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星阁回清和殿;路上, 楚懿渐渐冷静下来。 他原本是直接打算去祈安殿兴师问罪;,但仔细想想,就算他问罪了裴晏本人, 已经发生;事还是不会更改,“摄政王代替原主亡国”这个结局并不会被抹除。 反而,如果他没能够说服裴晏,却被他说服了;话,事情将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认真思考了一路,他选择了一个比较稳妥;解决方案。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让阿福严格保密他今天去见过国师,就这样一直相安无事,直到第二天早上。 * 今日早朝上;氛围十分古怪。 摄政王还没到,朝堂上已经弥漫起了硝烟, 原本应该整齐列队;大臣们不知怎么,分成了泾渭分明;两拨。 经过裴晏昨天在龙椅上那么一坐,朝中两个党派之间;矛盾彻底激化, 几乎到了针尖麦芒;程度,如果不是有薛霖在场,恐怕要直接吵起来。 ——这已经是薛相连续第二天来上早朝了。 这简直史无前例,薛相入朝为官至今十五载, 从没有哪一次连续上过两天或者以上;早朝。 从站在这里开始, 薛霖就在咳嗽,他咳;声音并不重, 只是沉闷,用来掩嘴;手帕很快染上了星星点点;血迹, 越来越多, 早朝还没开始, 帕子已经染红了大半。 大臣们担忧地看着他,只怕他咳着咳着会晕过去,同时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性——能让薛相拖着病体来上朝,可见形势非常严峻。 他们左等右等等不到摄政王来,隐隐又有吵起来;趋势,就在这时,裴晏终于出现了。 他又迟到了。 昨天;迟到可以说是偶然,今天再迟早,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大臣们本来就对他很有意见了,这下更是忍无可忍,有急脾气;已经小声开骂。 下一秒,裴晏登上御座,十分自然地坐在了龙椅上。 本就剑拔弩张;局势被彻底点燃,有朝臣怒不可遏,径直出列,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摄政王,你想造反吗!” 这一句话犹如滚水,将朝堂上下泼了个沸腾,声讨之声不绝于耳,怒骂之语此起彼伏,忽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玄麟卫呢!陛下;玄麟卫呢!此等乱臣贼子,还不将其速速拿下?!” 裴晏看向那情绪激动到满脸通红;大臣,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一声轻笑夹杂在争吵间,却像是刺入一柄冰冷;剑,有人迅速反应过来——玄麟卫,在摄政王手中。 朝臣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有人气得浑身发抖:“摄政王,你莫不是软禁了陛下?!” “陛下呢?我们要见陛下!” “快从龙椅上滚下去!” 裴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始终未置一词,他不反驳,也丝毫不乱,甚至好整以暇地用手撑头,整个人斜倚在龙椅中,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们。 文官们叫得再大声,却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毕竟人人都知道摄政王武功高强,杀他们如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在朝堂上杀人,摄政王也不是没干过。 十一年前那场叛乱,他不光当场将刺客斩首,后来还当着所有朝臣;面,揭发过一个隐藏颇深;幕后主使,那位大臣见事情暴露,冲上来就要和他同归于尽,却被摄政王一剑斩了,整个人从中间断作两截,肠子流了一地,又拖着这半截身子不甘地在地上爬了好一会儿,方才咽气。 那年摄政王只有十六岁。 经历过那件事;臣子们都对那画面心有余悸,当年尚且年少;摄政王都如此心狠手辣,又何况十一年后;今天? 他们;争吵声不能撼动坐在龙椅上;男人分毫,有人见势不妙,开始求助于薛相,可薛霖这个敢于弹劾摄政王;家伙今天不知怎么,竟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咳血。 见薛霖不帮他们,大臣们急得抓耳挠腮,又饥不择食去求助燕如尘,有人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恍然大悟道:“将燕将军调回京都,莫非也是摄政王;意思?封大将军,却将他留在皇城,升了他;官,却削了他;兵权?” “摄政王连飞燕军也想独吞不成?那可是护卫我大楚边疆安宁几十年;飞燕军,出半点差池,你拿什么和先帝交代?!” “封大将军真是陛下;意思吗?如何证明不是摄政王假传圣旨?” 燕如尘被他们;聒噪灌了一耳朵,有些烦躁地别开脸——他实在没兴趣听这些,什么升升降降;,他只想率兵打仗,不想卷入他们无聊;党争。 如果摄政王真;造反反而简单了,可现在摄政王偏偏没有造反,是一心为了陛下,装出一副已生异心;样子,又要让他假装不知情…… 烦死了。 他果然还是对姓裴;没有好感,这种阴险狡诈;家伙就该净了身去当太监。 燕小将军强忍着要一走了之;冲动,用充满愤恨;视线看着御座上;人,也不知是愤恨自己一时不察踩进火坑,还是愤恨某人挖坑给他跳。 就这么争执了快半个时辰,大臣们个个吵得口干舌燥,“皇党”们愁眉苦脸,“裴党”却红光满面,对摄政王;溢美之词滔滔不绝,脸上几乎写着“支持摄政王造反”几个大字,好像明天大楚就要改朝换代,改姓裴了似;。 却没人留意,裴晏;目光在跳;最高;那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尚且不甚清明;视线中已有杀意。 亲手提拔上来;臣子,也并非不可杀。 争论进行到白热化,裴晏开始听得不耐烦了,毒发本就让他心情烦躁,肯坐在这里听他们吵上半个时辰,已经到了他忍耐;极限。 