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1 / 1)

第100章第100章

风摆珠帘,隐隐帘内,轻点胭脂淡抚粉,纤纤蛾眉如弯月。如此薄妆玉容、内敛含蓄之景,本是极雅的,可听了表姐的一个“困"字,乔时为猛然想到四个字一一

幽闲贞静。

白霜枝继续说着:“母亲说,天底下女子的处境大抵都差不多,既要防着被人算计,又不得不为自己去算计。细想,我笔下的女子,处境也应如此才是,可她们从未替自己算计过,个个皆以飞蛾扑火之态一头扎进了柔情蜜语里,把善意都押在了书生的深情上。”

“不管是才子佳人巧相遇,还是两小无猜生情愫,抑或是冤家相聚斗才华的戏码,看官们偏爱圆满,皆期待着她们能押对宝,终得圆满。父母拦阻、奸人迫害、阴差阳错……桩桩件件,写到最后,皆可以用一场臆想的科考功名化解所有的危机与偏见。”

“科考功名无疑是男子脱困的利器,而女子呢?良缘吗?一想到如此,我再不能写出从前那样的话本子,因为我没有好好替她们算计,总是孤注一掷地困住她们,把恩爱相守当作结局。”

真正的婚姻生活,怎可能四个字那么简单。乔时为了然,这便是霜枝表姐的第一“困"了。他问:“霜枝表姐如何困在他人的书里?”白霜枝应道:“祖父为我蒙学,我曾将十三经奉为学问,视为至理,可某一日,当我仔细琢磨礼记'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这句话,才明白儒家的礼法,在内外之间设下了天堑。”

阃,本已是困,更在外头再箍一扇门。

正此时,迎亲的队伍归来,隐隐传来鼓乐声,渐行渐近。“就好比今日的婚礼,即便是我自己选的赘婿、倒插门的姻缘,也并非真正的男女对调。迎戴郎入门的,不是我,而是白家。”“即便拜堂大礼就设在白家,离我不过十丈远,我依旧需要守在后院闺房,等着吉时到,不能自己走这一段路。”“我能看得懂,但我挣不脱这些束缚,父母亲友、世道眼光、闲言碎语,还有自身的焦虑不安,皆成了礼法困住我的一环又一环。”风停,泠泠珠帘定,正如白霜枝忐忑的心绪宁静下来。在乔时为听来,表姐仍旧是那个痴痴读书、沉着下笔的女子,琢磨自己的见解,越读越深。

让乔时为动容的同时,也让他无地自容。

重生于一个科举浸透、儒学兴起的世道,乔时为警惕地筛选着士大夫荣辱穷达的价值观,希望自己能保持清醒。相比之下,扪心自问,乔时为还未深刻思索过一一他该执有怎样的婚姻观?

穿越者们,只要胸有大志,以天下为己任,就可以坦然接受夫权之下的男尊女卑、夫主妇从、三纲五常?视女子的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相夫教子为寻常白家大门外,乐声大噪。宾客们起哄着,才女配才子,要戴子戚现场赋诗一首。

乔时为无心心热闹,问道:“表姐既已看清礼数束缚,缘何还要走出这一步?”

白霜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夏日里的一桩事:“那日黄昏,忽地狂风骤雨,天地变色,举目望去一片暗沉与茫茫,别无他物…小安,那一瞬,我所感到的并非压抑,而是莫名的安心和开阔,体会到′天高地迥,宇宙无穷'为何忌。

外头,宾客们起哄声平息,戴子戚的吟唱声传来:“…窗下画眉且浅吟,青山不烂不言休。”

白霜枝继续回答乔时为的问题,道:“是以,将姻缘视为全部,在这场大戏里,我便只是妇人一个,千山万川不会因为我的去留而静止。将自己视为全部,姻缘便只是行程中的一段,我若逝去,天地皆化为乌有。”乔时为神情流露出震撼,下一瞬,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作揖以赔礼。霜枝表姐迈出的这一步,再不是为了“答完交卷”,而是真的寻到了比婚姻更重要的东西。

她决定在自己的旅程里,添上这么一段,可以是为了满足欲望和遐想,也可以是为了探寻人生,还可以是为了替笔下的女子们…不管是哪一个,都不重要了。

正堂那头,主婚人唱和:“兰仪既备,宜其家室,迎一-新妇一一”两个喜庆的婆子,端着红烛,前来引路。

白霜枝整个人已松快下来,她主动撩起了珠帘,迈出了一步:“这些年的书信往来,小安,谢谢你的指点和开导,今日亦如此。”“我所写下的,只是读书见解。“乔时为既玩笑又认真道,“今日听了表姐一番话,小安羞愧,往后再不敢师心自用了。”透过垂拱门,乔时为看到了新郎官,一个年轻周正带些腼腆的教书先生,众人的起哄令他有些局促。

