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设的话,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周致远像是从来不认识顾建设了一样了。 他从未想到过,之前在顾家那个老实憨厚,沉默寡言的男人。 竟然能够说出这种话。 这里面的含义,怕是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 顾建设感谢他救了顾宁,但是这话一出,却同时把他和顾宁的关系给拉开了。 他是以父亲的身份来感谢他,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来感激他。 唯独,撇开了顾宁。 周致远脸色有些沉,他眼睛微眯,也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顾建设。 他这个人,气场极强,威慑性极高。 这般沉目盯着人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汗流浃背。 饶是,顾建设自语在安家这段时间,成长了不少,在面对这样的周致远时,仍然有些紧张。 但是,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闺女顾宁。 他退一步,闺女以后在周致远面前便矮一头。 顾建设强撑着一口气,他再次重复道,“周同志,愿意赏脸吗?” 这位父亲,把自己的态度放的极低,却把闺女的态度,摆的极高。 周致远不回答。 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葛卫国一看不对,立马打起圆场,上前拉着顾建设坐了下来。 “去啊!怎么不去?我还记得上次去顾家时,你们家那好手艺,到现在为止,我都忘记不掉,是不是?老周?” 最后一句话,专门是对着周致远说的。 周致远深吸一口气,他对葛卫国可以不客气,他们是打小的交情。 但是,却不能对顾建设不客气。 只是一条,顾建设是顾宁的父亲,就冲着这个关系,他都不会对他不尊敬。 不看别人的面子,就看顾宁的面子! 周致远站了起来,走到顾建设面前,“什么时候?” 他身高一米八五,带着十足的压迫性。 顾建设,“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的吧!” 在拖下去,就到年关跟前了。 周致远嗯了一声,冷声道,“走吧!” 他侧身,长臂一伸,捞起了挂在椅子背儿的军大衣。 顺手穿在身上,他本就高大威猛,这军大衣套在身上,越发显得出挑。 面冷如玉,冷峻斐然。 顾建设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他嗳了一声,朝着葛卫国道,“葛同志,也一起吧,上次救我家闺女,葛同志也出了大力!” 这话一说。 周致远脚步一顿,他回眸,抿着唇,“还不走?” 这话,是朝着葛卫国说的。 葛卫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嗳了一声,立马跟了上去,搓手,“老周,我这是占了你的光啊!” 不然,顾建设怎么会接他吃饭呢! 救人是他们这些公安应该做的。 要对得起身上的这一身皮周致远默然,只是,走到办公室的到时候,看到那墙面上挂着的锦旗,他觉得有些刺眼。 回头他就把这锦旗摘了! …… 顾家。 刘淑珍穿着一身碎花围裙,站在灶膛旁边。 她时不时地偏头扒开窗户,往外看,“你们说,周同志会来吗?” 建设去接人了。 但是,这么久还没听到动静。 别对方拒绝了,那就尴尬了。 顾宁坐在灶膛旁边烤火,脚架在木墩子上,一边往里面添柴,一边摇头,“我不知道。” 她现在也拿捏不准,周致远的态度。 但是,她爸去接客,他应该会来吧? 顾宁不确定起来。 反倒是旁边给刘淑珍打下手炸圆子的,顾向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顾宁,“我觉得会来。” 只要有宁宁在的地方,周致远都不会拒绝。 哪怕是鸿门宴,明知道,这一顿饭是为了让宁宁和他拉开关系。 只处上一辈的关系。 周致远仍然会来。 顾宁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旁边的阳阳,顺手拈了一个油炸的红薯圆子,丢到顾宁嘴里,“姐,好吃吗?” 红薯圆子炸的又酥又脆,咬开里面,又软又糯又香甜。 顾宁下意识地点头,“好吃。” 得,这一个红薯圆子,瞬间把顾宁的心思给转到一旁了。 