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 第 28 章
进京参加童子举 , 是乔时为的第一次 “ 远行 “, 晨时动身 , 未及眷午 , 便已行在东京城长街闸市中 。
乔时为牵着三哥的手 , 迎着熙熙攘攘 , 举目只见接连人影自眼前晃过 , 挡了个全
父亲忽从身后将他举起 , 稳稳架在肩上 。
喘一一
长街两侧阈楼珠帘绣户 , 一步一铺 , 铺铺不同 , 翠华琳琅 , 金光耀目 。
瓦巷里 , 茶楼酒肆丝丝乐声漫出 , 争相催人忘忧 。
不远处 , 宽敞的御街上 , 骏马雕车驰骋如织 , 不知里头坐的是哪位贵人 。
楼楼檐下挂灯笼 , 到了夜里不知是何等的光彩 。
皇都之繁华 , 确实能激起人的少年狂心 , 纵是乔时为也不免浮起了一丝豪情壮志一一干古江河立潮头 , 一介青衫万户侯 。
果真是富贵迷人眼 。
「“ 时为 , 瞥见了吗 ? 要不要再举高些 7“ 父亲问道 。
“ 够了够了 , 都见到了 。 “ 按父亲的六尺身高 [1] 若是再举高些 , 乔时为就要磕到店家的招牌了 。
不多时 , 父亲领他们俩进了一间门面雅正的容栈 。
刚进大门 , 掌柜的便上前笑迎 , 命店小二奉上净手的热水 , 道 :“ 乔监当又入京办差事了 ? 这回住几日 ?“
乔仲常摇摇头 , 趣说道 :“ 纵是御用的灶头 , 也有抽火洗锅的间档 , 不能总是干瞳两眼一直忙活 。
他倚在柜台上 , 指指两个儿子 , 随口一说 :“ 这回是领儿郎来参加国子监的选考 。 “ 语气里挂了几分不经意 , 偏偏 「 国子监 “ 三字落了重音 。
那掌柜是个极会奉承的 , 当即大诧 , 上下打量乔见山 、 乔时为 , 啧啧称奇 , 言道 :“ 两位公子 , 一个少年如玉 , 一个神童临世 , 一等一的天才踞发 、 才气横出 …...
有句出格的话 , 不知当不当讲 。“
“ 掌柜且讲便是 。“
“ 苡想说 , 果真是 「 有其子必有其父 「 呀 , 二位公子往后的前程 , 定在乔监当之上 。
两人相对大笑 , 乔仲常脸上尽是自豪之色 , 像个甜透了的桃子 。
乔时为暗想 , 果真是皇城脚下的巧掌栀 , 心思透 , 见识广 , 不过几句话 , 就知晓了他与兄长参加哪般考试 。 若不如此 , 是说不出这番奉承话的 。
乔仲常问道 :“ 客栈可还有空余的宪间 ? 要两间清净的 , 若是能成一套是最好了 “
“ 别人来问 , 自然是满客没有了 , 乔监当也省得会试刚过 , 成干上万的举子还稽留在京 , 等着贡院张贴杏榜 。 “ 掌柜的低声言道 ,“ 乔监当问 , 纵是没有 , 也需给您腾出几间来 …... 正巧后院二层有个套间 , 远离前街 , 很是清净 , 便安排乔监当与两位公子住那里罢 。“
“ 有劳了 。 “ 乔仲常拱拱手 。
乔时为明白 , 父亲能被如此厚待 , 不是因为他的官职 , 而是因为他经常出入户部 , 在卜云天手下做事 。
套间一厅两室 , 乔仲常以容厅矮榻为床 , 将就几晚 , 把房间留予兄弟二人 。
乔时为推开窗户 , 一筱含带雨露的杏花伸进来 , 娇粉如雪 , 暗香浮动 。
一场功名之争 , 赋予了杏花别样含义 , 频频出现在文人墨客笔下一一成者称其及第花 , 败者叹其开得太幽深 , 杏园无路 , 唯有墙头一支探出来 。
为何不多探几支 , 多留几人呢 ?
这杏花真是不懂事 。
乔时为暗诽 , 倘若诸位文人前辈知晓 , 自己怀才不遇 、 满腹辛酸写下的 「 一枝红杏出墙来 “, 唯有 「 红杏出墙 「 被后世人津津乐道 , 还叫嚣着 「 红杏关墙中 , 半枝不许探 “
来裹挟女子 …... 他们会如何作想呢 ?
