的位置,石坝子不算特别平坦,也有凹凸不平的坑洼,这处算是正儿八经的偏中心的位置,再偏些就是泥巴地了,就算能晒,但沾了黄泥士,无论是晒还是翻都不方便,回头沿了泥土碎石还要挑拣,麻烦的很。
为了自家的利益,吵架干架就成了寻常事,而因为村长和村老得了好处,在晒谷场他们的话反倒最没人听,他们敢开口拉偏架,一定会被人骂站着说话不腰疼,会得罪人,所以平日里吵架打架有人说和,秋收时节根本没人敢插嘴当和事老。
妇人家吵嘴阵仗大,好些拿着竹笤帚在扫灰尘的人都瞧了过来,赵小宝还看见了自家三嫂,扫的正是最中间,最平坦,几乎没有坑洼的那块地儿。她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孙氏的双腿:“三嫂,你怎么在这里呀?爹让我来抢地儿呢,你已经抢好啦?”
孙氏一听就知道小妹是被爹给唬了,今年她们家哪里用得着抢,村里一早就给留着呢,不过她却顺着道:“是呢,娘担心来晚了,最好的地儿被人抢了去,一早就让我带着家伙什过来,咱要在这里待上两日,吃饭睡觉都在这儿。”她指了指窝棚里放着的凉席和板凳。
赵小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凉席,枕头、竹耙子、凳子、蒲扇…她去年秋收也跟着来晒谷场守夜了,不过她那会儿还小,忘性大,具体的记不太清了,回想起来就是燃了一夜的火堆,她缩在娘的怀里呼呼大睡,胳膊双腿被蚊虫叮咬了一夜,整个晒谷场都是艾草的味道。乡下的晚上不像府城还有夜市,天一黑就要关门睡觉,像全村人都睡在一个地儿,就着火光看着漫天银河侃大山侃到睡意袭来的经历十分新奇,在赵小宝的记忆中,关于晒谷场就是天黑了还能和春芽玩耍,她可期盼了。晒谷场的窝棚也是今年新搭的,位置对应自家今年抢到的地儿,赵家的自然在最中间,旁边就是李大河和陈大牛家,全都是熟人。那头还在吵嘴,孙氏带着小妹把凉席铺好,背着人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让小妹偷摸弄点水在上面,她把凉席擦了两遍,然后把枕头和蒲扇丢子上头,格子就随便放,想和谁唠嗑就搬去哪家,方便得很。“小宝,三嫂还要去河边洗衣裳,你就在这里看着咱家的东西,等槐花和小花她们过来,你就和她们耍,不要乱跑。”孙氏仔细叮嘱,“晚点娘会过来,有啥事儿你回家叫我们也成,如果有人吵嘴打架你不要凑近去看热闹,远远看就成了。”
赵小宝乖乖点头:“小宝不凑上去,小宝就待在窝棚里等槐花她们过来。”“乖啊。"孙氏顾不得看春芽阿娘和吴婆子扯头花,叮嘱完就急匆匆离开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呢。
赵小宝脱了鞋子,爬到凉席上坐着,趁人不注意,她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刺泡,不知道为啥,看热闹就总想吃点啥,不吃嘴巴痒痒的慌,浑身不得劲儿。晒谷场的人越来越多,吵架的也越来越多,主要是今年死了太多人,连村长都没了,躲过了地动和流民进村的人家自然不想再遵守什么晒谷场轮流规矩,她们和吴婆子一样,半夜就过来占了位置,谁家不服气那就直接干,反正她们家汉子一个没死,对上死了顶梁柱的人家那是半点不虚。不过一会儿工夫,赵小宝就看了好几场热闹,她也不凑上去,就坐着看,躺着看,盘腿坐着看,侧躺着看,单臂额头屈膝看,趴着托腮看…王氏拎着装水的竹筒,带着小黑子慢悠悠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这看热闹的架势,好悬她爹是叫赵老汉,不然指定招人恨。“娘!“看见她,赵小宝连忙坐起身,双手一伸,小黑子一个猛子冲到她怀里。
小黑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掌心,甜滋滋的。“汪!”