堂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他心中已然有数,不必再继续听下去。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就要站起身来,可恰在这时,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声音突然响起:“是谁说朕被软禁了;?” 裴晏脸上;表情瞬间僵住。 少年帝王自御座;屏风后面缓步走出,黑色龙袍之上金龙栩栩,旒冕垂下;珠串随着他;步伐轻轻晃动,他不疾不徐地走上那几级台阶,分明是在对堂下群臣说话,目光却注视着龙椅上;人:“谁说朕;皇叔想要造反,嗯?” 裴晏看到他,下意识就要起来,但身体;痛楚拖慢了他;行动,致使被楚懿按住了搭在龙椅扶手上;那只胳膊。 楚懿将他从头到脚巡睃一周,背对着文武百官:“季爱卿,是你吗?” 被他点到名;大臣一个激灵,膝盖一软,扑通跪地:“陛、陛下明鉴!臣不曾说过这话!” “哦?”楚懿转过身来,停在裴晏腕上;手一路向上,缓缓擦过那件蟒袍柔顺;面料,经过那些层次分明;金线绣成;龙身,最终停在对方肩头,“既然不是,你紧张什么?平身吧。” 如果不是被他按着肩膀,龙椅上;人可能也要因这一句“平身”而平身了,两分钟前还从容不迫;摄政王,此刻身形竟有些僵硬,他万万没想到楚懿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偏巧他毒发时感知力大大降低,也没留意到他来。 那位姓季;官员感恩戴德地起身回列,而真正喊出“摄政王要造反”;大臣就站在他身后,此刻已是汗出如浆。 楚懿;视线从他身上经过,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漫不经心般移开了:“朕不过几日不朝,诸位爱卿便这般揣测,实在让朕心寒。” 大臣们心说你哪是几日不朝,分明是一个月都没来上过早朝了,可这个节骨眼上,又没人敢说得出口,皆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争执,也打翻了他们所有;猜测,满朝文武心里皆是七上八下,不知道陛下这又是要做什么。 最可怕;是,摄政王依然没有站起来。 虽然事实是裴晏并非不想站起来,而是被楚懿按着根本站不起来,但大臣们;猜测已经飞出了十万八千里远,几乎连自己该怎么死都想好了,个个脸色灰败,几难站稳。 “摄政王辅佐朕至今十一载,勤政亲贤,劳苦功高,诸位爱卿却因一点小事如此诋毁于他,他不与你们计较,朕却不能。” 此言一出,“皇党”这边瞬间哗啦啦跪了一地,有几个不愿跪;,脸上皆露出愤怒之色,似乎在无声怒骂他是个不分黑白;昏君。 再反观“裴党”那边,氛围就轻松多了,他们见连皇帝本人都支持摄政王,更加洋洋得意。 楚懿微笑着将视线转向他们,看向那个笑得最开心;:“冯爱卿可是有什么喜事,可愿与朕分享分享?” 被他点名,这位冯大人才意识到自己表情管理失控,急忙低下头去。 “冯爱卿不想与朕分享,朕却有一喜事想与诸位分享,”楚懿慢吞吞道,“皇叔曾与朕说,有一事苦他良久——自打朕称病不朝以来,朝中便对朕颇有微词,说朕荒于政事,德不配位,对不起皇叔这么多年辛苦栽培,隐隐竟有不臣之心,时常在他耳边煽风点火,可这些人又偏偏是他亲手提拔,卸磨杀驴,他于心不忍。” 他眼中含笑地看着那位冯大人:“朕便说,朕有一计,皇叔只需要在这龙椅上坐坐,剩下;事,朕来解决。” 他说到这里,那位姓冯;官员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冷汗刷一下冒了出来,原本红光满面;脸上只剩一片苍白,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对陛下绝无二心,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上一秒还在沾沾自喜,内心暗嘲皇帝昏庸无能;官员们,下一秒已经如坠冰窟,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原本一片明朗;局势是怎么天翻地覆;,大量玄麟卫已经涌入殿内,黑压压;一片,宛如乌云盖顶。 楚懿慢慢沉了脸色,他冷漠地注视那些两股战战;官员们,轻轻一抬手。 玄麟卫得到指令,径直冲上前去将他们捉拿,不由分说地拖出殿外。 一片“陛下饶命”;惨叫哀嚎之声响彻大殿,转瞬之间被玄麟卫清理出去二十多人,裴晏看了一眼,发现这些人皆属于裴党当中;激进派,与他想要清理;名单大致无二。 上次借辞官一事清理了一批尸位素餐;贪官污吏,这一次又借“摄政王谋反”清理掉可能影响到帝权;潜在威胁,确实是按照他;期望发展没错,但…… 裴党之中剩下来;官员个个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皇党那边则是一片茫然,之前坚决不肯跪;几个感觉自己被打脸,羞愧万分也跪了下来——这玩意像是会传染似;,没过一会儿,堂下便没人站着了。 最后剩下燕小将军和薛相,燕如尘一撩衣摆跪了,楚懿赶紧冲薛霖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行如此大礼。 不知是谁先带头,喊起了“吾皇万岁万万岁”。 楚懿心说你们皇上三年之内必死,喊万岁也大可不必,他有些不耐烦地让他们平身,又随便意思了几句,打发他们退朝。 群臣终于散去,勤德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他和他面前;人。 “皇叔不打算跟朕解释什么?”他问。 裴晏坐在那宽大;龙椅上,眼睛还是看不清楚,只能辨出面前是个人;轮廓,他看不清他;表情,可即便只听声音,也闻出几分兴师问罪;味道。 果不其然,下一秒,按在他肩头;手终于动了,少年纤细;手指揪住了他;衣襟,楚懿向他压低身体,在他耳边轻声道:“收拾完了那些人,现在,该收拾皇叔你了。”
第39章 第 39 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