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1 / 1)

第63章第63章

一家四口踩着夕阳余晖回了山上窝棚。

短短一日工夫,地窖旁再添两个新窝棚,连灶台都新搭了一个,就在棚子旁边,架上锅能烧水煮饭,卸掉锅就是一个现成的火堆,还不用担心火星子撇到干草引发山林火灾。

乡下汉子闲不住,赵大山是中午醒的,窝棚是下午搭的,灶台是傍晚砌好的,赵老汉他们是在夕食刚煮好时回来的,肩上扛着糖堆儿,手头拎着两坛酒,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瞧着自在得很。

就是一身造得埋汰,细看腿肚子都在打颤。几个小子一看糖堆儿,顿时哇哇大叫着冲过去,简直都要乐疯了:“阿爷,你咋买了这么多糖葫芦啊?咱家不种田啦?要改行当货郎了?”“当货郎赚的那几个铜板可填不饱你们的肚子。“赵老汉笑着把糖堆儿递给大孙子,让他们兄弟几个去分食,“去一趟镇上,总要给你们带点零嘴。“不等赵喜围着他说好听话,他接着道:“吃完了回头一个个都给我轮流去神仙地开荒,免得你们一日日就知道漫山遍野疯跑疯闹!”敢情是一个棒槌一个枣儿,赵喜哼哼唧唧:“我就说阿爷咋给我们带零嘴,原来是想让我们干活儿,开荒可累了,我还小干不动呢。”“吃饭的时候咋没见你少吃两口啊。“赵老汉毫不客气骂回去,他们家娃子就没有一个孬的,啥干不动,他就是不想干,“举得起锄头,有力气就多干会儿,没力气就少干会儿,但不能不干,有地给你垦都要偷着乐了,还想偷懒不成?咱家可不养懒汉,懒娃子更不养。”

赵喜被教育一通,委屈巴巴点头,半点不敢顶嘴。赵老汉挥手让他们边儿去,他把酒坛子随手放在一旁,脱了草鞋就往席子上一躺,嘴里哎呦哎呦叫唤,瞧着是一副累狠了的模样。“事情可还顺利?东西给人家了吗?"伸手抱住扑到怀里的闺女,王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出了点汗水没打湿,但她还是翻出一张汗巾给她垫上。“他们昨儿就走了,咱没赶上。"老夫老妻不藏事,赵老汉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两只拦路虎都没瞒着。尽管已经杀过流民了,赵老汉还是会忍不住双手发抖,天可怜见,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老汉啊。

咋老让他遇到这种事儿。

说着,他又有点别别扭扭地道:“你说咋就这么巧,也就半日工夫,真有啥天大要紧事儿要这么赶啊?"虽然在老二面前说得洒脱无比,但这心里还是忍不住瞎琢磨。

难道瑾瑜说他舅母愿意带他们去边关啥的话其实也就是口头客气一下??…还好他没厚着脸皮点头同意。

想想人家的客气之言他却当了真,哎哟真是,这张老脸怕是都要烫化了。赵老汉轻咳一声,脚趾头一阵蜷缩,都忍不住开始抠凉席了。一张床睡了半辈子,王氏咋可能不了解他,别看乡下老汉的腰杆大半辈子都是弯的,但那是生活所迫,人人都在乎自己那张面皮,老头子也不例外。给闺女垫好汗巾,让她去和小五他们分糖葫芦吃,等此处只有老两口了,她才缓缓道:“我们泥腿子一年到头为了几亩地都忙的晕头转向,更别说大人物,人家事情多,能抽出空接待你们父子,好吃好喝招待,还送了这么些厚礼,可见不是那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你可莫要以你的小人之心来揣测别人,这般可不好。”

“咱只管做自己的事,不亏心心就成。”

赵老汉哼哼两声,没有反驳,可见心里认同老婆子的说法,是他小心眼了。“那这长命锁咋整?”