会不会悔不当初把这句话烂肚子里呢 ?
正巧三哥进来 , 看见小个头跟脚扶窗赏杏花 , 笑称道 : “ 五弟独享这 「 杏花探窗来
, 好兆头呀 “
“ 是呀 , 好兆头 , 恰春光 , 正明媚 …... 天时使然 , 理应如此 。 “ 乔时为笑应道 ,
“ 这样大一株杏花 , 三哥房里见不到吗 ?“
他的话提醒了乔见山 。
乔见山折回房内一推窗 , 果真也有一枝杏花探进来 。
青青衣袍衬粉色 , 乔见山把窗页打开到最大 , 任由杏花在窗前随风招摇 , 临考前的紧张感被这景色驱散了几分 。
乔时为亦吟道 :“ 是 「 青山脚下见杏花 「 , 亦是 「 杏花园外见青山 , 这株杏花正衬兄长 …... 花儿晓得兄叫见山 , 故专程来见兄长 …... 好兆头呀 !“
三哥怔了怔 , 呢喃细品弟弟的话 , 满眼欢喜跑过来揪了揪乔时为的脸蛋 。
乔见山走到厅里 , 高呼道 :“ 爹 , 爹 , 你家小儿子愈发厉害了 , 你快来听听罢 。
绘声绘色把事同父亲讲了一道 。
小小外乡客栈里 , 因为一枝杏花 , 给父子仨添了许多温情 。
“ 你们娘亲还担忧我一人照顾不好你俩呢 , 多余的担心 。“
翌日 , 父亲领乔时为到国子监核验身份 , 确认参试资格 。
所谓 「 国子 “, 出自 《 周礼 》“ 以三德教国子 “, 指的是权贵子弟 。
只是随着科举的出现 , 士庶之别渐渐缩减 , 以招收官员子弟为主的国子学减额 , 反是一视同仁的太学大受追捧 。 国子监徒留 「 国子 “ 之名 , 实则以太学为主 。
“ 乔时为 , 年七岁 , 河北西路定州晋阳籍 , 受开封府判官薛仁芳保荐 , 能诵 、 写
《 论语 》 《 孟子 》 《 尚书 》 三经少误 , 略解经义 。 “ 监录官对照保荐书念道 。
监录官核查了乔时为父子的籍书 、 路引 , 确保无误后 , 点点头 :“ 尚可 。“
于是在文牒写下 「 初等 “ 的字样 , 又简略写下乔时为容貌特征 , 交予乔仲常 ,0
嘱道 :“ 三月七日于国子监辟雍馆初试 , 仔细了莫耿误 。“
监录官动作不紧不慢 , 事事具细 , 尤其写字时细勾慢画的 。
无他 , 馆内不过三四十名童子等待核验 , 纵是半日忙不完 , 一日总是够了 。
乔时为扫了一眼众位学童 , 只见他们衣冠洁整 , 想来都有不错的家境 。
能参加童子举的孩子大抵有三类一一
一是名门望族子弟 , 为了彰显门第 “ 父教其子 , 兄教其弟 “ 的读书之风 , 这些 3
弟稍显天赋 , 便会被家族专门培养 , 再寻人举荐参试 。
二是高官子弟 , 近水楼台先得月 , 但有天赋者 , 不愁无人举荐 。
第三类便是今日到场的众位了 , 乡学里偶然发现其有背记之资 , 当地小有名声后 , 经由县学 、 州府学一级级举荐至礼部 。
唯有第三类学童需要提前过来核验一遍身份 。
乔仲常见有好几个学童的文牒上写了 “ 中等 “ 的字样 , 一时有些后悔 , 他低声 *
乔时为道 :“ 你祖父太过谨想了 , 理应多写两部经的 , 不为搏 「 上等 「, 拿个 「 中等 「 也好 0
“ 家里商议好的事 , 父亲可别临时变卦 。“ 乔时为亦低声应道 ,“ 再说了 , 文牒上写的只是初评 , 究竟有没有那本事 , 须得考过才知晓 …... 父亲路上不是说了吗 , 童子举没那么容易 , 孩儿填了初等能保得初等 , 他人填了中等未必能得初等 。“
“ 有理 , 有理 …...“
要称一声 “ 神童 “ 岂有容易的道理 ? 参试的童子大多七八岁 , 九岁都算大了 ,
舫年纪要背下两本经书少出差池 , 考验的不仅是童子的记性 , 还有他的定力 。
纵是日日月月背 , 到了跟前 , 又须有些胆气 。
