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第94章
残红筑西山,马蹄拥六街。
乔家才送走宾客,便迎来了裴家的马车。兵部政务繁重,裴明彦无暇参加准女婿的冠礼,只好在散衙后过来一趟。
“子圭,子圭……“裴明彦顿时明白表字深意,喃喃连感叹,“圭玉交映耀,温文而皎皎,好字好寓意呐。”
与乔家多番接触,愈见其家风,裴明彦的目光终于不只落在乔时为身上。“见川,你过来。"裴明彦将乔见川唤到身边,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枚冬枣,往日淬了毒的嘴变得温和起来,带着几分自省的语气道,“你昨日给我的枣儿,我尝了。你说得对,林花先后红,树果早晚熟,时序本如此……这经了霜打的果虽熟得晚,但也同样甜。”
他拍拍乔见川的肩膀,叮嘱道:“南下常州任职,便是你的第一场霜,好好干,莫辜负家人对你的期望,也莫辜负师者对你的期许,望你如诗经所言,颛题昂昂,如圭如璋。”
“省得省得,我都省得。"乔见川川双眼放光,双颊红润如枣。裴明彦离去后,未多时,乔时为被四哥把着双肩一阵猛晃。“五弟你听见了吗?他说我甜!”
“听到了,听到了………
“橘子,你听到了吗?我甜。”
乔时为扶额:“四哥,你冷静一下。”
然四哥置若罔闻,已经动身去捕小橘了。
四哥离京的前一夜,正值十六月圆夜。
大抵是晚秋已入寒,月色映下,碧霄如清潭,净则净矣,却裹着一股清冷意,万家寂寂。
所幸,乔家院墙桂枝影斜,堂前一蓬烟火起,酒浓饭菜香,欢笑融融。乔时为饮了几盏,靠在椅背上,听着家人说说笑笑,觉得今夜这顿饭倒像是寻常团聚,而非为四哥饯行。
四哥明日需赶路,娘亲屡屡按下他的酒盏,令他浅尝则止。余下人则是不受限的。
大伯和父亲闲日里便喜欢饮酒,俩兄弟今夜最先喝上了头,父亲点了一句“飞盏配枪舞”,大伯便取来一柄长·枪,嚷嚷着要来一段风前月下长缨舞,还说男到墙头上舞。
直到大伯母拧了他耳朵,这才消停住。
父亲的酒气未消,正值兴头儿上,对几个晚辈阔谈起当初:“想当年我武举出仕,被文人看轻几分,却也是有铁血壮心的。”打了酒嗝,一腔酒酸,继续道:“你们看许使相,同样以武出身,不照样官居高职。”
“父亲当年的志向是枢密院使相?"乔见川搭茬道。“正是!”
“且听,且听,听为父赋诗一首,替你饯行助兴。“喝了酒便是如此,前言不搭后语,乔仲常忽然举杯对月要吟诗,“送儿千里唯月在……”诗痴乔见山一听要吟诗,顿时精神抖擞,执起筷子敲空盏,叮叮叮帮父亲和鸣。
“秋深杨柳不需折……”
乔见山敲空盏的筷子慢了下来,皱了皱眉头。等到后两句出来,“今与少年饮美酒,啼笑日日得闲眠”,乔见山干脆利落撇了筷子,放弃了击盏和鸣。
顾不得谁老谁少,谁父谁子,乔见山点评道:“你这律不对,韵也不对头,依我看,要这样改…”
他也是吃酒吃糊涂了。
乔见川清醒,赶紧拦下抢话道:“三哥三哥,家常小菜它不装盘,管它是大杂烩还是一锅炖,味儿对了就行。”
乔见山起身负手,正经道:“那为兄替你吟一首。”“得了得了。“乔见川把兄长摁回座上,“诗痴诗圣你要真为我着想,就把这心思用在自己的婚事上,正经写些红豆秋波、兰舟长亭才好。”话匣子既开了,乔见川不吐不快,滔滔道:“春去秋来那么多的诗会,你说说你,就连写桃花也写得正气凛然,非写甚么′桃李发三季,盛世万里风,是桃花与你过不去,还是你与桃花过不去?笔触就不能柔情似水、热情奔放些,写一两句′春风掠桃露,花掩影娉婷'?”
