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应道“撤了布,某便没了食案。”
“食案”上那块布料,比他们身上穿的还要整洁。兄弟俩相视,立马作揖道歉,静候一旁。
乔时为没有另寻别处的打算,因为他猜想,这个鞋匠的手艺必定极好。筷子搅着索饼的热气腾腾,晨曦照在那块布上,蒙了一层光,照亮了食案,也照亮了父子身后的几丈大的小屋。
等了不到两刻钟,鞋匠收拾碗筷,仔细叠好那块桌布,存入屉中。平日修补鞋靴的台面显露出来,鞋匠这才接过皂靴,开始为乔时为修鞋。锥子钻入一圈的粗线,在鞋匠的巧手下,没入缝中,不留痕迹。鞋匠取来细柔布条,将靴面擦拭得一尘不染。“瞧两位郎君打扮,应是读书人罢?”
乔时为点点头。
鞋匠将修好的皂靴递予乔时为,好奇问道“某听闻,读书人翻书前,不单要洗手,还要换身体面的衣物,点上檀香?”乔时为怔住,随即笑应道“一样的道理,都只是为了干干净净吃饭罢了。”这个世道就是一张巨大的破烂的修鞋台,究竞谁能来遮一面齐整的桌布?小人物也该体面地过日子,而不是只活着。修鞋归来,用过午膳不久,街头便传来动静。比礼部官吏叫得更早、更响的,是四哥的声音,他风风火火跑回家,前脚刚入大门,便喊道“官家小传胪,小安得了一甲!”豁然房门尽开,步子匆匆。
乔家人聚于前堂,传召的官吏宣道:“官家口谕,传乙西科贡士乔时为即刻随召入宫觐见一一”
又客气言道“恭贺乔大人喜获榜前小传胪,略拾掇拾掇,随吾等入宫一趟去。
乔时为作揖回礼。
乔家人喜极而泣,诸多礼节自不必多言。
直到起轿,乔时为依旧有些恍惚一一朝廷竟未遵旧制,钦点不满十七者入一甲。
他猜想,莫非王春生也入了一甲?结果到了垂拱殿前,却未见王春生。一恍神,乔时为心间澎湃汹涌一一他的殿试文章、他提的政见得到了认可。这比他荣登一甲意义更甚。
“宣会稽贺弘正觐见。”
小传胪仪式从简,说白了,便是十余个士子逐一入御书阁,御前过过眼。三哥说,他那回小传胪,官家夸他一句“诗赋雅正,品貌周正",宫人便引他出殿了,他全程只说了“臣参见官家、“臣告退"两句话。乔时为暗想,官家日理万机,想来也急于走个过场,遂心里仅默念参见、告退两句话。
果不其然,前头的几位士子仰首挺胸走进去,不多时便退了出来。乔时为最后一个入殿。
他才作揖,便闻天子叹道“朕深思熟虑许久,方得此殿试题目,唯独尔意会神通,悟出了朕的第三层意思,真乃少年可期啊。”又言“朕想再听听你的见解。”
乔时为保持神情自若,心间却是咯噔一下,不是说好走过场不面试吗?官家也好欺负年纪小的?
问第三层意思,便是问"变法",这有些难办。古来变法者能有几个得善终?意图一锅端掉权贵者,往往反被一锅端。何况乔时为刚考功名,毫无根基。
变法可不是我提的,这个锅还是甩回去给官家为妙,乔时为应道:“善为政者,必重民力;欲寿国脉,必厚民生。富国为民本就是祖制家法,臣以为,官家求变并非真变,而是遵从太·祖遗愿,强我大梁国力。”最后道“此举乃帝王立策强国,无可厚非。”“朕为的是富国,爱卿为的是什么?”
“天下百姓体面吃饭而已。”
看到乔时为多少还是有些拘谨,官家心一软,想到往后时日还长,便道:“善,你且退下罢。”
“臣告退。”
白色斓袍退几步,再转身走向大殿外。
官家笑言道:“这小子,可不比他文章一样老实。”苏围搭话道“官家觉得,是文章为真,还是人为真?”“都真。”
官家看着身影远去,又问:“苏围,你可觉得此子身影像谁?”苏围沉思,脑中过遍文武百官,道“老奴眼拙。”官家促狭笑道“像我大梁的新科状元。”
苏围撇撇嘴,低声嘟囔“都已经是了,哪只是像?”小传胪礼毕,官家难得午后"坐镇”垂拱殿,今日竞然没几个大臣在殿外候见。
“平日个个催朕过来议事,今日却不见人影……苏围斟茶,提醒道“官家,今年的一二甲新科进士,许多都尚未婚配。”“你意思是他们忙着回去筹备榜下捉婿?倒也是……“官家顿时了然,又问,“裴尚书可还在宫里?”
苏围眼尖一些,指着远处澜衫影子,道“跑去拦截乔状元的那个紫袍老头,不正是裴尚书吗?”
“他也要凑抢婿的热闹?”
“官家忘了,裴家有女年十八。”
官家连自个女儿几岁都不大记得过来,哪会记这个,他道:“你记得倒是清楚。”
“老奴记不了大事,只能记臣子家里的琐事。”“朕也想凑热闹……”
“官家是指榜下捉婿?”
官家点点头。
苏围噗嗤一声笑“官家赐婚就成,哪用得着捉婿?谁能捉得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