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第 86 章
第 86 章锄好
这几日天气逐渐转凉了 , 秋风起来了 , 小公主德祜却越来越好玩了 。
宫娥将那五色詹移铺在树下 , 四周都遮挡了屏风 , 德祜便趴在那里 , 用两只藩节一般的小胖胳腾支撑着身体 , 抽着小脖子 , 仰着脑袋看那风景 。
远处的花花 , 近处的落叶 , 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
希锦偶尔会逗逗她 , 她便露出甜美纯净的笑来 , 口中发出咿呀呀的声音 。
芒儿也很喜欢这个小妹妹 , 不过他如今每日要读书 , 并不能一直陪在身边 , 只是在下学后才匆忙跑来 。
他很想抱着这个小妹妹玩儿 , 不过席锦一般不让他抱 , 怕他摔坏了 。
芒儿就有些遗憾 , 他觉得自己应该尽快长高 , 这样就能抱着妹妹玩了 。
这时候 , 宫娥来报 , 却是提起陆夫人求见 。
席锦听着 , 略怔了下 。
这陆夫人自然说的韩家娘子韩淑修 , 也就是陆筒的妻子 , 她的舅母 。
其实自从陆筒成亲后 , 韩淑修偶尔也过来宫中走动 , 逢年过节各种宫宴更会一起说说话 , 后来韩淑修也怀孕 , 希锦便时常召她进宫 , 说说孕事 , 大家多少也称得上熠稷
但现在希锦并不想见这韩淑修 。
她知道韩淑修要做什么 。
就在这个月上旬 , 朝中有人参了左司谏王阀 , 此人为韩相党羽亲信 , 阿畴很快派人详查 , 却查出此人广造名目 , 肆意敛财 , 当即查办 。
查办了这王闻后 , 牵出萝卜带出泥 , 一口气查出了四五位朝中官员 , 也都是韩
相的党羽 , 甚至有一个还是韩相的小舅子 , 也就是韩淑修的亲舅父 。
到了这个时候 , 朝中对抗激烈 , 二十几位朝臣都纷纷上奏 , 参那韩相 , 说他蠹财害民 , 坏法败国 , 奢侈过制 , 赓贿不法者 , 各种罪名一桩桩地摄上来 。
偏偏此时陆简在外检阅兵马 , 并不在皇城 。
这个节骨眼上 , 陆简不在 , 韩淑修来找自己 , 那意思太明显了 。
她想让自己给韩相求情 , 但怎么可能呢 。
想到这里 , 她甚至觉得韩淑修太天真了 , 比自己还要天真许多 。
朝堂上的事 , 这不是后宅后宫的娘子求求情的 , 她怎么就看不明白 ?
当晚 , 阿畴回来寝殿 , 希锦便提起来这事 。
阿畴道 :“ 不见就是了 。“
席锦叹了声 :“ 那舅父呢 , 他什么时候回来 , 这件事最后要如何处理 7“
好歹也算是亲姬呢 , 结果闸成这样 , 也是没办法 , 只可怜这韩淑修 , 夹在中间也是难受吧 。
阿畴听这话 , 道 : “ 你说为什么舅父如今不在京中 7“
席锦怔了下 , 顿时明白了 :“ 好吧 。“
而接下来 , 希锦也留心观察了下 , 朝中却是骤然巨变 , 阿畴大刀阑斧 , 并不曾留情 , 那韩相种种罪行都公布于众 。
希锦刚开始是有些同情韩淑修 , 待到后来知道那些种种罪状 , 筒直是气死了 。
这韩相勾结市易司官员 , 贪赃枉法 , 每年竟然要抽取一干万贯的税利 !
一干万贯啊 !
这里面都是那些商贾小民的血汗钱啊 , 这就是一只恶毒的吸血蟒 , 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
往年做买卖 , 那巧立名目的税赋 , 那一次次向官老爷奉上的银子 , 甚至她那险些被人家扣押的六重纬 , 归根到底这些都和韩相有关 !
这些被额外敛走的血汗钱 , 竟有好多进了这韩相的腰包 !
不宰他宰哪个 , 必须宰了 , 充了国库 !
韩淑修的父亲 , 也就是韩相的长子自然也牵扯其中 , 不可能轻易饷过 。
韩淑修估计会伤心 …...
希锦想起韩淑修那锦衣华服 , 那丰厚的嫁如 , 这说不得有她宁家往年被勒素的钱呢 !