又言:“就说上回,那温家二小姐一口一个乔家三哥哥,含情脉脉都能掐出水来,只为求你在诗集上,为她提笔写一句,你说什么来着?嘿,手崴了。”“诗以言志,歌以咏言。"乔见山搪塞道,“那诗是说写就能写的吗?”乔见川啧啧摇头:“一股子酸腐味。”
乔见山明白弟弟目的何在,他也不端着装糊涂,而是引祸水东流,遥指二哥所在方向道:“乔见川,你光是催我可不顶用,三哥前头有二哥。”家人闻言,皆循着方向望去,只见乔见诎坐在高墙上,抬首望月。小橘靠在他身旁,也在抬首望月。
一人一狗正吧唧吧唧地吃肉包子。
乔见川苦哈哈摇头:“行路之难,以为难于山,未想却是山外山…二哥他真是一点不着急呀。”
“急,怎么不急!“身后大伯母洪声夺话,“急得火燎额头了都。”儿郎婚事不便与后辈说道,大伯母拉上白其真,碎碎说着:“学问上,飞飞比不得几个弟弟,让他给姑娘家吟诗作曲的,怕是指望不上。幸好他练了好一身武艺,心限实,打眼一瞅,听话又牢靠……你就说,这心眼得多实才会分一半包子给小橘?”
又言:“咱也不高攀这小姐那小姐的,寻常人家寻常模样,过寻常日子就成。”
墙头人影一回头,含着包子嘟囔道:“娘,加一条,得喜欢小橘才行。”惹得全家爽朗大笑。
白其真挎着大嫂的手,说道:“见诎这样的体格、这样的身手,又有憨厚的性情,大嫂何必着急?等到他殿前司的差事定下来,一身戎服进进出出的,自然就有人家前来打听了。”
跟随乔时为出去一趟,一回来,乔见咄便被枢密院“盯上"了。院子里笑声朗朗,酒续话不断。
梧桐叶响西风急,高空一声雁鸣惊醒乔时为。一家人饮酒阔话,他不知何时伴酒睡去。
月已朦胧夜已深,乔时为揉揉眼,听闻四哥道:“小安你醒了?我正打算背你进屋歇下呢。”
“大伯、父亲呢?”
“二哥刚把他们扛回去,大胆和娘亲正陪祖母回后院。”“三哥呢?”
“摇头晃脑在书房憋诗呢,硬说今夜意境甚佳,不可辜负。”乔时为扶着石桌起身,醒醒神:“四哥,我能自己走。”四哥却不依,抢一步背起乔时为,乐呵呵道:“趁着你还是少年模样,叫哥哥再背背你,等三年、六年后,你就是真大人了。”靠在四哥背上,一如幼时冬日,兄长背着他上学堂。“走咯,大状元。“乔见川兴奋大步走,嘿嘿道,“我最了不得的事,便是散学归来时,顺手领了个大状元回家,够我吹嘘一辈子的了。”“对了,小安,宫里赏给你莲花膏你要记得好好敷,若是好使,记着给匹哥寄上几盒到常州。”
乔时为巡河归来,实在是黑得像变了个人,这莲花膏是官家命太医院调配的。
“这油油腻腻、黏黏糊糊的,四哥要它做甚么?"乔时为确实没有正经好好敷用。
“我那准老丈人都说了,这是我的第一场霜,懈怠不得。“乔见川解释道,“都是初任官职,我要叫外人晓得,弟弟有的品质当哥的也有……本事差点就差点了,不能要一头没一头的。”
“瞎说,我四哥是要哪头有哪头,一张口便头头是道。”乔时为再次确认:“四哥,你真要用这莲花膏呀?可黏腻了……“我是不在乎的。“乔见川两颊微烫,“但新郎官嘛,总归是要像样些的。”乔时为在背上哧哧笑,使得乔见川更难为情了。“天亮启程时,良玉姐会来送四哥吗?“乔时为问道。“晓霜天寒的,叫她折腾过来做甚么。“语气稳重得不像平时,乔见川道,“该说的话儿,早几日都说了,不抢在临别的一时半刻的。”乔时为摇摇头不信。
启明星耀时,乔家人消去酒气,一齐送乔见川出行。从东华门送到渡口外。
清晨江烟浩浩,水面朦朦,官船驶离岸边不远,船身便似蒙了一层纱。马蹄声姗姗来迟,沿着岸边追船跑,定眼一看,正是裴良玉策马扬鞭。“乔见川,乔见川。"隔着水雾对喊着。
“裴洲洲,我听见了,我在这。"只见船影往前走,不见船上人招手。“记着我对你说的,一定记得。"裴良玉叮嘱道。短暂沉默后,传来乔见川试探的声音:“哪一句?"又问,“爱民爱己,风生水起?”
“不是这一句,另一句。“裴良玉提醒道,“是关于咱俩的,强字打头那一句。”
“想起来了。“乔见川脱口而出,“强妻之下无弱夫,我记得。”船只惊了芦苇丛里的鹭鸟,成群飞出。
呱呱呱,不知是船上众人笑,还是惊起鹭鸟叫。“憨货,谁叫你喊出来了。”
趁着船还未行远,乔见川也叮嘱道:“裴咣恍,你也记着我说的。”停顿片刻,他喊道:“你这名字,不宜做生意。”又是一群鹭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