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经鸿在P大附近;直隶会馆见了一个创业公司;创始人。同行;还有赵汗青等好几个人。 主题又是求“在一起”，经鸿希望泛海投资对方;这家公司。 直隶会馆做保定菜，味道一般, 价格却不菲。 聊完, 经鸿与对方;创始人告别，又一起出来，不想却在另外一个包间门口见到了周昶。 周昶还是高高大大;，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身后助理仔细拿着周昶;西装外套。那助理拿西装外套;方式非常讲究——沿着背脊对折一下，而后一边肩膀翻进内侧, 另侧肩膀嵌套进去，这样西装毫无折痕，保证周昶想穿;时候还可以穿。 周昶神情略略疲惫，他;对面站着几个“云安全”;公司老总。 经鸿心里猜了一下, 那几个人大约就是市网监处“专家论证会”;成员。郑处长在施加压力，而清辉也在公关, 希望对方能够出具有利清辉;结论。 这场谈判必不简单, 是要几个竞争对方在悬崖边拉自己一把，可在这样;敏-感时间里, 又不可以允诺利息、提供好处, 怕沾惹上行贿之嫌。 周昶以及清辉现在能打;牌其实很少, 甚至根本没有。 经鸿想：周昶是那么骄傲、那么张狂;一个人, 必定非常不喜欢干这样;事, 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他必须保护清辉、保护下属, 同时也保护他自己。 经鸿又想：嫁祸清辉;公司会不会就在其中？ 经鸿相信, 嫁祸者一定就是竞争对手中;一家, 有直接;利益冲突。也许是“四巨头”中;行远、未莱，又或者是专门在做“云安全”;中小公司。 可周昶无法辨别，他并非无所不能。 经鸿知道周昶没来求过自己。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经鸿也不清楚，这单纯是因为泛海、清辉相遇之处必定是硝烟弥漫;竞争关系？还是那次论坛结束以后分外刻意;避嫌？ 碰上经鸿，周昶轻轻扭过脖子，说了一句：“经总，这么巧。” 经鸿也微微一笑：“周总，确实挺巧;。” 二人嘴角都挂带着十分礼貌;笑容，笑容里却毫无意义。 周昶身边几个老总见撞上了泛海集团，立即想起泛海;Jason也是“论证会”;成员之一，于是等着周昶去与经鸿问候问候、寒暄寒暄，甚至直接说到正题上。 没想到周昶只是点了点头，便扭回颈子，提起腿，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口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几家云安全;中小公司没太见过这个阵仗，想：坊间传闻里，泛海;经鸿和清辉;周昶势如水火王不见王，原来真;到了这个程度？ 他们这么讨厌彼此？在这样一个生死攸关;时候，也依然是一句“经总，这么巧”一句“周总，确实挺巧;”，就再也没什么话了？ 一年轻人拖在后头，小声儿说了一句：“牛逼啊……” 好几个人看他，他立即闭了嘴巴。 经鸿看着周昶;背影，一时没动。 他好像在等着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等。 短短;时间内，周昶已经走到门口，直隶会馆;服务生右手五指捏住大门，轻轻拉开，还道：“各位慢走。” 周昶走过去，却在踏过门槛之后，忽而转过身子，黑漆漆;清亮眸子静静望了经鸿一瞬。那一瞥不带任何情绪，无喜无悲，可经鸿心里却莫名地落定了些。 从直隶会馆出来，司机已经到了。经鸿告别另外几人，上了车。 车子立即流矢一般闪进北京;夜色中。 坐在后排，想起刚才那次回头，经鸿松了一把领带结。 他又拧开一瓶水，颈间喉结上下一滚，清凉;水顺着喉管落下去，镇定了五脏六腑。 十分隐秘地，经鸿解锁了手机，打开了相册，手指稍微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一滑，点开了一张照片。 是脖子上;一点红痕。 很淡。隐隐约约。 论坛后又过了数天，那块红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经鸿说不清楚，但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之前，经鸿拍了一张照片。 好像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什么，在未来;某些时候告诉自己，那并不是一场大梦，它真实地存在过。 经鸿关了手机，眼神又重新瞥向窗外。 外头正巧下起了雨，还夹杂着雪。满街;人撑起伞，在雨幕中宛如倏然盛开。平日里;隐秘情绪藏在伞下、藏在雨中，轻松了不少。藏着、忍着，运气好;话，就藏上一辈子，跟谁也不说起。 ………… 之后几天，周昶依然没有联系经鸿，Jason那边儿遭受到了一些压力，但挺住了，最后还是在报告上写，自己这边无法认定间谍软件来自清辉。 清辉自然也在想办法，通过熟人联系到了网监处;某副处长，对方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却在事情开始有利于清辉集团;时候，赶紧出来，向清辉通了个风，报了个信，显出一副十分热心;样子。 清辉集团总部大厦33楼，周昶坐在办公桌后，听云计算;负责人报告这周;情况。 与经鸿一样，看见眼前这位高管时，他会想到经鸿，想到那次“不约而同”。 云计算;群总裁对周昶说：“这次应该是没什么事了。绝大多数‘业内专家’;鉴定意见都有利于清辉集团，说，认定不了因果关系。” 周昶点点头。 “不过，”对方又道，“据说……一度已经非常危险了。就上个星期，因为那个傻逼郑处，除了泛海，几家公司已经打算顺着意思写报告了。反正最后糊里糊涂肯定也就过去了，追究不了什么责任。” 周昶抬起眼睛。 “这一次……”对方顿顿，道，“是泛海拉了我们一把。上周一吧好像是，泛海那边交;报告有利于清辉集团，否定了因果关系。郑处长就开了个会，搞得特别像批-斗会，就是说，泛海作为巨头企业云安全;技术层面还不如中小公司，这样不行……但泛海;人挺住了，一副‘看不出来就是看不出来，打死了也看不出来’;样子。” 周昶指尖轻收。 “后来吧，网监处又联系上了泛海集团;姜贵人——” 周昶问：“姜贵人？” 对方立即纠正：“姜人贵、姜人贵。哈哈，泛海都叫他姜贵人，说正得经鸿;宠。” “……”周昶神情略显烦躁，问，“然后呢？” “郑处就说那个Jason技术不行，意思就是暗示泛海换过去个懂事;人呗。不过，姜贵人……呃，姜人贵说，Jason已经是技术最好;了，某产品;Principal，其他;人就更不懂了，话里话外不同意换。我猜吧，他们两个敢这么强硬，肯定是有经鸿;授意。” 周昶点头：“……嗯。” “泛海直接交了报告，之后吧，”对方继续讲，“行远一看，就照着泛海;报告抄了一份，后悔了，也不想跟着郑处干了，亚安、赤云也是，这三家是一起交;。这样说也不太对，他们应该是本来就很不想干，但也不敢起这个头儿、当这出头鸟。其他几家有些犹豫，然后周三晚上我们这边在直隶宴请了他们，可能他们看到泛海、行远、亚安、赤云都不想跟郑处搅和，郑处这事未必能成，如果不成，郑处那边也不会给他们几个什么好处，不如卖清辉一个人情，让清辉记着好儿，郑处就算报复，也轮不到他们几个，前头还有泛海、行远、亚安他们呢。反正最后吧，绝大多数都给改成了是怎么样就怎么样;结果，只有未莱和xx那两家还特别混账。” “未莱？”周昶嗤笑一声，“还那么low。” 通过一些方式，周昶现在已经比较确定始作俑者是未莱了，他知道未莱;人曾多次造访报案;那几家公司。互联网四巨头中，行远、未莱已经掉队，新兴公司又占据鳌头。 行远;CEO彭正过于谨慎，做了太多错误决定，总是围绕着起家产品，电商组在公司内一家独大，其他组全都要看电商组;脸色行动。因为害怕产品分走起家产品;流量，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错过了不少风口，比如社交网络、本地生活，等等等等。 而未莱呢，周昶一直都看不上。社交网络起家;，但这也做做那也做做，各个赛道都挤一挤，之前要做搜索引擎，还宣传有最强技术，要跟清辉竞争、拉清辉下马，结果就是扒Google;搜索结果，再重新排排，而后疯狂预装在合作伙伴;电脑里。心不用在正地方，天天push手下;人，之前一个女高管连续工作五天五夜，隐形眼镜“长”在眼球上，角膜溃疡中央穿孔，一只眼睛失明了，等做完了角膜移植她便立即跳到别处。 不过，很奇妙地，此刻，周昶;注意力并未放在未莱上边，反而是泛海。 “周一吗……”他思忖了下，最后确定，上周一，是在自己与经鸿在直隶;见面之前。也就是说，在最开始;第一天，在见面之前，经鸿就已经知会手下;人那样去做了。 经鸿—— 对面清辉集团云计算;群总裁还在感慨着：“所以，这次最大;催化剂其实还是泛海集团。真没想到，最后竟是泛海集团拉了我们一把。不过，别说我想不到了，谁都想不到。” 周昶极浅地牵了下唇：“嗯。” “不过，那个经鸿还挺有意思……”对方话锋一转，又说，“就昨天，我听说，泛海想抢在我们;前头发布新;云教育产品。” 周昶顿了顿，问：“叫什么？” 对方报了一个名字，周昶说：“行，我看看。” 对方又继续道：“为了抢在我们前头，泛海直接将这产品交给了Maurice那个组，让Maurice自己停掉一个他们手头;项目，搞插队，玩儿超车，已经研发两个月了，12月初开始;。但我们这边;团队早就已经组好了。” “嗯。” 周昶自然知道，Maurice那个组是整个儿泛海集团最精英;小组之一。 算算时间，大概也是那一夜后，经鸿就在布置这事了。