旁边的阳阳看到这一幕,他朝着顾向方看了一眼,笑的狡黠,拍了拍手,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不多会。 外面传来一阵车铃声,是自行车到家的声音。 “爸爸回来了,周叔叔也来了,还有大胡子叔叔。” 阳阳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 顾宁手里拿着的火钳,一下子掉了,真到要见周致远这一幕。 她反而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顾宁暗骂一句,出息! 不就是知道了,周致远背后做的那些事吗? 至于这般紧张? 就当一个救命恩人处着好了。 想通了一切,顾宁丢下了火钳,支着拐杖,在脸盆架子处清了清手,这才出来的。 她一动,旁边的顾向方就下意识地扶着她。 顾宁一出来,就见到了他们,或者说是见到了周致远。 周致远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人群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天色擦黑,他穿着长款军大衣,大衣及膝,迎着院子内的灯光走来。 他是天生的衣架子,这大衣在他身上,越发显得挺拔高大。 等他走近了以后,晕黄的光,在他脸上打下一道阴影。 他剑眉入鬓,眉骨凸起,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味道。 就是,似乎清瘦了些,五官也越发立体。 顾宁视线下移,在周致远的腿脚停留片刻。 似乎,有些拐脚? 有些黑,她看的并不是很清楚。 她试图在去看一遍,结果。 四目相对。 空气中,似乎跟着安静下来。 昏沉的天色,似乎也跟着冷淡了几分。 周致远也在看顾宁,上次雪灾之后,她原本脸上的婴儿肥尽褪,只剩下一个尖下巴,越发显得眼睛大大,上挑的眼尾,一颗红痣,在雪肤的衬下,越发显得勾心夺魄。 只是,胳膊下面的拐杖,有些刺眼。 周致远眉头微皱。 顾宁张了张唇。 两人都没开口。 气氛却跟着瞬间冷凝下来。 连原先一进门,就抱起阳阳,拿胡子扎他的葛卫国,都跟着收起了笑容。 一旁跟葛卫国闹着阳阳,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胡子叔叔,你不知道,我姐姐可关心周叔叔了。” “那紫药水,我姐都捏了两天了,还没做决定!” 他皱着小眉头,老气横秋道,“女人啊!就是优柔寡断!” 这话一说,原先冷凝的气氛,瞬间好像是冰雪融化了一样。 更准确的说,是周致远周身透着的那清冷,都跟着消散了不少,他眉眼柔和了几分,“天冷,怎么出来了?” 他先开口。 一开口,就是黏熟,打破了沉寂。 顾宁脸有些热,是被阳阳之前说那话说的,她瞪了一眼阳阳,这才朝着周致远道,“接贵客。” 三个字,明明是带着嗔怪的。 可是听到周致远耳朵里面,却是来接他! 周致远之前那郁闷的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他嗯了一声,想要把顾宁背到堂屋去,又觉得自己太过唐突了。 周致远手背后,踱步,“药呢?” 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傲娇的味道。 顾宁啊了一声,“在我书桌上放着,一会吃完饭,我拿给你。” 门槛处,她穿着大棉袄,有些圆滚滚的笨拙,但是在周致远眼里,却觉得有些可爱。 周致远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转向刘淑珍,“麻烦刘、同志了!” 他本来想喊婶的,但是不对。 喊刘姐,也不对。 算了,喊刘同志吧! 刘淑珍将手上的水放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笑,“麻烦什么,是我要谢谢你,上次救了我们家宁宁。” “周同志,看你爱吃啥?今儿的你只管报菜。” 她嘴瓢,一开口,差点喊婶给你做了。 这,关系乱的。 怎么喊都不对。 她描补,“还有葛同志也是!” 葛卫国对着周致远挤眉弄眼,“那我就不客气了,刘同志,你上次做的那个狮子头,真是一绝,这都大半年了,我还记得味!” “成!” “还有藕夹,要裹点面粉,夹点肉,那焦焦脆脆的,真是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掉。” 葛卫国一口气报了三个菜。 刘淑珍大手一挥,“成,没问题。” “周同志呢?” 她看向周致远。 