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辞几乎都快忘记主神的存在了。

当看到那笼罩在一团白光中的绰约人影时,她都有些恍惚。但恍惚过后她又有些警惕，“你怎么又出现了？”

主神自然听出她话里的警惕和嫌弃，他也不在意,那空灵缥缈的声音吐出,带着他神的神秘圣洁。

“阮璃体内天魔眼被除，她的结局彻底被改变,整个世界再一次回归平静,你的任务完成了。”

洛清辞心一提,“所以呢？你已经让我回来了,不能出尔反尔。”

主神沉默了片刻,“世间一切都应该公正公平。洛清辞想逆天改命，所以付出这般惨痛代价，你为她的心愿做了这般多的努力，算是还了你作为她转世的因果。但你完成了任务,我不至于如此苛刻，应当给你一个愿望。”

洛清辞一愣,“愿望？什么愿望？”

主神声音修炼悠远起来，“我给你的愿望，已然超出了我所能给的极限,你应该会需要，二选一,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说完,他周身的光芒猝然压缩,洛清辞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眼的光，当下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洛清辞猛然睁开眼，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阮璃此时正搂着洛清辞睡得正香，被她这一下的动静惊醒了,她侧身赶紧把洛清辞搂紧了些，有些紧张地抬起头道：“师尊，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洛清辞转动目光看着阮璃，眼前的人一头秀发披散着，身着白色中衣，虽然表情焦急，但是看起来格外温柔，将洛清辞猝然醒来的慌乱感一点点平复下去。

洛清辞吐出一口浊气，“我见到了那个带我来这里的人。”

阮璃乍一听还有些没回过神，等到明白过来脸色顿时变了。

“他来干什么？他是不是要带你走？”阮璃当下翻身坐了起来，满脸慌张。

洛清辞看她急得脸都白了，连忙安抚她，“阿璃，你冷静一下，不是的，你莫担心。”

说着她身体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只见她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玉牌。

阮璃也跟着看了过去，洛清辞赶紧把梦里的事和阮璃一五一十讲了。

阮璃后背冒了一层冷汗，闻言长舒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后怕地将洛清辞搂进了怀里，“你吓死我了。”

万一那个什么东西趁她不知晓，就悄悄把洛清辞带走了，她该如何自处。

洛清辞眉眼低垂，在她肩膀处蹭了蹭，又拍了拍她的后背，“傻瓜，他既然答应让我回来，便不会出尔反尔带走我，莫怕。”

阮璃心情一点点平复下去，伸手拿过洛清辞掌心的玉牌看了看，“这是两个愿望，让你自己选择么？”

洛清辞蹙了下眉，“应该是。”说罢她伸手抚摸了一下两个玉牌，顿时两行金色铭文出现在空中，随着灵力波动，晃荡着。

当两人看清时，几乎是同一时刻猝然转头看向彼此。

阮璃表情有些复杂

，一时间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她嘴唇动了几次，最终都艰涩地咽了下去。

洛清辞知道阮璃的心情，但是看到两个玉牌内容时，她就已经下了决定。

阮璃眼自然知道洛清辞的心思，她眶发红，低下头咬了咬牙，强忍情绪。

那边洛清辞已经张开了怀抱，探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阮璃实在是难过得厉害，低着头埋进了洛清辞怀里，半晌才哽咽道：“我知道师尊想什么，我只是……只是凭什么没有来世？我知晓应该把握当下，可我还是很想很想能和师尊生生世世在一起。不管是这般长久，还是匆匆数十载，哪怕就是做一只鸟，一只蝴蝶，也是好的。”

洛清辞心在她的话里不住颤抖，眼睛也开始红了，她忍了又忍，将下巴放在阮璃头顶轻轻蹭着，“我知道，可是她……”

阮璃眼泪落了下来，她伸手擦了擦，“我明白的，如果不是她我恐怕根本见不到师尊，我能有今日全因为她的牺牲。可是为什么要让师尊你付出代价？获益的是我，却偏偏要让你们两个这般苦。”

