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引虎驱狼(1 / 1)

八千秋 林希凡 1450 字 2023-05-31

呻吟声在大殿之中渐渐减轻。  一切即将化作平静。  白渊渟转过身,看着那位冰人,一位在此时此刻有很多话要说的老人。  “我本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白渊渟在听他自白。  “但我的师父不忍我离去,将我的魂魄永封于天地二殿之中。”  万物皆不能长久,没有什么事物可以超脱时间。即使是已经死了的人,也会再死一次。  “如今我已深感大限将至,只有一事相求。”  “你求我?”白渊渟感到不可思议。  “在这里除了你之外,其他弟子再没有能力帮我。”  “你不妨先说说要我怎么做。”  “若天山派覆灭不可挽留,一定要保护水姑娘不致落入歹人之手。”  “那个和尚是歹人?”  冰人点了点头。“你可知道他是谁?”  白渊渟摇了摇头。  “他是“元”字辈之后,“苦”字辈的和尚。法号「苦乐」。”  “那究竟是苦还是乐?”  “他是元宝和尚最好的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  “怪不得……”  白渊渟脑海之中正回忆起石窟内谈及元宝和尚之时,被苦乐和尚突然打断的经过。  “你好像认得他。”萧久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道。  “一面之缘。”  ……  曲径通幽。  至少冰人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天山派的岔路本就繁多,机关更是数不胜数。在冰雪覆盖之下,眼前是处处绝路。  但将绝路踏在脚下深陷其中之后,不知不觉已经走了有一刻之久。  白渊渟跟在冰人的身后,默默地走在这斑驳陆离的白色之中。令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天山派掌门亲传弟子还有很多。  另有一批掌门亲传弟子已经跟在了掌门的屁股之后。气宇轩昂,脚下生风。  看来随便死几十个亲传弟子,掌门并不会过多在乎。  “水姑娘究竟与贵派有什么瓜葛?”  冰人没有听见,或者是装成没有听见。  “所有的矛盾都有起因……你既然让我帮你,为何不告诉我……”  “你不需要了解事情的经过。”冰人打断了白渊渟。  他胸中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双臂也逐渐变得有力。曾经在他眼中停留的惶恐,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因此他的态度转变也不足以为怪。  “你现在只需要闭上嘴巴,跟在我的身后。”  “到什么时候?”  “到我让你停下来的时候你就停,到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就走。”  冰人的眼神有着不可置疑的威严,宛然一副发号出令的做派。  但是白渊渟根本就不看。  他在看雪中的花。  雪中竟然还会盛开鲜花?白渊渟就算是在梦中也想不到。  香味扯动着神经,在白渊渟的嗅觉之中绵延。他又胡乱吸了两口冷意,直到面前已铺满了五彩斑斓。  一方木屋漂浮在花海之上,溪水潺潺的浮影流过彩色的石子,枝头的几声鸟鸣让这一方小天地更加静谧。  这里不是寒冷的雪山,而是温和的桃源。  “水姑娘就住在这里?”  白渊渟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她一定就住在这里。  所有人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一睹芳容。  只有天山派掌门除外,不知道是因为他是个老人,还是因为他是个冰人。  血肉之躯的差距在此刻不过如此。  身旁的几位亲传弟子早已伸直了眼睛,窥望着那方小屋的轻纱窗户,他们心中有着无比的期待。  可无论怎么样的幻想,窗户里若隐若现的那个倩影看起来总是有一些肥头大耳。  这让白渊渟忍不住想笑,可是冰人却笑不出来,他的身体已经窜出屋内之中。  屋子里自然是没有肥头大耳的美人——恐怕这个世上都很难会有肥头大耳的美人。  在这里肥头大耳的只有苦乐和尚。  