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1 / 1)

第103章第103章

与裴良玉告辞,乔时为独行于长桥上。

湖上一线桥,桥上一孤影。

他是何其渺小。

以穿越者的身份,带着宏大的历史观去解决眼前的实际问题,极可能作茧自缚,陷入到荒诞虚无的泥潭中。

如果深刻地相信历史的不可抗拒,那么任何问题的最终走向,皆是无路可逃,只能惶恐虚度。

后世者常常站在历史长河之上,以超出人身经验的姿态研读历史人物,譬如说,不乏历史学家评价武周皇帝的局限性,认为她本质上仍是依靠父权、顺应父权、维护甚至巩固父权。

诚然,哪怕她已经贵为九五之尊,依旧是维系父权制度运行中的一环,逆转不了大势,难以移平巍峨大山。但仅对她个人而言,立于大山之巅,大权在握,千古流传,难道不算是她蓬勃野心、治国理想的最佳答案吗?历史无解,个体有解,这是众多英豪们交出的答卷。这对同样困囿于桎梏的乔时为而言,很重要。若是一味遵从规矩,乔时为想进聚景园见三哥,是无解的。但个体有解。

乔时为现学现用。

“这位小郎,俺可不是那应付支差、盼着日头快落山的短工,而是正经登记在册的,吃主子的饭就得守主子的规矩。"看管后门的婆子叉着腰凛然道,她掂了掂袖袋里的甸甸,脸色稍缓,细声道,“这天虽黑了,可园子的灯笼多,小郎叫我贸然领个人出来,决计使不得,老婆子遭不住管事的罚,也丢不得这饭碗。”乔时为沉凝片刻,显露难色:“各有各的难,换身一想,确实不敢让嬷嬷冒这样的险。”

婆子紧了紧袖囗。

乔时为佯装灵机一动,建议道:“不若这般,劳烦嬷嬷帮着传个话、开个道,就说我在园子的东墙外候着,叫兄长过来与我说几句话就成,决计不节外生枝。”

青青夜色下,婆子双眼顿时亮如火炬,仗义道:“老婆子我手底下是有几个使唤人的,这事必定给小郎办妥当了,小郎且去东墙下等着就是了。“笑嘻嘻办事去了。

初夏入夜时,蛙声虫鸣密密麻麻。

约莫一刻钟,乔时为终于听到动静。

隔着墙,三哥压着嗓子喊:“小安,小安……“三哥!“乔时为心心切,回应声大了,又立马压低了声,“三哥,你还好吗,可吃罚了?可伤到哪了?”

“都好,还没押到宝慈宫禁闭室,我便被劫送到了这里。"乔见山沉稳依旧,“同家里人说一声,一切安好,不必担忧我。”继而提醒乔时为道:"小安,我听说,这位祈平公主喜欢招揽相貌俊朗的士子,以供取乐……你这样堂堂相貌,万万不可为了救三哥而去做傻事,三哥栽了便栽了,无妨的。”

乔时为能想象到,隔墙之下,三哥必定神情肃穆。他戏言道:“唱名登科那日,四哥替我挡去了抢亲一劫,如今我学四哥,也替三哥挡一挡,有何不可?“小安,以你的本事,前途大有可期,莫做糊涂事!"乔见山铮铮道,“小川上次是′见色起意',跟小橘一个德性,见了麻袋就莽头往里钻,能是一回事吗?'远在常州的四哥无辜躺箭。

瞎扯胡谄了这么几句,两人开始说正事。

“兄长前一夜才作的诗、说的话,虽犯了些忌讳,但总不至于隔天便被听了去、触怒到太后。”

不难推测,必有人在其后推波助澜、栽赃嫁祸。“小安,我明白你的意思。“乔见山叹了一声,他道,“只是,人居要职,本就如持金过闹市,身后有众目暗窥,我实在想不出是哪方从中作梗。”想要他栽倒的人太多了。

乔见山说起白天的遭遇,如叙寻常:“短短一日,几经波折,我先是惊诧,再是忿忿,后又心生怨怼、懊悔……直到进了这园子,困在屋檐下,听雨水滴滴答答,反倒叫我平静了下来。”

