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冬天格外的冷,韩迎蝶如今有孕,更加畏寒,屋里时刻都烧着碳。 这是他们在定州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成晟旻给府里下人都多发了两月月例,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临近年底,军营的操练也停了,不过士兵照例换班巡逻,身处边疆之地,不能有丝毫松懈。 成晟旻不用去军营,便待在府里陪韩迎蝶。 怀孕五个月,韩迎蝶的肚子已经很明显,而且已经有胎动。 成晟旻现在最感兴趣的事就是听孩子的胎动,他寸步不离地跟着韩迎蝶,只为了能在孩子动的时候第一时间凑过去听听。 晚膳后,韩迎蝶依旧会去花房,但她已经不好弯腰,所以都是她指挥问兰那几个丫鬟照看那些花。 成晟旻在一旁陪着,他并非无事可做, 就像现在, 他正拿着一本书看。 韩迎蝶正指挥丫鬟修剪枝权。 问兰看了眼成晟旻, 轻声道∶"侯爷真的很期待这个孩子呢。" 成晟旻这么不喜欢看书的人,现在每天捧着育儿书籍看,就为了将来能当好一个好父亲。 韩迎蝶能感觉到他的用心,这段时间他们说的话都是围绕孩子。 成晟旻依旧对她温柔体贴,每日都会询问她的情况,更是亲自监督厨房的膳食。 他一切都做得很好,除了一点——他们之间不再有亲密接触。 他出征回来这一个多月,他们每日待在一起,不曾有过亲吻,成晟旻也没有抱过她,他们唯一的亲密是她每日需要多走走 ,成晟旻怕她摔倒会扶着她。 仅此而已。 韩迎蝶反应再迟钝也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对劲。 但她想不明白原因。 "夫人?" 问兰唤回韩迎蝶的心神。 "没事,你们继续。" 丫鬟们继续为花浇水。 这个花房里有众多不该在冬天存在的花,它们能活得好好的,皆是因为韩迎蝶的精心照料,她不想因为自己有孕就半途而废,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教丫鬟们怎么照料它们。 br /> 问兰等人伺候韩迎蝶沐浴,等她出来,成晟旻扶着她躺在床上,然后期待地看她∶"孩子今天有没有动静?" 韩迎蝶摇头∶"没有。" 成晟旻道∶"可能是累了。" 并不是每天都有胎动,成晟旻也不失望,他明日继续等就是。 韩迎蝶扭头看他, 问道∶"你之前说要一起出去玩,有没有选好地方?" 成晟旻没想到韩迎蝶突然问这个问题,愣了下才道∶"这事不急,你先好好养胎便是。 韩迎蝶道∶"反正闲着无事,我听听你的想法。" 成晟旻道∶"其实我还没想好。" 韩迎蝶抿嘴∶"成晟旻,你是不是有心事?" "怎么这么说?" "你最近很不正常。 成晟旻低头看看自己,道∶"我挺好的啊。" 韩迎蝶皱眉。 成晟旻继续道∶"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相处得很好吗?我有我的事做,你有你的事做,我们的孩子再有几个月就会出生,今后我们会一起把孩子养大,这一切不都是很好吗?" 成晟旻躺在韩迎蝶身边,眼睛看着头顶的幔帐,语气中带着笑意。 韩迎蝶看着他,明明两人近在咫尺,可他仿佛离她很远。 不知为何,她心中涌起一股伤感。 翻过年后,成晟旻依旧每日去军营点卯。 这日,何夫人来看韩迎蝶,见韩迎蝶要站起来,忙快走几步扶住她。 "快别乱动,夫人现在正是需要注意的时候,可得万分小心才是。" 韩迎蝶无奈道∶"大夫说了让我多走走的。" "那也得有人搀扶才是。" 何夫人笑道∶"妾身每次去军营给老爷送饭,侯爷总会请妾身多来看看夫人,还说多找几个人给夫人解闷,这天下可没几个男子能做到这一点。" " ;妾身早知侯爷爱重夫人,可自从夫人有孕后,妾身方知之前还是低估了侯爷对夫人的重视。" 韩仰蝶抿嘴笑笑∶"他是很好。" 