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第96章
“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
旦有所求,必有所缚,更何况是从封建君主手里要权力。由“缰绳之题”,乔时为联想到了三国时期的两位大军师,一时陷入沉思。半响,许使相才问:“乔时为,你在想什么?”乔时为回过神,捋了捋思绪,作揖应道:“青史万卷可证千秋之理,受使相指点,下官方才在回想′前四史,欲从前史找答案。”《史记》《汉书》《后汉书》合称“三史”,外加《三国志》,便是“前四史”。乔时为话里是有特指的。
他带着顾虑含糊其辞,结果许使相轻蔑笑笑,不屑于避嫌,直接点明道:“你们读书人真是喜欢绕弯子,你可是想到了栖身曹魏政权的司马懿?”套着缰绳弄权、韬光养晦之儒枭,属司马懿无疑。心迹相合,这一老一少、一师一徒想到一处去了。乔时为暗想,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司马懿高平陵政变夺权,乃“君不君,臣不臣"之实例,历来为皇帝们所不喜。而许使相毫无顾忌地道出,足以见得他的几分性情。
“下官确实想到了司马懿。"乔时为道,“倘若说司马懿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是套着缰绳行事,那诸葛孔明匡扶汉室之夙愿,也是一种缰绳吗?”“那是自然,亲情、名利、民族大义、未竞之事苦苦以求,都可以是缰绳。"既已谈到了此二人,许使相继而反问道,“是以,冢虎与卧龙的角逐,后人′依依东望'加以感慨,将孔明立于司马懿之前当丰碑。以你之见,“依依东望'是确有其事,还是著书者迎合世俗的杜撰,或是世人对善恶忠奸的一场臆想?”诸葛亮未成大业,但得了忠臣良相的美名。司马懿笑到最后,却也受万世唾骂。
许使相怔怔望着窗外,眼底有些茫茫色,等着乔时为的回答。乔时为手心微微冒汗,但又庆幸问话的只是使相,而不是执掌天下的官家。他真诚道:“若单是一个人的周旋,小子太过年轻,未经生死压迫,不知如何应答。可若是放在国家、民族的层面,下官以为,用词′推崇'要比杜撰、想′更贴合些,汉家青史上,本就写满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此乃本色,从古至今从未变过。”
顿了顿,最后道:“诸葛孔明更受推崇,这是必然的,也是应该的。”许使相含笑掇拾自己的宽袖,不驳论,只道:“乔时为,你已然套上了缰绳。”
紫袍泛紫光,紫光耀金屋,乔时为抬头望之,恍然觉得,许使相这身紫袍贵气锐似锋芒。
乔时为又陷入思索,想的却不是自己的缰绳。“你没听明白?"许使相昂起下巴,捻了捻胡子,作出师者的姿态,有些得意,准备继续″授课″。
“下官分心了,在想别的。”
“且说听听。”
乔时为先恭敬作揖,才问出:“使相说的这番道理,是书中悟得,还是他人所教,抑或是…曾有旧事?”
相视不语,屋外的北风,引来了雪屑。
许使相应道:“曾有旧事。”
“那倘若没有这场旧事呢?"道理可还是今日的道理?许使相不动声色,久久不答。
过了一会儿,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借风雪之由道:“雪下大了,你先回去。
“是,下官告退。”
“等等。"许使相咂摸咂摸嘴,紧紧攥着椅把,一改往日硬邦邦的语气,平和道,“已然发生的,必然会发生,没有倘若一说。乔时为,你的家人把你教养得…很完整。”
很完整,像是在形容一篇文章或是一块玉。没等乔时为再回话,他便摆了摆手,示意乔时为离开。青袍小官顶着风雪远去,在石阶上、中庭里留下一串脚印,不多时又被新雪掩盖。
枢密院里,许使相看着愈下愈浓的雪阵,久久凝思。圆滚滚的朱承旨从偏房进来,立在许使相一旁,把玩着竹伞,嘟囔道:“风吹雪急,冰屑尽往领子里钻,大人怎不叫他撑把伞?”拿往事一比较,朱承旨继续感慨道:“大人从前教黄齐做事,都是摆好了南墙看热闹,等着他一头撞上去,吃了疼,再说教。如今对这乔五呢,却是没等他历事,便早早告诉他前头立着一堵南墙。这是什么道理?”“不一样。"许使相摇摇头,毫不避讳道,“要将一个偏执的人打磨成一件趁手的利器,和斗鸡斗狗斗蛐蛐并无区别,借其欲望,把他往尖了磨就是了。”“倘若没有那场旧事呢……"许使相喃喃自言,继而感叹,“除了乔时为,谁会、谁能问出这样的话?黄齐他会吗?”
朱承旨想了想,啧啧两声,呶呶嘴道:“黄齐大抵会以为,大人是在借'缰绳之题′试探他、敲打他……他是个会说场面话的人,十有七八会表一番忠心。“忽地车牯辘回转,又嘟囔了一遍,“大人理应让乔五撑把伞再走的,怎大雪的天。”许使相被车牯辘话惹烦了,竞也学文人谄了两句,回怼道:“区区白玉尘,岂能掩青松?”