三哥絮絮说着。

“小安,我有想过,倘若我能管住嘴,不趁酒说出那番话,是不是就不会招来横祸,免去家人担忧?可…诗会上以胭脂'为题,一想到,那么多女子的命运被附着在"姻缘'上交易着,我便怒从中起,难以自遏。”乔见山始终没走出来,送嫁徐芳杏是一桩,李良青那儿又是一桩,都成了他心头拔不掉的刺。

“圣贤所说的“君子之慎′,当真是至理?倘若面对不公与罪恶,为了保全自己而谨言慎行,对恶行置若罔闻,怯弱地躲藏着,默许他人行恶,如此又怎能称之为′君子之慎?倘若读书入仕,只是为了游走于权势之间,一步步爬到高位,那还要什么德行、要什么胸怀、要什么君子?”“立胆为义方为君子,知而言之才堪良臣,我身居此位,怎能停止去说、去写?”

“小安,三哥接受今日的波折,也接受日后的苦难,因为从前往后,三哥依旧如此写、这般说。”

言语铿铿。

夜来凉风,探出墙的枝叶簌簌而动,附在叶上的残雨,滴落到乔时为额上又弹开。

乔时为身向南方,清朗夏夜,南斗六星已升起,天梁星位居斗柄。他并不惊讶,三哥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天梁显曜,皎皎易污啊……

“三哥,我懂得你的意思,只是……发声的方式很多,不必非要如此写、这般说。“乔时为劝道,“三哥也该想想,倘若因为一次发声,便失了官职、没了地位,往后便连发声的机会都没了。”

顿了顿,又言,“峨峨高山,方能声远,三哥要的是有声之声,还是无声之声呢?”

风去又来,这一回,叶上的残雨洒向墙头另一边。“无声之声吗?"乔见山怔怔道。

从聚景园回来,走入归家的小巷,远远的,檐下灯笼里火簇摇曳着。墙上传来橘子的一声吠,沉闷呜呜。

大门推开,乔大胆看了一眼便折身往里:“是小安回来了。”乔时为才进大门,家人们便都从中庭大堂里迎了出来,泛红的眼眶带着急切。

祖母少了往日的英武,娘亲脸上挂着许多憔悴、忧愁。他知道,裴良玉必先一步过来,告知了情况,于是上前扶住祖母,真假参半道:“我去园子见了三哥,他没吃一丝一毫的罚,只是被关书房里,给他题目叫他作诗,他教我们不必担忧。”

娘亲哽咽道:“小安,我只怕你三哥那样的性子,揣着特牛角硬扳不直,再把事情给搅大了。”

“三哥已经答应我了,一切皆静待官家回宫再说,不节外生枝。“乔时为安慰道,“孩儿还捎了些银钱给看门的婆子,托她给三哥熬几盅驱寒宁神的汤。比不得娘亲、吴嬷嬷的手艺,想来也不会太差。”“是了,大暑里降大雨,别叫他反倒浸了寒气才是……”白其真喃喃说着,下一瞬,借着灯光,她注意到乔时为衣物上那湿了又干的隐隐水痕,泪水当即漫了眼眶。

那是兄长,这是弟弟啊。

正这时,乔父哀叹,一拍大腿,絮絮叨叨着:“这个当口,见山怎能犯如此大忌?多少人求不来的礼部国信使,多少官吏争不到的立功良机,就这般拱手让人了,唉一-他是不晓得道边李何等苦,枝头干何等难熬。”乔父走两步到乔时为身旁,问道:“小安,待官家回宫后,若是由许使相说情,你觉得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等乔时为回应,便闻一-“够了,乔仲常,你满心思都是当官、当官。娘亲抹着泪,责道:“你这当爹的不指望自己,全指望孩子,莫不是小安套了官袍,你就全当他是个大人,忘了他也不过十七八?”又言:“见山苦读了十几载,小安不比他少,见山前程难得,小安则更甚。眼下,能知道见山他生死无虞、不曾受罚,这就够够了,至于官职甚么的,他有他的因果,全看他的造化。”