灯光下,周致远面容似乎柔和了下,“我都行,刘同志,不用太辛苦了。” 倒是,顾宁补充了一句,“妈,他甜口。” 这一句,一补充。 全场的人瞬间,唰的一下子看了过来。 顾宁拍了下脑门,周致远吃甜口,还是上辈子的记忆。 顾瑶为了追周致远,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什么糖水啊,糖醋排骨啊,糯米鸡这类,基本都包了个圆。 但是,可惜,顾瑶厨艺在好,周致远这个大冰山都没能融化。 反倒是,顾宁记住了,周致远爱吃甜口这项。 顾宁想解释吧,又无从解释,她讪讪地笑了笑,“之前在顾家的时候,我看到过周同志吃。” 这不解释吧,还好。 这一解释,感觉越发解释不清了。 旁边葛卫国坏笑,阳阳皱眉,“姐姐好笨啊,明明是我爱吃甜口!” 不得不说,阳阳的情商真的是超高啊! 两次开口,缓解了两次尴尬。 顾宁顺坡下,“对了,是我家弟弟爱吃甜口。” 只是,她这欲盖弥彰的解释,倒是引得站在不远处的周致远,不动神色地勾了勾唇。 心情更是美妙到极点。 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 倒是顾建设叹了口气,这闺女怎么遇到周致远,这智商就下线了呢! 他率先招呼着大家先进屋,顾向方去泡茶。 顾宁则是一个伤患者,站在一旁,反而成了闲人。 听着他们在唠嗑。 只是,这唠嗑的过程中,顾宁发现,周致远好几次在用余光看她! 顾建设都瞪了好几次眼了,顾宁有些无奈,她站起来,悄悄地退到了卧室去了。 周致远克制住自己站起来,他话题不动神色地转到了顾宁身上,“她脚还好吗?” 顾建设扶额,嗯了一声。 两人一个望往顾宁身上拽,一个往别处扯。 旁边的葛卫国看到,差点没憋笑,把人给憋坏了。 好在,这一场谈话并没有多久。 刘淑珍那边很快就忙完了,红烧肉,酸菜鱼,炸藕夹,炸红薯圆子,清炒大白菜,萝卜块炒五花肉,莲藕炖排骨,红烧狮子头。 基本上,把整个八仙桌,都恨不得摆满了,丰盛到让人欲罢不能。 饶是周致远不贪口腹之欲,看到这一桌子,也不由得胃口大开。 他看了一眼顾宁那紧闭的房门,心想,顾宁的好厨艺,应该就是遗传刘同志的。 只是,这话他没说。 旁边的顾建设招呼大家上座位,开了一瓶上好的茅台,“来,来来,开饭了!” 他连顾向方一起喊了过来。 今儿的给顾向方开了个特例,让他也帮忙陪客喝酒。 周致远和葛卫国坐好后,他看了一眼顾宁的房屋,“顾宁不出来吗?” 这一问。 桌子上一安静。 顾建设道,“宁宁马上出来。” 话落,顾宁就跟着出来了。 有了顾宁在,周致远才觉得圆满。 这一桌子饭菜,大家吃的尽兴。 饭桌上,顾建设更是喊顾宁,“宁宁,给你周叔叔敬杯酒,谢谢他救了你。” 那一瞬间。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顾宁看了看顾建设,顾建设朝着她点头,她想了想,就给周致远满上,“周叔叔,谢谢。” 她一口闷。 周致远脸色有些黑,但是看着顾宁被酒气冲的红脸,到底是没说什么。 只是,等吃完后。 顾宁红着脸,招呼周致远去了屋内。 那一下子,顾建设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而周致远却勾了勾唇,跟了上去。 卧室内,顾宁把提前准备好的紫药水递给他,“你走的时候带走,回去记得擦。” 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软绵。 但是,听在周致远的耳朵里面,却格外动听,“你怎么知道我脚受伤了。” 顾宁,“明慧姐姐说的。” 场面瞬间沉默下去。 “顾宁,这次吃饭,是你让你爸爸来找我的吗?” 周致远没忍住问了一句。 他来之前心里虽然不高兴,但是却抱着期待的。 是顾宁让顾建设来找她的。 只是,来了以后,他却并没有和对方相处的时间。 也只有拿药这会,两人才算是见面了。 顾宁摇头。 周致远有些失望。 而外面,顾建设却迫不及待的开始敲门起来了,借着酒劲儿: “周同志,你出来下,我找你说说话!” 周致远没能等到答案,他苦笑了一声。 外面。 顾建设还在催促,砰砰砰,“出来下吧,周同志,我再找你真的有急事啊!” 老父亲就在担心,怕两人在一起会有问题。 周致远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宁,攥着紫药水,打开了卧室的门。 发现外面葛卫国已经离开了。 而顾建设领着他去了院子外面的大树下,递给了一个布袋,“这是我们家能够拿出来的所有的钱!” 飞速中文网(m.fei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