“不汪,小宝没有吃。“赵小宝一脸心虚地看娘。“是不是又偷偷吃果子了?"王氏拉下脸,把手头的竹筒递给她,还有一根泡软的柳枝条,赵小宝嘟囔一声,不情不愿伸手接过,咬碎了后就开始擦牙。“等得了空,让你爹去镇上给你买盒青盐,再买把刷子,日后你起床就先刷牙,睡前也要刷一次,晚上更不准偷偷吃东西,不然牙齿坏了疼起来可要命。"王氏难得严肃,先前还担心闺女一个人睡会害怕,她爹好几次半夜睡不着跑去她屋,结果开门就瞧见她翘着个二郎腿躺在床上吃零嘴,果子还罢,有一次撞见她居然在啃糖葫芦。
这可了不得了。
王氏当晚是觉都不睡,守着她一顿教育,这才得了她睡前再也不偷偷吃零嘴的保证。
主要吃都没啥,就是牙齿遭不住,王氏牙口就不好,体会过牙疼起来半边脑袋都跟着疼的滋味,那真是恨不得当场死了去。今晨她一个没注意,她就拎着篮子跑了,牙齿也没擦,连脸都没洗。母女俩坐在凉席上,王氏掏出帕子,避着人,让闺女偷偷撒了点水在上面,拧干后捧着她的脸蛋给她擦了两遍。
“去过田里了?"王氏轻声问。
赵小宝嗯嗯点头,看着不远处急匆匆赶来的周阿奶,小手拍着娘的胳膊,不想擦脸了,探头探脑一个劲儿挣扎,满脸兴奋想看热闹:“娘,春芽阿奶来了,哎呀,春芽阿奶在田里割稻都来了。”“你这喜欢看热闹的性子到底随了谁?你爹,还有你娘我都不爱凑热闹。”王氏没好气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争来争去最后也就那样,谁都讨不到好。“随了小五,随了喜儿!”
“……小姑随侄儿,亏你说得出来!"王氏气笑了。这会儿太阳刚出来不久,还不热,虽然老头子让她在家待着,但到底是勤快人,实在坐不住,她不由叮嘱闺女:“娘去田里看看你爹,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准去,就让小黑子在这里陪着你,有啥事儿就让小黑子来叫我们,听见没?“见她支着小脑瓜眼也不眨瞅着那头,王氏伸手轻轻拧了拧她的耳朵。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周婆子和吴婆子已经打起来了,闻讯赶来的两家汉子两句话说不对付也上了火,瞧着是有动手的架势。赵小宝还看见了冯氏和槐花,冯氏手里也抱着凉席和枕头,槐花拎着板凳,扛着竹耙子,大狗子他们不在,先前来晒谷场路过李家的田,她看见大狗子他们也在割稻子。
守谷的都是女娃子,女娃子体力不如男娃,除了周家那种非常重男轻女的人家,基本都是男娃下地,女娃守谷,妇人忙完家务活再下地帮忙。两家的窝棚紧挨着,两个老姐妹顾不得多说,今儿都忙,晓得冯氏也要去田里,王氏就道:“你和槐花好生待在窝棚,不要去凑热闹,不要管别人家的事,自己离远一点,听见没有?”
两个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等大人一走,赵小宝就跑过去帮槐花铺凉席,凉席刚铺好,吴家和周家彻底打起来了,周婆子和吴婆子在地上打做一团,两家的汉子你一拳我一拳互挥,周围人见怪不怪,都占着自家的地盘,根本没人上去拉架,整个晒谷场全是两家人的叫骂声,陈年旧事都拉扯了出来,什么你年轻的时候多看了哪家汉子两眼,眉来眼去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又说你那早死的爹是个不干不净的东西,和谁家的寡妇牵扯不清,还帮人家担柴垦地,村里谁不知道……“烂货,你们全家都是烂货!流民怎么不把你家杀了,个腌膳玩意儿,最该泡粪坑的就该是你们全家!"周婆子骑在吴婆子身上,一个又一个巴掌往她脸上抡。
“你男人才是烂货,烂鸡的玩意儿,谁的胯都想探一探!"吴婆子身量比周婆子小些,被她压得翻不了身,但她也不是躺着任人扇巴掌的性子,攥着周婆子的手就是狠狠一口咬下去,疼得周婆子当场一个嗷嗷吼叫,气她咬自己,更气她这么说自己男人。
“你男人才是烂鸡烂屁|眼的货色,今日和寡妇扯,明日和鳏夫扯,男女都扯,前面烂后面烂上面也烂下面也烂,一张床睡不出两种好,你和你男人一样烂,你们全家都烂!“周婆子啪啪又是两巴掌甩在吴婆子脸上,“这个位置今年就是轮到我家,我管你是不是半夜就来躺着,老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了,你就是列在这里,我家的谷子今年也要晒在你尸体上,不信走着瞧!”两个婆子骂的脏,两个老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何况都是陈年旧事了,好些年轻一辈的媳妇都不晓得居然还有这茬,惊呼声阵阵,那眼神一个劲儿往他们下三路瞅,顿时是里子面子都挂不住,当场就打了起来。他们原本是在田里割稻,被人通知晒谷场因为抢位置打起来了,这才匆匆赶来,一听这话,哪个受得了?