没办法 , 哭就哭吧 。
这一日 , 陆简检阅兵马回来燕京城 , 待回去府中时 , 就见府中气氛不同往日 。
他微拧眉 , 一时早有旁边詹事过来 , 低声俯耳说了几句 。
陆简面色不变 , 道 :“ 我过去看看 。“
说着 , 他径自过去后院 。
而就在后院的正厅中 , 在那屏风后 , 韩淑修正含泪跪在那里 , 面上凄婉 , 好生可怜 。
她如今已经身怀六甲 , 借大一个肚子挺着 , 其实并不适合路下 , 是以那个路着的姿势好生可怜 , 任凭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
不过陆简却是依然面色凉淡 , 他看着她 , 道 :“ 夫人 , 天凉 , 你怀着身孕 , 却为何路在地上 7“
韩淑修咬着唇 , 颤巍巍地拙起睫来 , 望着陆简 , 哀求道 :“ 夫君 , 求求你了 。
陆简 :“ 哦 7“
韩淑修 :“ 夫君 , 求你放过我家里人吧 。“
陆简神情很淡 :“ 你既嫁与我为妻 , 你父亲便是我的岳父 , 韩家便是我的岳家 ,
我自然不敢为难岳家 。“
韩淑修听闻 , 面上一喜 。
陆简却道 :“ 可是岳家归岳家 , 国法是国法 , 现在是国法不能容他们 , 不是我陆
韩淑修眼底顿时浮现出失望来 :“ 可 , 可夫君 , 你是陛下的舅父 , 陛下听你的 ,
你帮着说句话 , 兴许我们韩家还有救 。“
陆简听着这话 , 垂眸盯着她 , 就那么静默了很久 。
韩淑修心中惶恐 , 她觉得陆简的眼睦中有一些什么 , 是她看不懂的 , 或许是失望 , 以及不敢置信 ?
这时候 , 陆简却径自上前 , 扶住韩淑修道 :“ 起来 。“
韩淑修却坚决不起 :“ 夫君 , 你不答应 , 我怎么起来 ?“
陆简听闻 , 挑眉 :“ 唆 , 夫人 , 你是什么意思 7“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她那挺起的腹部 , 那里孕育着他的血脉 。
他凉凉地道 :“ 你如今的身子 , 跪在这里算是什么意思 , 你想逼我答应 7“
韩淑修垂泪道 :“ 夫君 , 妾并不是那个意思 , 妾只是心痛 , 心痛祖父 , 心痛父母 , 心痛我韩家考小数百人 , 只防着夫君能网开一面 。“
陆简面上便有了几分不耐 :“ 你太异想天开了 。“
他缓缓站起身 , 挺拔笔直的身形站在韩淑修面前 , 道 :“ 你祖父超纲独断 , 吞食税款 , 贪污枉法 , 国法不容 , 今日他既已伏法 , 我看在我们姻亲一场的份上 , 可保你母族女眷不会流落烟花之巷 , 会帮你安置好 , 也会为你家里人准备后事 , 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了 。“
韩淑修听着 , 却是痛彻心扉 : “ 那是我的家里人 , 难道要我看着家里人去死 !