忽略他们这段时间的异常,他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很多人都羡慕她能有这么贴心的夫婿。 韩迎蝶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怀孕变得矫情,成晟旻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他们之间不该仅仅如此。 每当这时候,韩迎蝶便想起大夫的嘱托,默默打消那些杂乱的念头。 她现在怀着孩子,最该做的是好好养身子,想得太多影响心情,对胎儿无益。 何夫人每次来都能给韩迎蝶解闷,比她一个人待着好多了,韩迎蝶也喜欢和她说话,聊聊定州城的八套。 别看定州城不算多大,但这里住着定州军的各个高层将领,也是个小圈子所在,有时候挺热闹罗 何夫人平日里无事,再加上她脾气好,和谁都能说到一起,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少八卦,然后她就把这些八卦告诉韩迎蝶。 "我也没想到胡大人是这样的人,看着忠厚老实,谁知道私底下竟是个宠妾灭妻的,那小妾都快把他夫人逼死了,他还一心向着小妾。" 何夫人顿了下,叹气道∶"说到底还是因为胡夫人没有儿子,这男人啊,对儿子都有执念。'' 韩迎蝶淡淡道∶"治家不严,即便有了儿子也不过是有样学样,能有什么前途!" 何夫人点头附和∶"可不是,当老子的不带好头,儿子养大了估计也是个败家子。" 说罢,何夫人看向韩迎蝶的肚子,笑道∶"侯爷可说过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韩迎蝶下意识摸摸肚子,面色柔和道∶"他大哥家已经有了个儿子,他嫌弃得不行,一心想要女儿。" 何夫人道∶"女儿更好,知道疼人,比臭小子好多了。" 韩迎蝶∶"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能健健康康的就好。" "只要夫人养好身子,孩子就会康健。" 何夫人已经育有三个孩子, 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两人说到这儿,她便告诉韩迎蝶一些要注意的事情,韩迎蝶听得很认真。 之后,韩迎蝶留何夫人用午膳,何夫人笑着推辞道∶"一会儿侯爷得回来,妾身就不打扰你们了。" 听到这话,韩迎蝶不好强留,便送了些东西让何夫人带走。 成晟旻回来后,见韩迎蝶心情不错,道∶"嫂夫人来过了?" 韩迎蝶点头。 成晟旻道∶"这些日子多亏嫂夫人,等孩子出生,我们得好好谢谢嫂夫人。 "理应如此。" 下人们把午膳摆好,成晟旻扶着韩迎蝶坐下。 为了迎合韩迎蝶的口味,桌上一多半都是辣菜,成晟旻也跟着爱上了吃辣。 "在京城的时候也没发现有这么多辣菜。" 韩迎蝶道∶"那会儿可没心思到处找酒楼试菜。" 他们出身极好,从出生起就是锦衣玉食,因为吃的膳食都不错,谁也不会再特意去找好吃的。 成晟旻笑道∶"还是夫人聪明,一语点破。" 夫人! 他叫这个称呼已经几个月,韩迎蝶还是不适应,她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情不是时间一长就能习惯 窍 娘子和夫人,这两个称呼其实意思一样。 只因为成晟旻一开始只唤她娘子,韩迎蝶便下意识觉得"娘子"比"夫人"亲密些。 韩迎蝶敛眉,她渐渐意识到她的很多习惯都是成晟旻帮她养成。 所以她现在才会各种不自在。 她自问脑子还算聪明,反应也还可以,对于人心,虽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能揣摩几分。 但她依旧搞不懂成晟旻的心思。 说他有意疏远她,可他依旧温柔体贴,把她照顾得很周到,这并非敷衍,她能感受到他的真心。 韩迎蝶默默摇头。 都说一孕傻三年,或许等她生完孩子脑子清醒了,便会明白成晟旻为什么会如此。 