爹娘都在打架,两家的儿子儿媳也动起了手,连大头三头都和吴家的孙子打做一团。
赵小宝和槐花看得目瞪口呆,好些乱七八糟的话她们都听不懂,就听了个囫囵,耳朵里挤满了“脏“乱“睡"等字眼。而除了周吴两家为了位置打起来,另外几家也险些动手,可就算晒谷场闹得多凶,村老们都没出面,今儿人人都忙着自家那几亩地,实在没有心情管别人,爱咋咋吧。
主要是是管不了,他们也不占理呢。
这场混战持续了好久,还是赵老汉挑着谷子过来才止住,众人看着他担着的满满两大筐谷子,这才觉时辰不早了,赵家都开始晒谷了,而他们还没开始割“大根叔,你家咋凭快啊?太阳这才刚出来呢!”“走了走了,先去割谷子。”
“反正我就一句话,还按着规矩来,今年轮到谁家哪个位置就是哪个,不服气的就回去用簸箕晒,谁都不会和你抢。”“对!"立马有人附和,“没道理去年我们遵守了规矩,你家占了好位置,今年就不遵守了,没得这个道理!”
“吴家老两口,做人还是要有点良心,你家建房子村里人都帮忙搭了把手,你不要胡搅蛮缠,这事你家不占理!”赵老汉一看就知道发生了啥,年年都要来一遭,就算有了规矩,也总有不遵守的,半夜就过来占着,遇到性子软的,好比吴大柱兄弟几个,怕是还真让她占了去。
偏生她遇到的是周家,周婆子那也是个出了名的浑人,只有她占别人便宜,没有别人沾她的可能。
把两筐谷子倒在石坝中央,接过闺女扛过来的竹耙子,赵老汉把谷子摊平,捡了些稻杆丢一旁。见闺女在一旁蠢蠢欲动,他乐了,忍不住逗她:“小宝,你任务重了,爹把谷子担过来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寸步不离守着,尤其看着不能让人踩到,更不能被人偷偷刨了去,还有小黑子,盯着它,不准它往谷子里撒尿。”
“小宝知道了!"赵小宝严肃点头,看着他手里的竹耙子。赵老汉在捡稻杆,顺手就把耙子给了她,赵小宝攥着比她还高的耙子似模似样翻着谷子,小脸满是认真。
赵老汉把挑好的稻杆放在左右下三个方向,又对她道:“小宝,这是爹划的道,盯着咯,稻杆内是咱家的地界,稻杆外是人家的,不要让人家的谷子倒到咱这边来,你也不要把谷子弄到别人那头去,不然就成了别人家的粮食了。”“小宝知道了!“赵小宝一把丢了竹耙子,去把扬到别人地界的谷子一粒粒捡回来,每一粒米都是爹和哥哥们辛苦种的,绝对不能便宜了外人,她要仔仔纸细盯着。
“那爹去田里忙了,你乖乖在这里待着。“拿起地上的扁担,赵老汉一步三回头,“看好啊,不要乱走,中午你大嫂会送饭过来。”“好嘞。”
赵老汉一走,吴家被人又劝又骂,最后实在顶不住压力,只能让了位置,去了最边缘的地儿。这处石坝紧挨着小路,晴天还罢,就算把谷子晒在土疙瘩上顶天就是脏了点,可若是下雨抢收不及时,谷子不但要被雨淋,还会沾上黄泥巴,简直让人心烦。
吴婆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的几条抓痕,尤其是看见吕寡妇的两个儿子慢吞吞走过来,去的还是紧挨着赵家的位置,她心里的不平衡瞬间达到了顶点,忍不住骂骂咧咧:“傍着大树果然好乘凉,连个寡妇都能占个好位置,当初被抓到的人全都死了,就她一个活了下来,鬼才相信她的那套说辞,运气好运气好,她要真运气好就不会变成寡妇了,也不知卖了多少回…”“大萝卜小萝卜,这里这里。“赵小宝抱着耙子蹦挞着冲他们兄弟招手,指着他们家下面那块地儿,“这个位置是你家的,我爹用稻杆划了道,上面是我们,下面是你们,我们都不要越过去哦。”“小姑,我不会越的。“大萝卜跑过来,指着秸秆对小萝卜道:“听见小姑说的话没有,比着这个秸秆,不要刨了小姑家的谷子。”托着竹耙子的小萝卜乖巧点头:“哥哥我看见了。”“好。“大萝卜没抱凉席,只拿着张板凳,随便找了个地儿一放,叮嘱了小萝卜几声,扭头对赵小宝道:“小姑,你要干啥就喊小萝卜,他会帮你的,我现在要去田里割稻了,如果小萝卜把你家的谷子刨过来了,你刨回去就成。