祖母附和道:“其真说得在理,儿作儿的当,爷作爷的当,不能颠倒了。”大伯母亦道:“小安,空着肚子回来的罢,我去把羊肉馒头热热。”乔父沉默了片刻,两肩一耷拉,人过中年,他已不似壮年时那般魁梧,走过来,手搭在乔时为肩上,道:“小安,事急心盲,是父亲被功利蒙了心,没有为你考虑。”

“爹,兄弟懿亲,天生羽翼,理应相互扶持的,爹担忧的,也是孩儿担忧的。“乔时为道,“孩儿心里有打算,省得怎么做。”联排的三间书屋,唯独乔时为的亮着,寂寥孤灯夜。橘子盘在矮塌上,一遍遍顺毛,迟迟不眠。小橘在南边的墙头上,守着大门,也守着月亮。乔时为倒在床上,诸事在他脑中如过筛般。父亲说得没错,功名难得,良机不易,他势必要想法子保住三哥的功名、官职。

他能理解娘亲,娘亲的疼爱从来不是一分为三,而是同样全心全意有三份。娘亲说到因果造化,在乔时为看来,自兄长们决定把他抱回家的那一刻起,此间何尝不是结了一层因果呢?

灯火渐暗,油盏飘起丝丝黑烟,乔时为赶忙起身,执烛剪利落剔去了灯芯上的炭块,火焰重新燃大,趋于稳定。

趁火添干柴,炉膛浇滚油,烧得一手好火,究竞是谁在背后策划这场算计,陷害三哥?乔时为踱步思索,忘了放下烛剪。李良青吗?三哥忿然写诗,李良青是导火索。乔时为摇摇头,李良青不至于如此不堪。

况且李良青是附势者,应该没这么快能搭上太后这条线。能准确把握时机、瞄准太后逆鳞的人,势必对宫闱秘事极其了解。三槐堂?王相?

王相圆滑老辣,常贪甘蔗两头甜,官家、太后皆是三槐堂的“甜头”,王相不会蠢到为了一国信使挑拨太后越权干政,让两方都下不来台。以黄齐为首的台谏官们?有可能……

但一群以“礼法"为刺矛的人,真会自断其矛吗?乔时为拿不准。灯芯又结了灯花,乔时为仍不得解。

他想去剪灯花,找来找去,恍然发现烛剪还在自己手里。千枝万叶一条根,扒藤搜根的事,须得静下来、细细想。以昭君为题、反对和亲的诗词何其多,为何太后独独对三哥的这一首犯大怒?

祈平公主是从哪得了消息,能不偏不倚截下宫人,带走三哥?公主更像是在“救"三哥,这又是为何?

还有…生下祈平公主的,是哪位后妃?

皇宫区分前廷、后宫,乔时为本以为,为人臣只需管好前廷政务就够了。如今看来,前廷后宫本一体,如何能分得开呢?“某只想安心做好分内之事”是一种不成立的奢望。

另一边,祈平公主宅。

朱漆大门,鎏金铜钉,规格堪比亲王府,却依旧只能称之为"宅”,不能逾矩。

整片宅区,有檐便有盏,到处烛火充盈。

“你倒是识趣,省得到我这儿请罪。“祈平公主身着单袍、披发,居高投下一团纸,冷笑问道,“这信是你送来的?”纸团悠悠滚到徐芳杏身前。

为了救乔见山,确是她告的信。

徐芳杏没有解释个中缘由,只伏地认错道:“臣妇甘愿受罚,唯望公主恕罪。”

洗去额间翠钿的公主,韶颜显稚气。

“你敢来我这告信,便是笃定,为了这首昭君诗,我必会前去截下乔见山,救他之急。"祈平公主层层推断道,“既如此,想来你已知晓太后生怒的真正缘由,也知晓我为何要救乔见山…心机与祸邻,侯夫人,知道太多、心思太细,并非好事。”

“全是臣妇的投机取巧,请公主赐罚。”

祈平公主走下去,俯身抓起徐芳杏的右手,中指内侧、拇指指腹结了厚厚的茧,甚至开裂,她道:“投机取巧?你可知一著错棋,足以将你经年累月、沐雨经霜抄佛经的那点情分耗个精光。”