陆简便不再理会 , 转身就走 。
韩淑修看着他那翩翩而动的袍角 , 绝望至极 , 嘶哑地哭着道 :“ 夫君 , 你若应我 , 我愿为你做牛做马 , 你若不应一一 “
她拾起手 , 捐住自己的腹部 。
陆简顿住脚步 , 缓慢地看向她 :“ 嗅 , 我若不应 , 你待如何 7“
韩淑修颤巍巍地哭道 :“ 我便长路不起 , 不吃不喝 , 我陪着我家里人一起死好了 “
陆简沉默地看着眼前女子 。
这是联姻 。
是韩相为了能够延续自己的权柄而要求的联姻 , 本来韩相是想把韩淑修塞给阿畴 , 阿畴自然不要的 , 最后他便应了这个卯 , 无论如何 , 就当时来说 , 这桩联姻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 可以说是暂时地让朝堂上平静下来 。
这对他来说 , 无关要紧 , 他无意男女情爱 , 如果非要娶妻 , 娶谁都一样 。
而和这韩淑修成亲后 , 夫妻之间勉强也算和睦 , 他也觉得尚可 , 如果就此下去 , 他可以和这样一个女子白头偕考一生 。
但这绝对不是她可以路在他面前威胁他的理由 。
其实阿畴给了韩家退路 , 他也暗示过韩家 , 只要他们在阿畴掌控大权后 , 及时收敛 , 韩相可以功成身退 , 韩家也可以保三代富贵 。
可惜他们没退 。
也许韩相也想过退 , 但是这么多年的掌权 ,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 他要想退 , 便要自己斩断枝蔓 , 就要放弃各样利益牵扯 。
他又不舍得 。
当初既已经伸手 , 二十几年了 , 要想上岸 , 他根本做不到了 , 已经泥足深陷了 。
事到如今 , 他会尽力帮衬 , 不至于让韩家女眷落得太过凄凉 , 但再多 , 却是绝无可能 。
韩相是注定要铲除的 , 绝无回转余地 。
于是陆简到底走到这韩淑修面前 , 蹲下来 , 和她对视 。
韩淑修也仰着脸 , 哀求地看着他 。
四目相对间 , 陆简终于道 :“ 我不是那种非要为我考陆家传宗接代的人 , 我已经三十有七 , 如果我那么看中子刹 , 不会至今无子 , 更不会有你我的夫妻之缘 。 你我既然有缘结为夫妻 , 那我愿意和你白首偕者 , 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其他妾室 , 你永远是我陆府大娘子 , 这是我陆简对你的承诺和补偿 , 但是一一 “
他眉眼间泛起几分凉意 :“ 不要妄图用孩子来威胁我 , 你如果自己不怜惜腹中胎儿 , 那这个孩子也没必要来到这个世上 , 早些让大夫熬了落胎汤 , 打了吧 “
韩淑修听得身体想瑟发抖 ,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这郎君性情冷硬 , 但是万没想到 , 他竟如此无情 , 竟然要打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
她惊悸地看着他 :“ 你 , 你 , 你好狠心 …...“
陆简听闻这话 , 却是一笑 , 笑得很淡 。
韩淑修深吸口气 :“ 你 , 你是不是从最开始 , 从最开始你要我 , 你就谋划着了 ,
你就要害我祖父 1“
陆简垂着眼睛 , 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泛起一丝不屑的怜悯 。
他淡淡地道 :“ 你如果认为是我谋划着害你祖父 , 那就这么认为吧 “
韩淑修 :“ 你 , 你一一 “
她突然哭起来 :“ 你从开始就想害我祖父了 , 这门婚事 , 于你来说就是利用 …...
你就是在利用我 , 利用我牵扯我的祖父 , 让我祖父对你放松警惕 。“
陆简却是毫无愧疚 :“ 如果你认为我娶你是为了让你祖父放松警惕 , 那你可以问问你祖父 , 他把你嫁给我 , 他又是什么目的 ?“
他冷笑一声 :“ 你们韩家把你扔给我的时候 , 你说 , 难道他就不曾料到今日吗 3 “
韩淑修 :“ 你什么意思 ! “
陆简轻描淡写地道 :“ 他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清楚 ? 他把你嫁给我 , 也不过是把你当做筹码罢了 , 你连这都看不清吗 7“
韩淑修尖锐地道 :“ 不 , 不是 , 他们没有 1“
陆简却不再理会了 。
他起身 , 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淑修 :“ 我不想多费口舌 , 你自己想清楚 , 或者一封休书 , 孩子流了 , 你回去和你父母共悦难 。“
他的声音缓慢冷沉 :“ 或者 ,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 安安分分地在我这里做陆夫人 。
他顿了顿 , 道 :“ 我适才的许诺依然算数 。“
韩相的罪状一桩一桩被查出来 , 朝中陆续有朝臣上奏 , 结党营私 , 贪墨无厌 ,
家中所藏竟然富于左藏库数俘 !