“事关粮食,人人都怕吃亏,若是不小心扬到别人家的谷子,对方一定会刨更多的回去,换作别人,大萝卜指定不说这话,可小姑不一样,她想刨就刨吧。赵小宝摆手:“大萝卜你去吧,慢慢割,我娘说等我家割完就去帮你家。”大萝卜抿抿嘴没说话,想的还是自己多割点,赵阿爷他们也累呢。经过吴婆子身边时,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在她叉腰骂人之前,撒丫子跑了。
“我吴家是没人了吗?!老的小的都敢骑在我头上拉屎了!!“吴婆子又是-通叫骂,拿周家没办法,追不上已经跑掉的大萝卜,更拿和赵小宝排排坐的小萝卜没办法,低头一看凹凸不平全是碎石黄泥的地儿,顿时更生气了。她可是半夜就过来睡了啊!!
可再生气都要去割稻,等她扫完地,收拾好准备去田里时,赵二田已经担着第二担谷子过来了。
赵小宝连忙起身迎上去,捡起地上的竹耙子:“二哥,我来摊谷!”“你摊不动嘞。“赵二田卸下扁担,侧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一双大掌抓着箩筐边缘一拎一倒,满满当当的谷子连带着稻杆叶子全倒在了地上。赵小宝攥着竹耙子嬉了嬉垒成小山包的谷子,实在摊不平,她一向不会为难自己,摊不动就立马放弃,转头去拿装水的竹筒。竹筒里原本是没水的,她这过去的时候赵二田一拿就晓得里面装满了水,神仙地的溪水喝着比山里的山泉水还甘甜,他仰头喉结滚动几下就喝了个干净。“二哥,嘿嘿,小宝刚刚忘记给爹喝水了。“赵小宝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手指,先前忙着看热闹,把爹给忘记了。
“没事儿,你二嫂端了一盆红糖水去地里,有水喝呢。“赵二田捡起地上的竹耙子,把谷子摊开,顺便把之前的翻了翻,让小妹守着晒谷场其实就是给她找个耍头,可没指望她翻谷,这两日家里忙,连小五他们都没时间耍,村里小孩也是,不如给她找个轻省活计,免得满地头乱转闲得发慌。翻完谷子,他顾不上歇,担着空箩筐又去了田里。日头上来后,在家干完活儿的女娃子们也抱着席子来了晒谷场,小花和小草就在其中,娃子一多,这里就更热闹了,相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大些的隔一阵儿就会去翻翻谷子,小的好比赵小宝,她家的谷子全是小花和小萝卜去翻的,她就趴在凉席上傻乐。
等到中午,在家做饭的朱氏先是去地里送了饭,然后又来晒谷场给赵小宝送饭。
而像小花这种家里没有多余的劳力,则是驴蛋割完稻子来晒谷场休息时,小花回家去做饭,做完也是先送去地里给爹娘,然后再送来晒谷场。小萝卜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饭,乖乖等娘和哥哥割完早上的谷子,娘回家做了再给他端过来。
这种时候人丁兴旺的好处就出来了,像小萝卜撒个尿都不敢跑远,尿急就随便找棵既能看见晒谷场又能躲着人的大树,裤头一解,嘘嘘完又赶紧跑回去。更没有可以轮流做饭的姊妹,连个换班都没有。姑娘们都跑回家做饭了,守谷的就成了小子,赵小宝不想和侄儿耍,捧着碗乖乖吃饭。她也不好偏心,看小萝卜坐在板凳上饿得抠脚丫子,想分给他吃,可旁边大狗子驴蛋他们又盯着,哎呀,小姑也是真难当的。最后还是从大嫂背来的小背篓里“掏"出两个粗粮馒头,掰成几块分给了侄儿们垫肚子。