“还能咋整,放着呗!"王氏没好气道,还能当了不成,明知道可能和瑾瑜他舅家有关,除了供着还能咋整,只看日后有没有机会再送回去了。她说完踢了老头子一脚,看他不高兴一个劲儿躲,乐得眼角褶子都挤到了一起。这糟老头子节俭了大半辈子,素日里去一趟镇上,用私房钱给闺女买两串糖葫芦都是顶天的阔气了,今儿倒好,直接扛了个糖堆儿回来,还买了两坛贵价好酒,可见是藏了私房钱。

想到如今的家底,她也没生气,就当他辛苦两日赚的脚力钱,不与他计较了。

人活一世,穷的时候自然抠搜,日子没那般紧巴了,吃喝穿总要爱一样,不然人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一把年纪还学人家藏私房钱,这次就不与你计较了。“王氏哼了一声,“把剩的银子老实交出来,你是个揣不住钱的,身上就不能放一个铜板。”赵老汉顿时不服气了,梗着脖子嚷嚷:“我咋就揣不住了?哪个汉子身上不留点傍身钱,出门在外没点银子步子都迈不开。”“懒得和你拌嘴,自己自觉点。"见儿媳在拿碗筷,王氏撑着地面站起身,“这两日辛苦了,吃了饭早些歇下,明儿还要去槐下弯,这才是咱家目前要放在心上的头等要紧大事。”

“要你说。“赵老汉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王氏没忍住又踢了他一脚。

今日赵三地下山,正好遇到赵家的族人拿着锄头进山,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是要去赵有才家的地窖。

如今村里唢呐吹个不停,赶趟似的这家吹完去下家,一日下来腮帮子酸的厉害,被丢到村长家粪坑的所有尸体都捞了出来,各家挂各家白,哭各家的灵,赵有才家绝了户,都是一个老祖宗,族里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暴尸荒野。这不,眼下抽出了空,想着把他们一家捞出来再给重新挖个坟埋上,乡下人对生死大事有那么两分讲究,认为埋在受害之地为大不祥,会影响到不能投胎这种虚无缥组的事。

结果自然是没干成,实在是无从下手啊,赵有才一家的尸体先是暴晒了一日,被蚊虫叮咬得面目全非,后又下了一场大雨,偏生他家地窖还没有防水措施,赵三地跟着族人一道去,想着帮帮忙,结果站在地窖口往里面一瞅,好悬没当场吐出来。

尸体都泡发了,散发出阵阵恶臭。

这下谁还敢伸手去捞?没人敢啊,一个个被恶心的直反胃,最后所有人一商量,什么影响到投胎,这都是江湖道士骗钱的话术!…就这般埋吧。

把地窖用土填上,最后竖起一块墓碑,就算是赵有才一家的坟包了。而他的婆娘,则和那几十具烧成黑炭的尸体一起埋,实在是认不出谁是谁,连带着被丢到茅坑的,几日下来都泡得看不出原本面貌,只能从身形和衣学勉强辨别,认出的就自家领回去埋,认不出的就和猪圈里被烧的一起埋。村里这两日就忙这一件事,连地里的庄稼和被糟蹋过的房屋都顾不上,天气炎热,尸体根本放不得,一日过去那味儿窜出三地里,简直让人闻之欲吐。棺材是凑不齐的,连席子都是东家凑西家凑,有就卷上,没有就只能这么埋。来人世间走上这么一遭,一无所有来,再一无所有去,一辈子就这么到头了赵三地也去挖了一日坟,就在后山选了个平坦的地儿,挖了老大一个,还借用了村长家的石灰粉,大半袋子全给用上了,这一下子埋太多尸体,得防着疫病。

尤其是有经验的村老,更是连连叮嘱要把坑挖深些,要使大力夯实,不能让山里野兽翻出来。他们靠山吃山,河水是用来洗衣裳的,平日里喝的水都是从后山引入,若是野兽吃了尸体,得了病,再污了水源,回头他们再吃到肚子里,那才真是要遭大灾。

比流民进村还要命。

吃饭的时候,赵三地说起这事儿,遭了全家好一顿白眼。赵小宝捧着碗想吃,又忍不住想吐,委屈的直瘪嘴:“三哥,你不要说了,小宝吃不下饭了。迎着爹娘的怒视,赵三地讪笑道:“最后一件事,大河叔和勇子他们把咱家那几堵墙给推了,正好柏子去年在山里寻了一根好木头,说是留给咱家上梁。先把旧墙推了,明儿就能开始挖地基,石头都是现成的,若是没啥大需求,十来日就能建好房子。“都是壮年汉子,真敞开手干,进度就是一天一个样,快得很。赵老汉点头,甭管征兵如何,山下老屋都丢不得,房子是肯定要建的,等他们老两口死了,这就是他们家的祖宅,跟脚,永远不能丢,就算是两间破茅草屋也是要传下去。