席锦看到了那清单 , 什么大玉带八十东 , 什么黄金二百五十万两 , 什么珍宝无算 , 简直是触目惊心 。
阿畴在朝堂上拍案大怒 , 甩袖离开 , 百僚惶恐 。
不过回到后宫 , 阿畴便颇为平静 , 并不见怒 。
反而有条不紧地和席锦分析 :“ 差不多可以了 “
差不多可以的意思是 , 事情办妥了 。
之后阿畴提起 , 那韩相欺君妄上 , 专权怒宠 , 囊财害民 , 坏法败国 , 罪大恶极 , 不必待秋后行刑之时 , 便立即斩首处死 。
此言一出 , 众人皆惊 , 要知道以大昭惯例 , 死刑都在立春后至秋分 , 除非穷凶恶极者 , 不得奏决死刑 。
便有朝臣上疏谏阻 , 认为如今新帝才登大宝 , 事宜行仁政 。 。
阿畴这才略缓了缓 , 改口道 「 念在他已年迈 , 赏以春夏 , 刑以秋冬 “, 于是判 ]
秋后问斩 , 至于韩家诸人 , 男丁流放 , 女眷充入奴籍 。
他这么退后一步 , 朝臣到底不好再反对了 。
这诏书顺利下去 , 消息很快传出去 , 一时众人都知道那韩相被处决了 , 韩家完了 , 街道上众人竟都欢快起来 , 甚至有人摆酒庆祝 。
席锦命人过去宫门外购置一些小菜 , 等那黄院子回来 , 特意问起来 , 说那些小商贩都是 “ 眉开眼笑 “。
希锦听着 , 也觉很是舒坦 。
她家阿畴当了皇帝 , 如今做了一件大好事 , 至少把这韩相给处死了 。
想当初她那六重纬的憋屈啊 , 如今算是彻底畅快了 !
而处死韩相后 , 阿畴便重用了霍二郎整顿税赋 , 让利于民 。
席锦听了 , 自然觉得很不错 。
自从那次小荷包一事后 , 她看得出 , 阿畴对霍二郎一事确实是放下了 , 不像之前暗暗地酸 , 现在是真的不在意了 。
既然不在意了 , 他身为君王自然唯才是用 。
只可惜此时的希锦贵为皇后 , 是轻易没机会见到外臣的 , 不能当面道一声喜了 。
不过希锦还是想起那一晚 , 汝城上灯节 , 霍二郎曾经的高谈阔论 , 以及提起韩相的种种顾忌 。
那个时候的他还只是寻常书生 , 而听他说起那番话的 , 也只是普通市井商贾 。
他又怎么会想到 , 有朝一日他能替了那韩相来掌管市易司 , 整顿税赋 , 他更不会想到 , 自己和阿畴会坐在了帝后的位置上 。
这就是人生之玄妙了 。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 , 陆府却传来消息 。
韩淑修生了 , 生下一对龙凤胎 , 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
阿畴和席锦都分别赏了财帛金银 , 宫中也都按照规矩备办了各样礼品送过去 。
不过这会儿韩家刚出事 , 那韩淑修显然心里不好受 , 以至于生下一对孩儿后 ,
她一直心情抑郁低落 , 动辄哭泣 , 便是再养 , 也是心病难医 。
这让人听了不免嗜啄 。
那一日 , 希锦忍不住道 :“ 韩家 …... 还能再宽容一些吗 7“
阿畲 :“ 韩相是必须斩 , 不能留 , 男丁流放 , 女眷充入奴籍 , 这已经是至仁之政 , 格外开恩了 。 “
席锦无奈 :“ 好吧 “
阿畴 : “ 先过去这一阵风头 , 再过两年如果要大教天下 , 他们或许能免罪 , 到时候让舅父把他们家中女眷妥善安置就是了 。“
至于男丁 , 可以免罪 , 但是必然不能给予任何机会 , 可以说三代之内 , 他们休想翻身了 。
席锦 : “ 吾 , 也是 。“
反正这家子摊上了 , 那就忍忍吧 , 又不是非要他们的命 , 他们享受了那么多年富贵 , 贪图了那么多银钱 , 也该付出代价了 。
不过韩淑修却是想不开 , 竟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 每每痛斥这个 , 嘶吼那个 , 甚至连那才生下的婴儿都痛恨起来 。
希锦派了御医过去为她诊治调养 , 又接她过去外面别苑玩耍散心 , 不过韩淑修家里出了这种事 , 她见到希锦总归不自在 , 每每提起家里人还是哭泣已 , 希锦见此 ,
便也只能罢了 。
她想这种伤痛并不是外人的言语能宽慰的 。
终于有一日 , 韩淑修路求和离 。