“吃吧吃吧,谁让我是小姑呢。“她叹着气,握着筷子一个劲儿刨饭,她今儿也没干啥活儿,但肚子就是好饿,米饭吃着也比以前香。不远处的三头看着他们手里头的馒头直咽口水,忍不住嚷嚷:“大狗子你们羞不羞,别人给你你就要,你又不是人家的亲侄儿,赵小宝的亲侄儿是赵小五他们,我娘说了,吃别人就家的东西会烂嘴巴,你要烂嘴巴了!”“关你屁事啊!"大狗子如今在村里很是威风,他阿爷阿爹小叔可是杀过流民的人,原先他也和大头三头他们玩儿,现在不了,现在他是赵小五的好兄弟,和大头兄弟是仇人呢,“又没吃你家的。”“我家的馒头也不给你吃!"三头吼道。
“你给我我还不吃呢!"大狗子同样扯着嗓子吼,“你俩配吃什么馒头,又不干活儿,男娃子都要去地里割稻,女娃子才守谷,你们两个偷懒,让春芽春苗去地里割稻,馒头干饭就该留给她们吃,你们只配喝凉水!”不等三头骂人,他鸣鸣哇哇打断他的声音,继续说:“你们现在是懒娃子,长大是懒汉,懒汉娶不到婆娘,生不出儿子,以后你们就是老光棍,老光相没有后人摔盆,死后更没有后人上香,当鬼都是饿死鬼,是没有家的孤魂野鬼,当人懒,当鬼惨,哈哈哈哈,大头三头你们好惨啊…大头三头简直要气炸了,冲过来就要打他:“你才娶不到婆娘,你才当孤魂野鬼,我打死你!”
“来啊来啊,你当我怕你啊,你们两个欺负姐妹的软蛋,我还想打你们呢!”
当然没能打起来,来送饭的大人多,直接给他们拉开了。中午日头毒辣,割稻的汉子都回去歇响了,妇人小娃则是留在晒谷场,困了就躺在凉席上眯一会儿。即便躲在窝棚里,太阳依旧晃得眼睛疼,热得直流汗,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蚊子也多,嗡嗡嗡到处飞,朱氏在自家窝棚旁边点了艾草,但没啥效果,赵小宝好不容易睡着,又被蚊子咬醒了。
“大嫂,腿痒痒,胳膊痒,脸也痒痒。“赵小宝顶着一个红彤彤的蚊子包,难受的都带上了哭腔。
山蚊子毒性大,被咬一下会肿好大一个疙瘩,好几日都消不了,朱氏捧着她的脸蛋,晌午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窝棚里鼾声震天,见没人注意,她让小妨把青药膏拿出来,温声哄道:“大嫂给你擦药,乖啊,擦了药就不痒了。”赵小宝把瓶子递给大嫂,一会儿挠挠胳膊,一会儿挠挠大腿,难受的睫毛上都是眼泪,没哭出声,就是难受得很。
朱氏取下塞子,抠出一大坨,先给她脸蛋擦了擦,又挨个擦了胳膊和腿,连脚后跟都没放过:“改明儿让你大哥去清河镇的平安医馆再买几瓶青草药,这也太不经用了,一个夏都挨不过。“全家就小妹最招蚊子,也不知是小娃皮肤嫩还是血太香,真就谁都不咬,就咬她一个。尤其是神仙地,朱氏是咋都想不通,咋神仙地也有蚊子啊,莫不是这糟心玩意儿真就这么稀罕小宝,连神仙地都躲不过?真真想不通想不通。
擦完药膏,她把蒲扇递给小妹,起身去翻了一遍谷子,离了窝棚,太阳晒得炙人,热浪直往脸上扑。
就翻了一遍,回来时身上全是汗水,都不敢想在地里割稻的人有多辛苦。她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坐在板凳上打瞌睡的小萝卜,大萝卜没来替弟弟守谷,吕寡妇也不在,不用想都知道那母子俩中午也没歇响,这会儿还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忙活呢。
她忍不住道:“小萝卜,过来婶子这里。”小萝卜被晒得有点晕乎了,闻言慢吞吞起身,走过来后朱氏把竹筒递给他,还探了探他的脸蛋,滚烫得很:“傻孩子,咋坐在太阳底下,你把椅子挪后面一些啊。”
小萝卜慢吞吞接过竹筒,他偷偷看了眼小姑,见她冲自己乐,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这才把竹筒里的水喝了。