又言,“没了宝慈宫的依仗,侯府里的生关死劫……你不怕吗?”徐芳杏抬眸,相视一眼,继而垂眸避开,愧疚道:“公主很清楚,若说有情分,也并非佛经抄来的,不过是弃女头上插草标,遂得了几分垂怜。这情分太苦重,臣妇受之有愧。”

徐芳杏明白,京中官妇何其多,愿为太后抄经祈福的人趋之不尽,太后偏偏看重她,有别的缘由。登台着戏服,不能真把自己当虞姬。不知为何,祈平公主瞬时红了眼。眼含泪,眉带恨,她折回到高位上,许久才压下喉间的哽咽,道:“你最好永远记着,你所承的垂怜,皆源自我母亲的苦难。”

“徐芳杏时时记着,不敢欺心忘本。"她再次伏地,认错道,“请公主责罚。"告信救人,她算计的是公主对生母的思念,着实是有错的。夜风窗外来,珠帘摇摆,斑驳陆离的珠影在地砖上竞逐。沉默了许久,祈平公主冷冷道:“你不是喜欢抄经书吗?将这间房贴满你抄的经书,我便饶恕了你,少一张一页都不成。“想了想,补充道,“就抄《六方礼经》罢。”

“臣妇遵命。”

出了房间,祈平公主吩咐身边的女官道:“明日一早去宝慈宫传个话,就说安固侯夫人冲撞了我,被关在我这儿抄了一夜……一天一夜的佛经。”中年女官咂摸道:“公主,此事能掩得住吗?”“自然是掩不住。“祈平公主摇摇头,道,“让她知晓我成心瞒她,就够了,她不会挑破的。”

“公主仁心。”

夜半更深,佛经里密密麻麻的小字,似是随着蛐蛐声在跳动。老嬷嬷托着灯盏,想让徐芳杏看得更清楚一些。忽而灯芯一浸,冒了股黑烟,熏得嬷嬷老眼睁不开,油盏险些倾覆。想到主子一路的艰辛,老嬷嬷心疼不已,道:“靠着太后的关照,好不容易在侯府站稳了,夫人何苦拿安生日子来冒这个险?”揉揉眼,又嘟囔道:“夫人还是念着乔大人的那点情分。”“哪里就站稳了呢?"徐芳杏撂笔,接过嬷嬷的灯盏,置地,应道,“阿娘她最信′身安为乐,无忧是福',处处安分守己,结果却因无子,受人冷落欺压了一辈子。及笄礼后,我信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想着狼虎虽恶不食其子,嫡长亲生的闺女,总不至于嫁到太差的人家,结果呢?还不是当作物件一般被交换发配。”

火光映入她的眼眸,徐芳杏坚毅道:“我早不求甚么岁月静好的安生顺遂了,真正的安生,是遇到难关时,拥有足以应对的本事。”她解释道:“我之所以冒这个险,十成里,有一成是念着乔见山送嫁的情分,三成是他的正直侠义,肯为女子发声,剩下的六成……是我笃定了太后、公主这对外祖外孙,明面上争执难解,实则有着一样的性情。”接着,又细声道,“宗室间斗气,向来都是拿臣子当桥牌来打,轮流各出一手。太后问罪乔见山只是手段,实则生的是官家的气,待气消怒散了,便需要一个台阶退场,她也不想落一个插手朝政、私罚臣子的恶名。祈平公主向来行事叛逆,加之她身世特殊,势必愿意搭救乔见山,由她拆台子最好不过。”“是以,我能顺利告信公主宅,这本就是太后默许的。眼下只是受些小罚,却能讨三边好,这很值当。”

老嬷嬷几乎听不清徐芳杏后边的这些话,一听到"阿娘",她早已老泪横流,喃喃道:“你娘亲何等善良和气的一个人,都被那个畜生糟蹋了又自责道,“老婆子愚钝,不晓得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甚么都帮不到夫人。”

徐芳杏替她抹去泪水,将披风铺在莆席上,道:“夜还长,干熬伤身,阿嬷且躺下歇歇罢。”

“夫人……

徐芳杏哄道:“阿嬷歇好、养好身子,多照看我几年。”娘亲已病故,如今她的身边,唯有嬷嬷一人了。午夜子时,南斗已升至南方中天。天梁显曜,那是一颗孤高清贵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