陆简到底是给了韩淑修和离书 , 除了退还那些嫁牧外 , 还额外补了丰厚的田地和银两 , 并派仆从跟随 , 送她过去她兄弟所在处 , 让他们团聚了 。
希锦听了 , 便和陆简商议 , 将一对孩儿抱到宫中来 , 小心抚养 , 正好和才出生的小公主一起 。
陆简略沉吟了下 , 倒是没反对 。
他看着席锦 , 道 : “ 有劳娘娘了 。“
席锦听这话 , 心便微顿了下 , 她可以感觉到他言语中的诚恳和感激 。
一时便有些难受起来 。
突然想起最初的那个陆筒 , 很冷硬张扬 , 棱角分明 , 如今他经历了一场失败姻缘 , 到底是被打磨了 , 性情倒是比之前柔缓了 。
她便笑了笑 , 道 :“ 舅父说哪里话 , 也太客气了 , 回头让几个孩子一起玩儿 , 也好有个伴 。“
陆简听着 , 眸间也泛起些暖意来 , 颌首 :“ 是 , 宫里头孩子多一些 , 倒也热闸 ,
有时间我也会过来多看看孩子 。“
席锦看着他这样子 , 心里其实别有一番酸楚 。
她想问问 , 那韩淑修的种种 , 问问他对韩淑修是否还有别的安置 , 但陆简是长辈 , 她纵然为皇后 , 但也是晚辈 , 并不好对这种事情多加置喙 。
当下也就笑道 :“ 等孩子大一些 , 无论男女 , 都可以学学骑射 , 到时候还得舅父多操心吱 。“
陆简听闻这话 , 略怔了下 , 之后也笑了 。
他望向远处 , 殿宇之上 , 天空湛蓝 。
曾几何时 , 长姐也曾这样笑着 , 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
那时候他还年少 , 热血男儿 , 自以为宝刀在手 , 无往不利 。
世事是一个轮回 , 二十年弹指过去 , 昔日跃跚学步的阿畴已经登上大宝 , 而长姐的孙女孙女都要学习骑射了 。
他望着那远处的天空 , 却是对希锦说道 :“ 这样极好 , 我相信姐姐在天之灵看到后 , 也会喜欢 。
晚间时候 , 阿畴回来殿中 , 两个人说着话间 , 希锦愚起那陆筒 , 还是有些无奈 , 便道 :“ 若是当初他和莫三娘在一次 , 总归比现在好吧 “
那莫三娘是爱他的 , 莫家和阿畴也是一条心 , 是依附着阿畴 , 只要莫家不要太过肆无忌惮 , 至少两三代内都能富贵安稳 , 这样陆简的后宅也不至于出这种变故 , 更不至于让两个弱子就此没了母亲 。
阿畴听这话 , 却是想起舅父当年对希锦的敌意 , 他是执意希望自己和陈尚书家联姻的 , 便是后来 , 其实那韩相最初也是想把孙女塞给自己 , 而舅父也是乐见其成 。
只不过后来 , 因先帝提起舅父的婚事 , 想为舅父赐婚 , 并问起韩相 , 韩相那里才调转马头 , 试图联姻舅父 。
对于这些 , 舅父其实是不在意的 , 他对儿女之情太多淡滚 , 认为男人应当以事业为重 , 自然不愿意迎娶那莫家女一一毫无用处的一桩婚姻 。
只是如今 , 终究尝到了一丝苦楚吧 。
阿畴轻叹了一声 , 道 :“ 过一段吧 , 等这件事慢慢淡忘了 , 看看能不能让舅父相看几个好的 。“
席锦略犹豫了下 , 还是问道 :“ 那一一 “
她想说舅母 , 又觉得不对 , 只好道 :“ 那韩家娘子 , 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7“
可能她到底存着一些求全心思 , 总盼着若是韩淑修回来 , 和舅父重归于好 , 这样两个孩子也有了母亲陪伴 , 那自然是能弥补一切过错 。
不过愚想也是奢望 , 两家人隔着那韩相的命 。
可 …... 韩相贪了那么多钱 , 他就是错了啊 , 总不能不整治 。
阿畴默了片刻 , 才道 :“ 其实在那韩家娘子离开前 , 我曾召她 , 和她谈过 。“
席锦 :“ 啊 ?“
阿畴 :“ 谈过后 , 我也就明白覆水难收了 , 她和舅父终究不合适 。“
那韩家娘子太过执着单纯 , 明明生在权相之家 , 却对种种境况一无所知 , 固执地认为是 「 别人故意害她韩家 , 祖父是被冤枉的 “, 是非黑即白的心思 。
他把那些贪赃枉法的证据都甩到她面前 , 她却依然认为这是假的 ,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祖父是这样的人 , 并且她还试图用孩子来胁迫舅父 , 也是触怒了舅父 , 并不够聪明的一位娘子 , 让舅父太过失望 。
