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1 / 1)

第98章第98章

诗经言“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意思是男子娶妻,要趁冰雪未融时。大梁朝遵照古礼,婚礼多选在冬季农闲腊月里。霜枝表姐的婚礼定在腊月初,家家户户正酿腊酒时。乔时为早早告假,提前三日赶回封丘,三哥忙于公务,要晚上两日。清晨天寒,马蹄声慢。

车外寒风似刀,乔时为还是忍不住撩开车帘,一顾沿途旧时山川。他七岁入京参加童子举,这一晃,已过近十年。

悠悠几度秋,一路的风景仍似旧年,乔时为心生感慨。回到封丘,乔时为并未直奔白家,而是在老房子里稍事歇息,动身前去竹南学堂拜访纪夫子,以谢蒙学之恩。

行走于小道上,远远听闻读书声,稚气涓涓:“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

学堂坐落于半坡,旧时的土墙茅顶小破院,如今变作青砖黛瓦,翻新扩建了许多。

乔时为还沉浸在求学回忆中,身后忽传来犹犹豫豫的一声:“乔小安?“刚转过身,那人犹豫换作惊喜,呼道:“果真是你,天官大将!北斗第四星,文曲魁星!”

原来是同门师兄孙鹏,多年未中解额,便留在学堂帮纪夫子处理教务杂事。“多年不见,给师兄问好。“乔时为作揖,又讪讪笑道,“幼时的笑话,孙师兄怎么还记着,这天官大将实在当不起。”“怎会是笑话?这是你四哥吹过最大的实话。"孙鹏感慨,“读书比不得他就罢了,吹生……啊不,预见也比不得他。”寒暄后,孙师兄领乔时为前去拜见夫子,边走边道:“年末岁考,有几个小鬼不好好做功课,夫子正在训话。”

只闻小房里传出:“……志在千里,纵不能达,也能行远。为师把乔家三兄弟的桌椅摆在此处,是盼着你们学习其志向,正心求益,勤以求远,而不是让你们早上坐坐,晚上摸摸,日日念叨着沾沾灵气。”“岁考在即,你们不抓紧多背几篇文章,反倒在这里摸桌子,与端着空盘进庙拜神仙何异,岂不荒唐?没有底子的水桶,纵使天垂醴泉,接得住也兜不住。”

“你们这般日日摸,摸坏我的桌椅可如何是好?”声音苍老了许多,语气仍似从前。

乔时为从窗户往里看,那三张桌子果真被摸得铮亮,像是镀了一层油膜。“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纳呐……“纪夫子训道,“读书人,不在于穿了一身青袍裀衫,而在于胸襟气识,才华因气雄,文章由心定。”恍然一侧头,竞看到了一身穿白纻阔袖直裰的青年人,手里捧着一幅画。素衣皎皎若雪。

正是纪夫子印象中读书人的模样。

“你们回去后要好生反思。”纪夫子挥挥袖,且让几个浑小子退下了,继而喃喃自言,“我这是老糊涂还是眼昏花了,竟想到什么便看到什么。”岂料那青年款款上前行礼:“学生乔时为拜见夫子,行程仓促,未能提前送帖,还望夫子宽恕。”

”小……小安?”

“是小子。”

“乔三乔四呢?”

“四哥已南下,三哥公务缠身,晚两日回来。”“公事为重,公事为重。"纪夫子乐呵呵道,“快坐下让老头子仔细瞧瞧。”“那小子还坐从前的桌椅?”

“那敢情好。”

坐在小长凳上,正好比夫子矮一截。

师生叙旧,说不尽,道不完,炉子换了几回炭,铜壶并添新水。说起省试、殿试,纪夫子听得入神,只时不时赞一句“妙极”。话题回到纪夫子身上,一旁的孙鹏插了一嘴:“自打你们三兄弟进了国子监,夫子的名声也随之远播,许多贵人前来恭请夫子出山,门槛都要踏破了,夫子就是不肯。”

乔时为不敢居功,忙补道:“德音清明自流千里,夫子得此礼遇,是应当的。”

纪夫子笑着摆摆手,打趣自己道:“书香名门的西席先生,着实比乡野里的猢狲王听起来气派,不是我不肯去,而是我去不得。贵人们肯出大价钱,是盼着我能教出第二第三个状元。”

嘿嘿笑两声,纪夫子继续道:“然,莫说是状元了,单数二甲、三甲的,哪一个是蒙学夫子教出来的?这活儿揽不得、揽不得。”孙鹏又言:“县学请夫子去当教谕,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这也不成。”纪夫子摇手,带着淡淡的讥讽,“他们哪是请我去授课的……人呐,戴了帽子,就要受人差遣,别到时三天两头令我邀请状元回来讲课,叫我为难,更叫几个好孩子为难。我仗着年老,把着戒尺教训学生惯了,受不了别人的指指使使。”

纪夫子这样不拿学生标榜自己的,实属难得。“夫子高义,当受学生一拜。"乔时为作揖道。“好孩子,礼重了。"纪夫子笑眯眯的,道,“我一介白身,教书蒙学为的讨生活,能教出状元郎是造化,并非我有如此本事。”乔时为不止,反倒再作揖:“安邦定国之道首在教,教化育人之基始于蒙,夫子过谦了。不求人人皆出仕,但求子弟好品行,为人师者,如此心境,更受敬佩。”