又言,“他执意要自己摸索,就活该风吹雪打。“甩甩宽袖,回了后屋。半晌,后屋幽幽飘出一句:“半山上的歪脖子老树,形不正,影也斜,偏还叫小儿的一句′倘若无旧事乱心神。”
今日特意叫乔时为过来谈话,许使相本意是想教他些君臣相处之道,结果,话题的走向并不受许使相所控。
朱承旨在前堂嘻嘻回应:“可见形枉影斜是假,心正是真。”“谁允你评评点点的?承旨司十二房已无事可忙了?接下来,要给你那乔副承旨安排什么差事,想好了?还有……”“下官多嘴了,多嘴了。”
乔时为自左掖门出宫后,濠蒙雪屑愈下愈浓,不多时一片霏霏然。大冷天的,实在顾不得看雪景,只瞟了一眼铺了雪的长御街,素然若白绢。他把手揣在大袖里,加快了步子。
巡河历事前,许使相教了他第一课,乔时为受益匪浅,晓得了“舍彼取此的道理。如今无端端的,许使相为何选此时上第二课,教他"套缰绳行事"的道理他与官家之间,应该还未到"表君以忠心,授臣以尊贵"的交换关系,功高盖主更是没边儿的事。
单纯是为了更顺利地推行治河之策?
乔时为不敢掉以轻心,暗想,许是自己身在局中,看得、想得都太浅了,而许使相想得更远些。朝中论事不可只计较一时之轻重,当虑于未形。因无头绪,乔时为暂且按下此事。
路过中山园子正店时,青色的酒望子冻得邦邦硬,上头写着"香醇稚酒,现沽不赊”。
乔时为走过又绕回来,提了二斤千日春,因为四哥就好这间店的这款酒。以往的大雪天,四哥总是点了炉子温着酒,摆几样小食,然后朝着书房呼道:“乔三大诗人、小安,赏脸喝盏酒暖暖身子。”回到家中,乔时为嗅到一缕酒香。
循着望去,竞是四哥的书房亮着灯火,半掩着门。进去一看,红泥小炉泛炭光,一只铜炉置于其上,徐徐煨酒。矮榻铺上了毛毡,橘叔枕着尾巴,睡得正熟。一切恍若四哥未曾南下,乔时为正沉浸在思念中,正好撞见了从里头出来三哥。
“三哥,你这是?”
乔见山左右各揽着一坛酒,不改沉稳之色,正经道:“我今日回来早,闲着也是闲着,便过来替小川收拾收拾书房,书舍案牍最是不能蒙尘。”见乔时为盯着两坛酒,便又道:“我怕小川这几坛酒放久放坏了。”寒风忽涌进,炉子飞火星,乔见山宽袖随之伏起,露出腰间别着的几卷书。乔时为想都不用想,便知晓,定是三哥向四哥讨了许久而不得的那几卷孤本。
乔见山又正经道:“书房多鼠蚁,别叫它们咬坏了,还是放在我那儿妥当止匕〃
乔时为绕了一圈,心照不宣打趣道:“经三哥这么一收拾,四哥的书房果真整洁了许多。"都快搬空了,能不整洁吗?待三哥“收拾”妥当了,正好铜炉滋滋响,兄弟二人围着炉子对坐。乔时为从炉灰中扒出一颗烤板栗,去了壳,给了橘叔。饮了一盏,丝丝回甘,是千日春无疑了。
三哥也买了千日春。
乔见山饮后悬举着空盏,怔怔望着窗外,喃喃道:“小安,你说常州有售千日春吗?”
“千种水酿千种酒,那里的水大抵不同于东京城。"乔时为道。一时无言。
几盏下肚后,乔时为转移话题,问:“过了冬便是春,主客司要忙起来了罢?″
三哥办好寒食节的差事后,授官礼部郎中,在主客司当差。主客司,掌以宾礼待四夷之朝贡。
三哥的职务与后世的外交官类似。
“已经开始忙了。“乔见山应道,“西北来了消息,说是西夏向延州安抚司投送了一封《谢罪表》,正在押送京城的路上。”短短几句话,乔时为当即推断出许多。
其一,这些年来,西夏没少投送章表,请求遣使入京商讨两国大事,皆一一被拒。所投文书就地焚毁,不必押送入京。无他,只因文书落款为“大白高国兀卒李天佑上书大梁皇帝"[1]。自定国号“大白高国”,自封帝王“兀卒”,自取名字“天佑”,处处僭越,拒绝称臣。
而在大梁看来,西夏起源于唐时夏国公,时过境迁,眼下大梁为正统,西夏理应称臣,文书应落款“臣夏国公",使用大梁皇帝所赐姓名。如今,《谢罪表》得以押送入京,是不是意味着西夏终于肯低头,改了落款?
其二,谢罪表,无非是谢“妄行兵战,频生事端"之罪,求两国停战言和。铁鹞子会无端端求和?
必然不是,大可能是大辽欲往西吞并,西夏受到了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