顺 熙四年二月 韩迎蝶怀孕七个月,正是最危险的时候,丫鬟们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夫人,外面有客拜访。" 韩迎蝶问道∶"是谁?" "是位杨姓公子,说是您的表哥。" 韩迎蝶大概知道是谁了,道∶"请他到大堂等我。" 外男自是不能进后宅。 下人们备好轿子,将韩迎蝶一路抬到前院。 此时大堂已经有一位年轻公子在等着,此人相貌堂堂,面色带着淡淡笑意,看着是位温润公子。 见韩迎蝶走进来道∶"三表妹近来可好?" 此人是韩迎蝶大伯母,也就是承武侯夫人的侄子杨彦之,算是韩迎蝶的表兄。 韩迎蝶缓缓走过去坐下,道∶"多谢彦之表哥关心,我一切都好……….彦之表哥为何会来定州?" 杨彦之看看她的肚子,温声道∶"我去锦州下属的县城就任县令,锦州离定州不远,姑母便让我来看看表妹。" 韩迎蝶恍然,歉然道∶"去年不曾回京 ,累大伯母忧心了。" "姑母听说表妹有孕很高兴,只是怕表妹身边人照顾得不周到,得让我来看看才能放心。" "只是劳烦表哥了。" "你我本是兄妹,表妹不必客气。 韩迎蝶笑道∶"听说表哥已经娶妻,表嫂呢?" "她还在京城,等这里一切都安顿好,我再接她过来。" "这样也好,免得表嫂跟着折腾。" 两人许久没见,杨彦之告诉了她一些京中的事,还有韩瑞戚得了嫡长子的消息。 成晟旻回来时,便看到两人相谈甚欢的画面。 他目光闪了闪,转瞬恢复正常,走进来道∶"夫人,这便是杨公子?" 成晟旻知道杨彦之,却是第一次见面。 杨彦之起身拱手道∶"下官 杨彦之,见过侯爷。" 成晟旻忙抬手道∶"你是夫人的表兄,我们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时间不早了,杨公子留下一起用膳吧?" 杨彦之摇头道∶"多谢侯爷好意,只是下官急着去锦州上任,不能在此久待。 成晟旻笑道∶"只是一顿饭的功夫而已,杨公子这般着急?" 杨彦之苦笑∶"下官本就来得晚了,若是迟了上任时间,恐不被上官所喜。 韩迎蝶道∶"既然彦之表哥还有事,我们就别强求了。" 成晟旻这才作罢,道∶"杨公子今后有空再来侯府坐坐。" 杨彦之拱手道∶"一定一定,那下官先告退了。" 说罢,杨彦之便走出侯府,心里默默摇摇头,他可没忽略成晟旻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敌意。 当初姑母让他来看韩迎蝶,他其实是不太愿意的,毕竟因为之前的事,他的身份有些尴尬,,难免成晟旻会多想。 但姑母多次提起此事,杨彦之实在不好拒绝,这才答应下来,想着说几句话就走,没想到还是碰到了成晟旻。 他的运气真差啊。 成晟旻看着杨彦之的背影,目光幽深。 杨彦之相貌堂堂,博学多才,性格温和,是个难得的好男儿。 再加上是承武侯夫人的亲侄儿,知根知底,这本是承武侯夫人给韩迎蝶挑选的夫婿人选。 两家当年有议亲打算,也曾经见过面,只是韩迎蝶最终没同意,此事便不了了之。 成晟旻虽不在京城,但他对韩迎蝶的事知道得很清楚,承武侯夫人为她议亲的每个人他都知道。 韩迎蝶见他一动不动, 问道∶"你在想什么?" 成晟旻摇摇头,道∶"只是在想杨公子这道任命晚了两年。" 如果杨彦之在两年前就被外放,那时候一心想要离开京城的韩迎蝶,或许会选择他也不一定。 韩迎蝶听得很疑惑,杨彦之的任命早晚和他有关系吗? 晚上沐浴后,韩迎蝶躺在 床榻上,成晟旻帮她按摩双腿。 随着孩子月份越来越大,韩迎蝶晚上时不时就会腿抽筋,为了避免这一点,除了每晚泡脚外,成晟旻都会帮她按摩。 成晟旻脑中还在想杨彦之的事,也不知怎么想竟是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夫人当初为何拒绝杨公子?" "什么?" 韩迎蝶一时没听懂。 成晟旻依旧低头按摩,道∶"不管怎么看,杨公子都要更适合夫人一些,若是当初议亲时杨公子便得到外放的旨意,或许夫人早就有了离开京城的机会。" 