他的跟前摆着炭火盆,炽焰郁郁,这是他过门的最后一步。正所谓,赘婿过火,如铁经淬,再硬也给烧成软的。举步不定的新郎官,在听闻主婚人唱和“迎新妇"时,不禁往这边看来,毅然跨过了火盆。

乔时为收回目光,沉下身子,示意白霜枝上来:“让弟弟送表姐一段路罢,不是礼法的束缚,而是弟弟的护送与祝愿。弟弟俗气一些,身怀半纸功名,今日拿来为表姐添光彩。”

皇城里,西夏的《谢罪表》递至御案上,若是官家恩允,他们将进贡千匹良驹以谢过。

与西夏议和之事,提上日程。

议和,首要是遴选一批能臣,专职办理大小事务。其中,又属“国信使”职最受瞩目。

六部九寺五监各怀心思,各自上表。

尚书省都堂里,王相召来王尚书,密商举荐之事。“礼部、兵部和御史台,都有什么动静?"王相问道。王长珩是六部最年轻的尚书,向来对王相言听行从,他应道:“赵子泽昨日在御书阁待了两个时辰,采办、接待、议和交涉,乃至边境安抚,事无巨细,诸多差遣他都举荐了官员。侄儿打听到七八个人名,皆是马永光那老一套的班子。”

“马永光啊马永光,招揽的人多了,能给的便少了,且看你能恩惠多久。”王相面露轻蔑,想了想,安排道,“不必理会礼部,边边角角的差遣,他们要了便要了,咱们只取国信使。”

王尚书继续禀道:“御史台那帮举着鸡毛告状报信的,近来有些闲,黄齐想领着他们掺和一脚。”

王相笑得更轻蔑了,说道:“他若是继续跟着许之崎做事,还能有些盼头,如今嘛…他掺和不进来。”

“王相国,侄儿不解。”

“他是一柄清除杂草枯枝的柴刀,干的是开道的活。"王相咂摸咂摸,问,“兵部那张嘴呢?”

“激动万分,一片赤心,奋笔疾书《故土光复赋》,道′山河归禹贡,阡陌复周辅辙…裴明彦想亲任国信使。”

王相叹气:“是赤心,也是痴心。”

继而解释道,“西夏不过一藩镇,官家岂会准允堂堂一尚书亲任国信使?太掉份了。”

掌握各部动向后,王相起身,踱步分析道:“藩镇只能是藩镇,属臣始终是属臣,我大庆朝泱泱大国,与藩镇议和,最重要的是保持正统之态,不能失了名分。官家选才,必定也是这般考虑。”

“要保持正统之态,便要选中正之才,浩然高旷,既有傲骨又有傲态,在气度上便压住西夏派来的使节,一步也不退……这是官家的心思。"王相轻捻白胡,琢磨着。

“寒门出身者,门第积累不足,一步一钻营,难有傲态,不在此列。”又言,“世家子弟胜在门第、气度,但议和牵扯重大,官家必不愿意世家插手……沙子过筛,符合官家想要的,并无几个可选的。”房中沉默了片刻,王尚书这才插嘴:“如此,于三槐堂是个机会。"试探着问道,“不若把春生推上去,当个副使历练历练?”王相摇摇头:“领功受赏的,极少是第一批领命的人,且让他们替春生试试深浅。″

他执笔在纸上写下一名字,笔迹潦草。

“他若侥幸成了,吏部举荐有功,可顺势招揽。他若不成,吏部再献,举三槐堂之力助春生成事,将功补过…怎么都不亏。”“王相国以为,此子成事能有几成?”

“凡事过犹不及,圣眷太盛,差遣太多,既要又要,便事事皆不可成。“王相喃喃,“就当是帮他磨磨棱角罢。”

乔家参加完白霜枝的婚礼,无暇多待,翌日一早便从封丘赶回京都。才到家,乔见山便换上官服,准备去衙门。“三哥不是明日才到假吗?”

“谢罪表已到,主客司怕是早忙成一团乱麻,两个人,顾头难顾尾。“乔见山对镜端了端乌纱帽,对乔时为说,“我那两位同僚青丝萧疏似秋草,且尚未说亲,我实在不忍…还是早去帮帮他们罢。”他前脚刚到衙门,好巧,中书舍人也来了,呼道:“有敕!”主客司上下一惊,赶忙在官署正堂里设案、焚香、听旨。中书舍人是个年轻的官员,十分客气,将敕牒置于案上,半展,道:“官家之宝,枢密院印,铜质鱼符,请诸位大人以辨。”走个流程,证实敕牒为真。

而后宣道:“敕曰,朕闻帝王之治,必赖贤能。尔乔见山,秉性中正,才识醇厚…是用特授尔出藩国信使……钦哉!”迷迷糊糊听了旨,又迷迷糊糊接了旨,很有几分四弟平日之态。手里捧着敕牒,乔见山痴痴没想明白自己如何就成了国信使。“好你个子正,无怪匆匆赶来官署……原来是来接圣旨的。“同僚纷纷来贺。“我……我果真是来趱工的。”

旁人笑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