原本是想喝一口的,可太好喝了,甘甜又冰冰凉,他没忍住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喝吧,婶儿还有呢。"见他攥着空竹筒,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朱氏瞧着怪心疼的,“回头让你娘拿张凉席过来,白日你能坐,夜里还能坐不成?晚上要在这里睡,总不能就这么躺地上。”
“娘累。"小萝卜吸溜了下鼻涕,他是冬吸溜寒鼻涕,夏秋吸溜热鼻涕,一年到头脸上就没干净过,"哥哥也累。”
“你坐着也累呢,小孩子家家跟着熬啥。"朱氏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鼻子,半点不嫌脏,“困了就眯会儿,婶儿帮你看着谷子啊,信婶子吧?”小萝卜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朱氏就见他挪了板凳,但还是脑袋一点点的,强撑着不敢睡,最后那个点头,估计是信任她的意思?她忍不住心心里叹了口气。晌午和正下午这段时间,赵老汉和儿子孙子都在家里歇晌,等日头没那般毒辣了,再继续下田割稻。他们家人多才敢这么歇,更多的人家是晌午吃完饭打了个盹,就继续去忙活了。
等赵老汉担着下午的第一挑谷子过来时,就见晒谷场堆着满满当当的谷子,各家的都用东西隔了道,竹耙子、木棍、石头,一眼望过去,乱七八糟的植杠竖条,分的明明白白。
他家的地儿是平坦,但多宽敞也说不上,毕竞全村都要晒呢,只能先把第一日的晒了,然后挑回去倒在簸箕里继续晒,所以不但晒谷场离不得人,连家里也离不得。
下午再没歇,只吃夕食时稍微耽误了会儿,然后就是一口气干到了天黑。田野间,火把映照着星河,蛙声虫鸣一片。扎起来的稻草堆像是伸着胳膊的人,隐隐约约看不真切,秋日燥热,在哪里都是睡,好些人把衣裳一裹,直接躺在田坎上就睡了。有妇人心疼汉子,大晚上就着火把的亮光,趁着现在不热,一茬一茬割着稻杆,镰刀摩擦稻桩的声音沉闷却悦耳,和鼾声交织在一起,是温情,更是辛劳赵老汉也睡在田坎上,晚风一吹,凉飕飕的,别提多舒坦了。五个小子干了一日活儿,此时四仰八叉躺在稻杆上呼呼大睡。赵二田和赵三地则一个去晒谷场睡,一个回家睡,三处都是离不得人的。晒谷场也是火光闪烁,鼾声一片,显然不放心谷子的大有人在,汉子都来这里守着了。
本来今晚是让赵三地守,赵小宝回家去睡,但是她不乐意,槐花小花她们都在,一群小娃子凑在一起简直欢乐的不得了,根本舍不得分开,最后还是留在晒谷场睡了。
一张凉席,赵小宝霸占了大半,赵三地几乎是睡在地上的,不过他很乐意,四周一片乌漆嘛黑,他小妹往他手里又是塞饼子又是塞饭团,吃的那叫一个带劲儿。
“三哥,小宝明晚还要来晒谷场睡觉。“赵小宝往赵三地手里塞了一把刺泡。赵三地乐了:“你三哥小时候也喜欢守谷,这活儿轻松,能和全子勇子他们四处疯着耍,夜里还能睡一张席子,感情好得很。"小娃子都喜欢这种热闹,除了这两日,平日里凑在一起耍都要被大人骂不干正事儿,只有这两日才能理直气壮呢。
除了自家亲兄弟,和外人都没有睡一张凉席的机会,就算两家关系再好,也就是逢年过节吃上一顿饭,留宿是万万不可能的,走几步就是自己家,屁股蛋痒痒了才敢提出要留宿。赵三地很理解小妹喜欢晒谷场的心情,能和要好的小妃娘待在一起,天黑了也不用分开,咋耍大人都不会骂,这种机会不多。“三哥明儿割慢点,让小宝再待上一晚。“赵三地忍不住打趣,六亩半的地,三个壮劳力,两个半壮劳力,三个小劳力,说句夸张的话,如果大哥没受伤,家里汉子全下地,敞开了干,从清晨到天黑,他们一日就能割完。他们家汉子是能吃,但也是真能干。
说明儿慢慢割当然是逗小妹,明日他们家就能干完,不过谷子可以多晒会儿,他们也要去帮大萝卜家割,明晚确实还得守一夜。“睡吧,三哥明儿慢慢干活儿,给小宝再争取一宿。”“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