就不用委屈自己嫁给他。 韩迎蝶总算听明白了,脸色清冷如冰,道∶"成晟旻,你确定在我快要临盆的时候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成晟旻抿嘴,轻声道∶"是我说错话了。" 对他来说这并不是没有意义,他并不怀疑韩迎蝶会对他人起心思,她不是那样的人。 他只是替韩迎蝶委屈,她本该有更好的选择。 比起他这种只懂得杀人的粗人,杨彦之那样的温润公子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嫁给他,韩迎蝶一辈子都得待在定州。 嫁给杨彦之,她能去更多的地方。 韩迎蝶看成晟旻那认真按摩的样子,却越想越气,随意拿起枕头扔向他,烦躁道∶"成晟旻,你是混蛋吗" 成晟旻任由枕头砸中他。 "我和杨彦之总共也没见过几次,你这吃味得是不是太荒唐了" 简直是无理取闹。 成晟旻愣住了。 吃味 是啊,他是在吃味。 可他没资格吃味啊。 成晟旻苦涩一笑,他这算不算得了便宜还卖乖 韩迎蝶能嫁给他,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哪里还有资格吃味。 成晟旻努力调节情绪,将枕头放下,歉然道∶“对不起夫人,我不该乱说话。” 说罢,便重新替韩迎蝶按摩。 />韩迎蝶看着他,心头愈发酸涩,她竟更想看到方才的成晟旻。 若是以前,两人提到这种话题,成晟旻会趁机装委屈让她安慰他,或许还会缠着她让她说出众多他比杨彦之更好的地方。 不论怎样,都不会是像现在这样,痛快地认错,只当方才的事没发生过。 到这一刻,韩迎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鸿沟。 一道成晟旻亲手划开的鸿沟。 沉默许久,等成晟旻替她按摩完,重新躺在她身边,韩迎蝶还是没忍住问出口∶"成晟旻,你到底怎么了" 成晟旻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自由自在,不会后悔嫁给我。” 不用陪着我演戏,不用明明不喜欢还要配合我玩那些幼稚的游戏。 更不用明明心里抵触还要附和我的亲昵。 韩迎蝶认真地看他"我从来没后悔过。" 成晟旻微微一笑“那就好。” 韩迎蝶∶“…” 她心里一阵气馁,好什么好,如果真的好,他就不会还是这副死样子。 韩迎蝶郁闷道∶“成晟旻,我现在有孕,脑子不好使,你什么事直说行不行?” 成晟旻疑惑看她"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韩迎蝶指指他们之间的那条缝隙,道“你知道这条缝存在多久了吗” ”是你说两个人抱在一起太难受,总是睡得不舒服。” 韩迎蝶一时哑口无言。 她是说过这话,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都忘了,成晟旻竟然还记得。 成晟旻道∶“夫人,我说过的,我只想你自由自在,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不用顾及我。” 韩迎蝶道“这就是你不再碰我的原因” 她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成晟旻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拳,轻声道∶“夫人,那种亲密的事情只有两情相悦的人才能做。” 停顿一下,他才敢看向韩迎蝶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笑出来,不给她压力,道“你不喜欢我,就别委屈自己了。” 韩迎蝶心里一颤,她张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