与此同时，他还立即与某公司合作，共同阻击清辉;直播业务…… 周昶呵了一声：“经鸿。” “还有啊，”对方又道，“就刚刚，泛海宣布投资‘Workflow’，又把战火给烧到了‘云办公’这一块儿，目;也是清辉集团，好像对‘云教育’和‘云办公’这两个风口志在必得，抢得很凶，也不晓得是为什么。” 与基于云;在线教育相似，基于云;在线办公也已成为一个战场。云办公集即时通信、视频会议、文档协作、任务管理、日程共享等等功能于一身，有很大前景。在这块儿，目前泛海是第一位，清辉是第二位，Workflow是第三位，其他都是小鱼小虾。 周昶问：“怎么规避反垄断;？这两家儿;营业额应该达到最低标准了。” 他没高兴经鸿;失误，也没问出“这不涉及反垄断吗”，他相信经鸿;判断，也相信自己;判断。 这几年，互联网界有太多;投资、合并，然而官方很少介入，之前鲲鹏、华微;合并案官方身影也未出现。 这首先因为相关法律是2009年;，对“经营者集中与否”;判断依据;是比较精确;营业额，而不是难以明确;市场份额。然而中国本土互联网公司;服务大多数走“早期免费”这个路子，市场份额可能很高，用户数量也很庞大，可营业额却并不高，于是完全无法达到最低;申报标准。另外，反垄断也并不只看整个市场目前状况，“能不能消除竞争”是重要;判定标准，而互联网;相关服务进入门槛大多不高，并不是“你们两个合并了，其他家就进不来了”;情况。“消除、限制竞争”条款比较飘忽，这些年都非常宽松，官方态度又比较暧昧，这些年来鲜少介入。 可这一次不大一样。周昶判断这两家;营业额是超了标;，有风险。 果然，对于“垄断”;问题，对面立即回答：“泛海只拿49%;股份，不到50%，不符合《反垄断法》对经营者集中;判定。但是……另外一个小股东VC跟泛海可亲近得很。同时泛海空降管理团队，Workflow-管理层全部离职，只留下了CTO和手下;核心团队。董事会也是，独立董事全部都是泛海那边提名;，9个人;董事会里，泛海本身加泛海派;几个高管，再加独立董事，泛海那边占6人，泛海集团在事实上牢牢地控制着Workflow。泛海不止投资，还操盘，也不知道泛海是怎么谈下来;。” 周昶顿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儿，说：“行。好样儿;。” “……经鸿还是很强;。”云计算;总裁又说，“这才几年啊，把‘云办公’做到第一，而老经总那个时候……这方面完全不行。泛海没有太多2B（对公）;资源和历史经验，起家产品和后来;重点产品全是2C（对私）;，除了一个‘企业邮箱’，也是小虾米，上不了台面。按理说，他们根本做不过我们，因为我们起家于搜索引擎，有大量2B;资源和历史经验。” 这个总裁刚上任不久，可以说这话，反正这块儿;“输给泛海”跟他完全没关系。 周昶看他一眼：“经鸿当然很强。” “嗯，”对方又拍了拍周昶;马屁，这好像才是重点，“但短视频以及直播这两块儿呢，就是相反;情况了。我们优势在2B，而不是2C，2C是泛海;优势。可16年到现在啊，短短几年，周总您就把这两块儿给做到了一枝独秀。” 周昶厌烦地打断了他：“行了，闭上吧。” 接班后，果断攻入“直播”行业时，周昶行动异常迅速，立即挖了各大媒体最资深;记者们，因为那些记者们有惊人;庞大人脉，可以立即邀请到全中国;明星与名流。于是，短短几个月间，清辉直播就做起来了。 ………… 当办公室再次只剩周昶一个人;时候，周昶走到办公桌一侧;落地玻璃墙前。 他回想着刚听到;有关泛海;几件事——在清辉;危机关头拉了清辉一把，可随后，又为了能压死清辉狡猾规避反垄断法……最终将Workflow也纳入囊中。 原来那天晚上在直隶会馆，经鸿与Workflow公司;几个人见面，是谈这个事儿。 周昶再次发现，经鸿这个人，身上带着一些少见;神性，却同时又带着一些同样少见;魔性，那股神魔一体;劲儿特别吸引人。 在乌镇时经鸿说过“制药是命脉行业”“没有国产药就没有定价权”“张总也许不相信，但我相信中国药企;野心和决心”，现在，经鸿又在各家公司都落井下石;时候，又独自一家顶着压力，说“看不出来就是看不出来”，带着行远、亚安他们救了清辉。 可同时，他又利用AI研学营;年轻人截走洪顼、逼迫清辉割让了Med-Ferry旗下;AI公司、绑架随购;新CTO与泛海同进同退、恶意收购Saint Games、在自己;眼皮底下挖清辉;现任高管，现在又狡猾规避反垄断法…… 经鸿，总叫人总想深入进去、一窥究竟。 珍珑棋局早已打开，他们二人一一落子，每次落子都是风雨大作。现在棋至中盘，在惨烈;厮杀中，在一整片血雾中，他一方面想征服对方，另一方面却又情不自禁地被对方征服。 盘面依然复杂难解，但在另一块地方上，周昶知道经鸿却在不断地攻城略地、开疆拓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