“辛苦大河他们了,回头把房子建起来,咱家办个杀猪酒,请他们几家人吃顿饭。“这段时间没啥开心心事儿,正好猎了两头野猪,大家伙也该松泛松泛,好生乐呵乐呵了。

王氏点头:“一直在山里住着总不方便,抓紧时间把房子建好,赶在秋收之前吃顿好的,大家伙添点油水,到时好有力气抢收。”“好耶,小宝要吃杀猪酒。“赵小宝高兴地直拍巴掌,杀猪酒可热闹了,她好喜欢吃席的。

王氏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到时娘给你炸排骨吃,啃着吃可香了。”吃完夕食,天也彻底黑了,奔波了两日,赵老汉累得沾上凉席就开始打鼾。王氏让闺女把酒和糖堆儿都放到木屋去,母女俩懒得与他抢地盘,这一夜就在木屋里歇了一晚。

这次建房,王氏寻思得多起一间屋子,闺女日渐长大,总不好一直和爹娘睡一起,便是夜间歇在木屋,家里也该有一间属于她的屋子。翌日,天还未亮,赵老汉就醒了。

吃了朝食,他就带着赵三地去了槐下弯。

李大河和吴大柱已经来了,赵老汉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寻了块石板拍拍灰一屁股坐下,开始和他们东拉西扯说着村里和他家建房子的事儿。“老哥要说啥大事儿?咱得赶紧的,今儿村里要埋人,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帮忙。“李大河叹了口气,平日里谁家死了人,汉子们都要去帮忙抬棺,更别提这回,有棺抬棺,没棺抬席,连席都没有那也得想办法把尸体运进山。他出门前还遇到了李来银那糟老头子,知晓他要出门,话里话外把他说了一顿,烦人得很。他也懒得在这种事上和他掰扯,想着早点下山赶上趟搭把手。“柏子和阿松来了。”二癞爹抬起手挥了挥,“赶紧的,就等你俩了。”“大哥非要来,我让他在家歇着非不听。“赵柏忍不住抱怨,这次和流民搏杀,就赵松吴二柱赵大山三个人受伤最严重,吴家有吴大柱进山开小会,赵松和赵柏只能算是隔房亲戚,就算关系好那也是两家人,他说啥都要亲自来。人一齐,大家伙关心了下赵松的伤势,赵老汉还从身上摸出一瓶药粉,是从于琳琅给的谢礼里拿的,小宝说瓶身贴着“止血药"三个字,给大山试了试,效果比他们在平安医馆买的还好,他顺手就揣了一瓶到身上。“这是止血药粉,药效比上回用的那个还好,你拿去和二柱一起用,大山说撒上凉悠悠的,还有消炎的作用。"到底是自己的晚辈,尽管和他那已经化为尘土的祖爷爷关系不好,可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关系也好,性子也罢,都会随着时间和经历改变,他现在对那几房也没啥怨恨和曾恶了。身为老幺,爹娘在还罢,爹娘一去,上头的哥哥们早已成家生子,田产房屋就那么点,分家是打得头破血流。他幼年吃尽了苦头,被嫂子赶出过家门,在山里睡过石板子,偷过别人的庄稼生吃,被侄孙打过头流过血,被嫌弃过,被冷眼旁观过,他能长大还娶了个婆娘,全赖他赵大根坚强,硬是挺了过来。他家为啥住山脚下?

还不是村里没他的落脚处。

旧事随风,人活当下,遗忘仇恨何尝不是放过自己,对待赵松和赵柏,他内心一片平静,只当寻常亲戚处,毕竟这俩孩子不坏,根是好的。一块大石板上坐着一群汉子,没有寒暄,还赶着下山抬棺,赵老汉直奔主题。

“昨儿我去了一趟镇上,得了个消息,朝廷要在秋收后征兵,就在咱庆州府,征民兵驱逐流民。”

“除了有功名的读书人,其他人都在应征之内,而且和以往不同,这次不能以银代役。”

“咱们是刚和流民接触过的人,知晓这群人性悍心狠,普通百姓对上他们,就是个被丢茅坑藏尸的结局。”

“此事重大,全然不似往年征徭役疏渠修路挖河道那般简单,还望各位心里都有个底。”

“是逃,是躲,是应征,都要想清楚,更要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