冬日暖阳映在夫子脸上,笑得很灿烂,乔时为夸得好,夸到他心坎里了。时候不早了,乔时为适时起身告退。

纪夫子送到学堂外,看着十六七岁的青年背影,终是按捺不住:“小安呐,且等等。”

他叮嘱道:“夫子是寻常人,目光短且浅……你呐,还有你三哥、四哥,哪怕是按部就班,也已是荣光加身,非常人所能比。是以,官场上的事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慢慢干。”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午后,乔时为闲步赶往白家。

白家长工领他到堂前便退下了。乔时为正想进去,听闻里头是女眷在叙话,有娘亲、舅母和霜枝表姐的声音,他遵照世俗之见,止了步。正巧天井里,几枝寒梅开在雕花窗棂前,乔时为索性先赏赏花。屋内无非是谈些婚礼的琐事。

乔时为本只是有意无意地听上一耳朵,直到舅母陆氏挑起“赘婚”这个话题舅母语气先是有些支支吾吾,难以开腔,而后打定主意,直言道:“有些话现在晾出来,丁是丁,卯是卯,若是等你成了婚,我再说出来,便是找岔子挑唆你们小两口的感情了。如今趁着你小姑在,索性说了,大家掂量在不在理。”“母亲请说便是,女儿哪有不听的道理。"白霜枝道。“这毕竟是桩倒过门的婚事,可我瞧着,不管是议婚时的细帖子,还是那戴子戚送来的请期札,皆未写明继嗣归宗的条款,只说了是要入赘。可这入赘一年是入赘,入赘一世也是入赘,万一才过两三年,他便想着归宗回戴氏,怕是官府也定不清家务事。"陆氏建议道,“霜枝,继嗣归宗的事,马虎不得。子嗣姓什么、何时可归宗,还是添几句话写明白了为好。此乃其一。”“其二,霜枝,这些年你写话本子,攒了不少店宅、庄田,契子可都在官府过了印?若是有遗漏的,合该趁这两日去一趟官府。事情虽急,但架不住人熟,你小姑父或是乔家表姑父帮着走动走动,官府通融通融,两三日必能办妥了。”

“其三……

“竞有此事?"白其真有些惊诧,打断了陆氏的话,问白霜枝,“霜枝,入赘白家不是戴子戚自己提的吗,怎能疏漏这些?莫不是昧着惺惺使糊涂?他若是个心如白蚁窝的,这婚事可不成。”

又言,“你那满脑瓜子糊浆的爹爹,这样的细帖子也接?我寻他说道去。”说着就要起身喊白澈。

“小姑消消气,这些事我都晓得,是我点的头。"白霜枝且稳住白其真。天井里的乔时为已无心赏梅,他耳闻一道缓缓又悠长的斟茶声,潺潺清响,而后是霜枝表姐的解释。

“小姑、母亲放心,我手里的契子,都是过了官府印子的。”“至于继嗣归宗……一来,子戚他着实有难处。他父母早逝,按照礼数,这议婚、请期只能由同族长辈替他来操持。他叔祖父是个老顽固,觉得倒插门有辱门楣,不如好好当个教书先生干干净净,惹得村里人都对他指指点点,笑话他是′戴子戚,空布戴,子作妻',他的好些学生退了学堂。倘若说细帖子写得糊涂些,能让他能挽回些许颜面,让他心里好受些,我不愿为难他。”“戴子戚,空布戴,子作妻"骂得实在难听。空布袋,立不住,身在袋中,气不得出。

白霜枝顿了顿,花信之龄的她,少女时的那种痴痴不语,变成了举止间的清冷感,淡淡言道:“二来,我钟情于他,但并非情深意切至鱼水不可分,非他不可。我不为难他,是觉得自己曾不堪忍受他人的挑挑拣拣,代人作想,便也不愿对他挑挑拣拣。若有朝一日,他觉得入赘白家门屈了他,动了认祖归宗的念头,便由了他,从此各自经营,再不济还可和离,总不至于到对簿公堂那样不亿面。”

柔柔弱弱却底气十足。

堂中静默了片刻。

“你既奔着搭伙过日子,小姑也不好说什么,好生守住自己的底气罢。"白其真温言道,又问陆氏,“方才嫂子说还有其三?”“哦哦…对。“陆氏捋了捋头绪,“男聘女嫁,如今戴子戚入赘,你拿些田产周济他的弟弟妹妹,并无不妥,只是……这周济的方式,是不是再商量商量?”她细道:“那日饭桌上,你说打算把东城那片田亩记给戴家,每年的租子足以供戴家两个弟弟读书,省着点攒上七八年,待小妹及笈时,嫁妆便也有了。这是你当嫂子的一份善意。”

“可我细一琢磨,觉得不妥,每年的租子可以给戴家,却不能直接把田亩记给他们。你若记给了他们,头这两年,许是对你笑脸相迎,但过不了几年,他们便只记得这田亩是长兄给他们的,只念长兄的好。久而久之,甚至心生怨念,觉得你这当嫂子的富得流油,却对弟弟妹妹全然不管不顾,忘了每年的租子本是你给他们的。”

“如此,倒不如自个留着田亩,每年收了租子再送过去,别叫人忘了你的善意。″

一样的事,换了个做法。

白其真听完,应和道:“霜枝,你母亲说得在理,咱一番好意,不求他们感恩戴德,却也不能无辜惹得一身骂名。”“谢母亲这般为女儿打算。"白霜枝真诚道,“这些着实是我没有想过的。”继而若有所思,苦笑喃喃道:“无怪这段时日写书时,总觉得是五色丝线绣空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