是以放她离开 , 回归她原本的位置 , 这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好的 。
希锦听着 , 道 :“ 其实韩娘子纵然固执了一些 , 也许处事也不够圆滑 , 可她只是寻常弱女子罢了 , 处在她的立场 , 自己家里人没了 , 还是和自己的夫君有关 , 她不愿意再留在陆府享受荣华 , 也能理解 。“
她并没做错什么 , 只是被家族用来联姻罢了 。
从一开始 , 她就是朝廷权利斗争中被忽视抛弃的那个人 , 她的祖父和父亲并没有在意过她的幸福 。
只是这些希锦并没有和阿畴提起 。
她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商贾娘子 , 她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走入皇都 ,
踏入内廷后面见先帝的情景 , 那种沉闷压抑到几乎泰山压顶的威势 。
既然走入了这皇都 , 看这朝堂波诱云诡 , 那就注定会得到或者失去 。
或者登上高位享受众人的尊祺仰望 , 或者路在那里承担后果 。
韩娘子生在韩相府中 , 也是享受了十几年那贪赃枉法钱财的奉养 , 若是不出事还会继续享受诵命 , 这都是韩相权势带来的好处 。
甚至关于这桩联姻 , 若是不曾联姻 , 只怕韩家女子都统统沦为官籍 , 韩娘子自己也不会例外 , 如今好歹得了庇护 , 不至于太过不堪 。
这个世上的许多事并不是那么简单非黑即白的 , 世事也不是非要两全 。
就连阿畴自巳 , 他不还是要面对那个害了父母性命的祖父吗 ? 又有谁过着十全十美的好日子呢 。
这些心思 , 她可以和阿畴说 , 他一定会开解自己 , 但是她又觉得并不是那么有
必要 。
她以前会觉得阿畴的性子太过冷清孤僻 , 她无法理解 , 现在却慢慢懂了 。
人总是要有些经历才会长大 , 她需要自己慢慢想明白 , 学会释然 , 然后他们也终于成为最契合的夫妻 , 开始用更开阔和包容的角度去看待对方 。
阿畴轻握着希锦的手 :“ 韩娘子那里 , 舅父终究是顾着一些的 , 不至于让她生活委屈 , 至于其它的就看她自己了 。 至于舅父 , 目前倒是没什么担心的 , 他并不是会耽于儿女私情的 , 如今一对儿女养在宫中 , 他少了一些牵挂 。“
希锦 :“ 那就好 。“
阿畴 :“ 你也不必多想了 , 如今正好闲散一些 , 我已经筹划着腾出功夫来 , 带你回去汝城祭拜你的父母 。“
席锦惊喜 :“ 真的 ?“
这简直想都没想到的 !
阿畴颉首 :“ 当然也不能只是回去汝城 。“
毕竟以如今他的身份 , 是不可能只为了这个大动干戈的 。
他便拉着她的手解释道 :“ 这次只是取道汝城 , 其实是要过去岭南一带视察海
原来自从大昭收了渤泥 、 三佛齐 、 白达和麻嘉等海上夷国为藜属国 , 如今海商和蕃商在海上频繁跋涉往还 , 那海外诸邦自大昭购置了大批的瓷器 、 丝绸和茶叶 , 大昭也自诸邦购置了大量的宝货 , 诸如珍珠 、 象牙 、 香料 、 药材和胡椒等商货 , 由此也弥补了北面丝绸之路的截断 。
大昭的市舶之盛 , 已经远远超过了前朝 , 自然昔日对大昭构成威胁的北狄羡蔚不已 , 这是他们望尘莫及的 。
以至于如今的朝臣都陆续开始上奏 , 认为国力雄浑 , 若那北狄再敢挑衅 , 大昭可发兵 , 收复昔日丢失的云阳十六州 。
不过对于这些 , 阿畴一直按而不发 , 反而打算御驾南行 , 视察南方海边防务以及市舶船务 。
这么一来 , 时人也都知道天子对那南方海务的重视 , 自然越发兢兢业业 。
席锦 :“ 去岭南港口 ? 那太好了 ! “
她想去 , 看海 , 看那海船 !
阿畴颉首 , 略笑着道 :“ 我们先过去汝城 , 会停留几日 , 顺便为你父母祭祀 , 并接见昔日亲朋 , 我们在汝城下水道 , 一路过去广府 , 泉州等地 , 巡防海务 , 并接见疃邦朝臣 。“
席锦 :“ 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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