她不是不知道原本的洛清辞有多苦，也理解洛清辞的选择，可她还是难过，如果这付出代价的是她，她绝不会有一丝犹豫，可是轮到洛清辞，她就心痛得无法忍受。

洛清辞松开她，在她脸侧抚了抚，轻笑道：“傻阿璃，其实这很公平啊。你觉得遇到我一件很幸运很幸福的事，我也一样啊。你能有今日，有原本的洛清辞的挽回，却也是你上一世的悲剧换来的。原本这件事最对不起的就是她，她本来就是无辜的，却还要落得这般下场，所以有这么一个机会，我必须帮她。阿璃，不要想那么多，眼下我在，比起云萱和孟舟的坎坷，比起她，已然很幸福了，不哭了，好不好？”

系统察觉到外面发生的事，也是百感交集，她声音都有些不稳，开口道：“你不必这般的，你换回属于你的轮回，也就是我的轮回，并非是只为了你一个人。可你选择成全我，便仅仅是着眼于眼下，况且，我本就已经死了，这缕幽魂留下来，无牵无挂，有什么意义呢。”

洛清辞摇了摇头，“你应该知道我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里，许多人都不敢确定人有来世，因此更多的是要求立足眼前，过好当下。我们甚至连明天都无法掌控，还谈什么来世。而且，在我心里，只有眼下你这缕幽魂才是最重要的。”

此刻的系统没有身体，也没有眼泪，可是心头的滋味当真是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真的谢谢你，你知道么，我欢喜的不仅是阮璃的结局终于圆满了，也是认识了你。是你让我知晓，一个人敢爱敢恨，能够洒脱面对经历的一切人和事，是何等得迷人。”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给你这个机会。你应该为自己而活了，别说什么无牵无挂，有些牵挂都是你不曾预料到的，再说了，你真的没想过见一见恶念么？”

系统沉默了，回忆起那日恶念的话，她心里更是难受至极。纵然她付出代价扭转了原本的

阮璃的命运，可是那个在恨意和痛苦中诞生的恶念，她欠她一个道歉。

和系统商量好后，洛清辞看向了阮璃，选择了给系统自由。

当玉牌被激活后，一道素白人影自洛清辞身体里缓缓分离出来。她的身形有些飘忽，呈现出半透明状态，那和洛清辞几乎如出一辙的模样，让阮璃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她看了看洛清辞又看向她，其实虽然长得一般无二，可是眉宇间的神采还是截然不同的。

洛清辞眉眼柔和，而这虚影却更显清冷。

阮璃看了片刻，随后拱手朝着她深深行了一礼，“阮璃，见过淮竹君。”

虽然她原本才是自己的师尊，可是她有了洛清辞，实在没办法唤她师尊，思来想去，也只有淮竹君最适合她了。

系统定定看了她许久，半晌喟叹着道：“你这般，很好。”

阮璃心口一痛，望着如今只能留下魂魄的人，眼底有些疼意，“谢谢你替我做了这么多，也谢谢你把她带到我身边。”

系统嘴角笑意有些苦涩，她想说什么，却又停了下来。没必要多说了，眼前的阮璃已然有了她自己的师尊，她自有自己的去处。

“他给了你自由，却不给你身体，这是何道理？”洛清辞看到还是虚影的系统，有些愤愤不平。

系统摇了摇头，“你已然轮回出现，我本该就此消失，眼下我和原本的恶念算是差不多了，不过是一抹念头承载了所有的情感记忆，说人不是人，说鬼也不是鬼了，要何身体。”

洛清辞一时阻塞，“那你能继续修行吗？”

系统点了点头，“只不过有些辛苦罢了，等到造化够了，其实和妖修鬼修差不多，只不过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罢了。”

洛清辞闻言露出了笑容，“那便好。你有什么打算呢？”

系统也就是原本的洛清辞闻言，瞥了眼她们两人，“我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已经够久了，我想出去走走。”她的确从不曾随心所欲替自己活，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想好好对待的人都错过了，那么到现在她有件事必须要做。

洛清辞一愣，阮璃也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这一次系统没有选择忍着，她诚实道：“我想找到她，纵然弥补不了当初那个阮璃，也不想再留任何多余的遗憾了。”