爬雪山很累,所以苦乐和尚现在很饿。  在他吃光了屋子之中的所有糕点水果之后,肚子依旧没有饱。  “这里住着虽然很好,但就是缺了些鸡鸭鱼肉。”  冰人在冷笑。“水姑娘在何处?”  “怕饿就应该少动。”苦乐和尚已经爬上了床,盖上了被子。“美人睡茅屋,和尚睡香床。”  冰人手中的剑已经出鞘,直抵苦乐和尚的胸口。  和尚的手里只有念珠,和尚的应对方式是闭上眼睛。  “莫要逼我以死相拼。”冰人再一次提醒。  言毕,苦乐和尚在后知后觉中感到了怪异,他惶惶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你怎么换成这把破剑了?你的冰剑呢?”  “我记得你是肉体凡胎。”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无论是铁剑还是冰剑,都可以给你戳出一个血窟窿。”  “原来如此。”和尚开悟般点了点头。“但就凭你恐怕不够,你恐怕还需要一个帮手。”  “帮手”二字,很容易让冰人联想到白渊渟。  “白渊渟,你与我二人连手杀了这个胖和尚,我就免你窃我天山派冰魄之过。”冰人回过头,对着屋外的人道。  “我想睡觉,你为什么要逗我笑?”和尚干脆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冰人。  “如果你想活着离开天山派,你就必须要按照我的命令去做。”冰人还在对白渊渟警告。  白渊渟就站在天山派弟子的身旁。  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在无事可做。  “我很好奇萧平木怎么会把天山派的百年基业留给你这个废物掌管。”  “不得侮辱我的先师。”  “时时事事侮辱萧平木的都是你,不是我。”  不能睡觉,和尚发现躺在床上总有人站在身旁打扰,因此他只能爬起肥硕的身躯来。  “你要去哪里?”  冰人手中的剑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  “请你滚开。”四个字从苦乐和尚口中轻描淡写的道出。  冰人的高徒正在目视着师父出丑,这让本就出丑的冰人更加出丑。但谁也想不到在如此羞辱之中,冰人竟然收获了坚韧不拔和感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老夫就先留下你的人头。”  和尚自认这个冰人没有什么举动能让他意外,但他还是被冰人这股从未有人能提前预料到的胜利打败。  “萧久遥,你有这个心气早晚可以天下无敌……”因此他为冰人拍了拍手。“……但现在我要带水姑娘走。”  说完话,和尚扭过了头顺着花间的这条小路一直走,直到失去了影踪。  三日之约即到,白渊渟这才知道原来天山派掌门的名字叫萧久遥。  萧久遥毫无生气的退出了屋子,藏在隐忍的宽容下每退一步都积攒着一层的愤怒。  “我们走。”  十个人按照原路返回。  可路上花不再香,叶不在扬,山间景色空如白纸。  “你为什么不服从我的命令,帮助我杀了那个胖和尚?”萧久遥忍不住要问。  “因为我不亏欠你什么。”  “你擅自吞下了我天山派的至宝,就是你亏欠我的。”  “这我倒是头回听说。”  “你马上就会听到更多。”萧久遥停下了脚步。“你自己走吧,我还有事情要做。”  “即使你很讨厌我,也不必恼火。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太阳一落我自会下山。”  血已飘散成霜,远散斜阳之下。  猩红的味道一直跟在白渊渟的衣后,使他不自觉的停下身子照看后背在冰墙上的影子。  没有什么东西染在身上,不能脱下。  天山派虽大多遵行过午不食,但也非强制。傍晚之后,只有零零散散的弟子围在东厨下闲谈。  “……今天又有好几个师兄消失。”  “……找到了吗?我听说天山派上藏了不少外边的高手。”  “……现在的事难说。”  “……我还听一个师兄说,他说他半夜里看到了师祖显灵。”  “……是老何说的?别听他胡说,他还说他跟咱们山底下的那些美人儿过夜不用给钱呢。”  “……谁是师祖?我就知道咱们师父。”  “……什么天地老人的,好像是挺厉害的,听别人谈过几次。”  三言两语传入耳中让白渊渟改变了主意。  是非之地不可留,他决定明日一早就下山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