童子举分为三场考试 。
第一场为初试 , 设在国子监 , 主要是当场核实学童是否如荐书上所言 , 真有那等读书本事 。
考试无非是背诵 、 默写 , 偶尔遥见能耐的学童 , 也会令其试帖诗一首 。
过了初试者 , 才算得上是真正参加童子举 。
未过者 , 当场赐布一匹 , 以示鼓励 , 遣送回乡 。
第二场为覆试 , 由礼部位贡院内举办 , 为的是给学童们定等级 。
能背能写 、 能诗能赋的 , 推为上等 , 送至中书省终试 , 或看官家是否有兴致殿诚 。
能背五经以上 , 或是通经义 、 能文 , 有所特长 , 可推为中等 。
能背两经的 , 督通经义 , 可推为初等 。
总之 , 因为参试的学童并不多 , 回回标准皆不大一样 , 如何评判等级亦有商讨的余地 。
覆试未过者 , 当场赐布一匹 , 以示鼓励 , 遮送回乡 。
第三场为终试或殿试 , 唯有上等者可参加 。
至于赏赐 , 倒也容易分别 , 上等者赐出身 , 成年后可直接授官 ; 中等者赐解额一或两次 , 往后可免解试参加会试 ; 初等者入国子监 。
到了初试这一日 , 父亲送乔时为至辟雍馆外 。
其他学童还在耍脾气不敢一个人进去的时候 , 乔时为已经提着考篮动身了 , 大抵是因为太放松了 , 很有些提着篮子上市场买菜的错觉 。
今日见到的学童多了许多 , 瞧着少说也有两百人 , 穿着比前几日见到的贵气多了 。
许多年轻的太学生被叫来做事 , 各自领着一队学童进考房里 , 由国子监教谕根据荐书内容抽题考校 。
乔时为进去得早 , 考得自然也早 。
“ 你且背 《 孟子 》 第七章第十七节至三十九节 …...“ 正巧 , 教谕咳了一声 , 嗡不适 , 端起茶盐准备咬口茶水润润嗣子 。
乔时为以为开始了 , 端端作援 , 起身后道 :“ 弟子谨答 ,「 孟子日 , 无为其所丁为 , 无欲其所不欲 …...“ 一节节往下背 。
屹料他才背出声 , 便看见教谕猛一下抬头 , 神情有些古怪 , 还险些被茶水喳着 。
乔时为声音渐弱 , 不确定问道 :“ 教谕大人 , 可是弟子答得不妥 ?7“
「 并无不妥 。 “ 老教谕连连摆手 , 善意笑了笑 , “ 你继续背诵即可 。“
三题背完 , 流畅无误 , 教谕当场宣布 :“ 乔时为 , 一试 , 过 ! “ 并签字画押 。
乔时为把文牒揣在身前 , 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 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方才哪里出了差池 , 令得教谕那般表现 。
他摸了一把脸上 , 嘴角也没粘有米粒呀 。
乔时为坐在石阶上 , 托腮叹了口气一一这么简单的一场考试 , 可别叫自己搞础了才好 。
而后 , 他听见教谕考问下一个学童 :“ 你且背 《 孟子 》 第一章第六节 、 第七节 ,
孟子见梁襄王 , 起一一 “
乔时为一愕 。
接下来几位学童皆是如此问答 。
原来 , 单单问第几节 , 学童极易混滔 , 分不清哪一篇哪一句 , 毕竟他们平日里都是从头背到尾的 。
于是教谕便会提醒一句 , 起个头 。
乔时为扶额掩面 , 无怪教谕方才看了好几回荐书 , 考完后还多问一句 :“ 你果真只背了三卷经书 7“
一会儿考默写和经义 , 不可再出差池了 , 乔时为这般警醒自己 。
作者有话要说 :
[] 参考中国国家博物馆宋木尺 , 一尺长计 32.9 厘米 。 六尺快一米九了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