洛清辞有些惊喜，如果真能找到恶念，那当真是皆大欢喜了。只是天大地大，恶念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半分信息，去哪里找呢？

系统沉吟片刻后看向阮璃，询问道：“你遇到她是在何处？”

阮璃思索了一下，随即开口道：“是在之前龙族躲藏的蛮荒之地的一处沉渊，她就在沉渊里睡着。她是恶念，当时把灵力都留给我了，已然虚弱至极，应当会选择一处适合她的地方安身。”

系统点了点头。

“你现在就走吗？”洛清辞语气里有些担忧，她眼下这样子，如果遇到什么危险，该怎么处理。

“嗯，你们莫担

心，

我好歹也曾走到小乘巅峰，

纵然没了身体，过往的经验也在，除非遇到了相当难缠的，不然不会有事的。”

最终系统留在阮璃她们身边一个月，等到她能适应这个模样，便离开了。因为洛清辞这个名字已然成了过去，系统索性就学洛清辞的取名方式，去掉一个辞，就叫洛清了。

当她独自一人再一次踏足这个前世让她没有一丝留恋的世界时，她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她静静站在一株大树枝丫上，远眺着远处的柴桑城，昔日她都是以系统的视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如今才真正以肉眼亲自看一看这个世界。

洛清不再多耽搁，眼眸微阖，抬手捏了个法诀，倏然消失在原地。

龙族当年躲藏的地方原本是修真界不允许踏足的禁地，那里瘴气重生，昔日是修仙界龙族和魔族的战场，尸骨遍地，怨灵和地生骨更是比比皆是。

洛清一个旋身便站在了莽荒之地边缘，她如今是灵体凝成人，周身带着淡淡的灵光，身上的衣服也是灵力所化。

之前的她，永远一身白衣，如她被不断压抑的情绪一般，她的世界一直寡淡无味。但身为系统时，她见洛清辞穿着各种颜色的，把阮璃迷的五迷六道，就连恶念占据阮璃身体时都看呆了。

思及至此，她低眸看了一眼自己，下一刻一身白衣化作鞠衣色长裙。

琮玉温姿轻拂拂，鞠衣嘉色宛飘飘，①这一身宛如桑叶始生，比起那日洛清辞穿的麹尘色更偏向黄色，刹那间就冲淡了她与生俱来的清冷和淡漠。

着这一身鞠衣色衣衫的洛清整个人好似落入了春日中，身量窈窕，清新如兰，再加上那张如画笔勾勒出来的清俊模样，让人很难挪开眼。

此刻蛮荒之地阴云密布，她所在的这片天地还是晴空万里，好似一道千里屏障硬生生将这时间划出两片空间，一出阳光明媚，一出阴沉枯槁，而洛清就立在这交界处，看着一望无垠的荒凉之地。

一步入地狱，转身即天堂。

洛清没有多犹豫，抬脚踏入了这片不见天日的绝地。

她眼下不是人，入了蛮荒，当真和这里游荡的孤魂野鬼差不多了，她灵体太过纯净，周身自带一层冰蓝色灵力和周围的怨煞之气格格不入，而就是这截然不同，让她成了这蛮荒之中的一块香饽饽。

游荡的怨灵，妖物，都想吞噬了这拥有一身精纯灵力的她。

洛清早有预料，她一个人孤身入蛮荒，一是为了找恶念，二便是想磨砺自身。

这已然是她第十三次击退地生骨的围攻了，右手双指并起立于身前，再毫不留情地落下，一双泛着黑气的白骨应声断裂，紧跟着消散不见。

洛清有些难以想象恶念生活在这种环境下，是怎么过下去的。当初的阮璃也便是在这种地方度过了她的童年，少年时光，纵然后来拜了师入了天衍宗，但是洛清总记得，因为练功差点走火入魔的阮璃曾在昏迷中惊慌失措地哭着呢喃着，走开，不要过来。

她没能成为现在的

洛清辞，也没有扮演池青，阮璃那段黑暗痛苦的经历，世间无人倾听，也无人给她抚慰。

思及至此，洛清心头就拧着痛。她还是愧疚啊，她再如何弥补，也改变不了那个阮璃在她手中受的苦。

为了避免太过扎眼，洛清凝聚蛮荒之地的阴煞之气，做了一件黑袍，将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半张清冷如雪的脸也掩在其中。

她已然往里走了两百余里，探到了龙族曾经生活的地方，也看到了许多未能熬过去的龙族尸骨，令她心有戚焉。

她按照阮璃绘制的地图，继续往北走。那是一片绝地，气温陡降，天愈发黑了。

地下纵横交错着无数深渊，因为阴煞之气遍布，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其中。洛清记得，这就是阮璃提到的沉渊。

可是这太大了，她毫无头绪，只能漫无目的游走，期望能找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就在她一步步往前走时，忽然一阵飓风席卷而来，天地间狂风骤起，一团浓郁黑气自洛清身后的沉渊地下席卷而来，带着让人作呕的腥臭气。

洛清身形急速后退，右手番掌间，一把通体晶莹的冰剑出现在她手中，她曾经也是让无数人仰望的淮竹仙君，如今哪怕不比当年，却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剑身立在身前，一连划出三道剑气，直破飓风。

咻咻几声中，洛清清楚听到了剑气碰撞声，只见一只身形将近两丈，模样如鼠却生着一双巨大灰褐色翅膀的东西，自飓风中席卷而来。

它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利的牙，直奔洛清，同时软弱的双足如利刃自毛发中探出来，想抓住洛清。

洛清赶紧避开，脚底下却是猛然塌陷，那个怪物带起的劲风让她动作一凝，跟着掉入了沉渊。

她立刻掐诀念咒，身体稳在了沉渊半空，却发现在她周围，在这地底深处，一张张扭曲的脸在黑暗中全部浮现出来，就附着在沉渊两边的石壁上，它们完全没了人的模样，只有狰狞的五官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随即炸了锅一般前赴后继，朝着洛清围来。

洛清自认为活了这么久，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头皮发麻，当下一甩衣袍，周身灵力汇聚成一道灵力结界将她团团裹住，随即流星一般划过沉渊，朝着前方出口突围而去。

只是沉渊上方入口已经被那些鬼脸堵住，无数只眼睛，嘴巴，无孔不入，追着洛清，越来越多，令人窒息。

洛清眉头紧锁，手中长剑一剑劈开，贴着那一道缝隙旋转侧身躲开，随即长剑一震立于眼前，沉声道：“万剑归宗！”

这是洛清辞一战成名的绝招，也是原本的她最为熟悉的招式。无数剑影伴随着洛清的身影，将那些鬼脸撕碎，她才得以冲天而出。

沉睡的恶念太久没听到这般凄厉的叫声，她不胜其烦地睁开眼，抬头自沉渊缝隙中仰头看过去，却见一抹和周围阴冷之气格格不入的纯澈灵力从沉渊中跃出，好似暮色中的流星，十分夺目。

而跟在后面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怨灵，令人不适。

恶念本不打算管闲事，只是有些好奇，但她早就看那些怨灵不顺眼了。这百来年，她打得它们不敢越雷池一步，乖乖躲在那半边沉渊不敢扰她清净，现在居然送到跟前鬼吼鬼叫，着实该死的很。

思及至此她化作一团暗沉的红，犹如地狱之火冲入那被斩杀不少的怨灵之中。

左冲右突后，她落在洛清不远处，化作了人形。暗红色的裙裳和这周围阴郁之气格外相衬，好似地府冥君，妖冶而邪肆。

她眼神冷酷而邪气，缓缓转了下脖颈，侧眸看向洛清道：“什么东西，扰我好梦……”

就在她桀骜不驯的话语落下时，背对着她的人顿了顿，快速转身，紧跟着她抬起了半低的脑袋，露出了那精致的下半张脸。

那轮廓，线条，把恶念定在了原地。

她的心突然怦怦剧烈跳动，消退百年的知觉也在瞬间席卷而来。

当那素白修长的手指抬起，将黑色兜帽彻底摘下时，那百余年来翻来覆去地出现在她梦里，让她悔恨交加难以自持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眼神，那般姿容，让恶念彻底僵在了原地，她有些难以置信，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