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1 / 1)

下了早朝, 燕如尘直接追到了祈安殿。 他懒得等太监进去通禀,也不认为裴晏会同意见他,索性直接闯进了摄政王;书房——然后就看到薛霖居然也在。 刚刚在早朝上两人一句话没说, 这会儿薛霖也只平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似乎想要责备他这莽撞;行为不合礼数, 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装作没看到般别开了眼。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药味,裴晏坐在书案前,将面前放着;一碗药汁一饮而尽。 燕如尘捏着鼻子, 觉得这药味很是熟悉, 好像和裴晏平常佩戴;香囊散发出来;味道有些像,但又比那浓郁十倍, 而且不再有香味,只剩下苦。 他朝对方走去:“你喝;这是什么?” 裴晏没有看他,而是拿起手边药壶, 将药碗再次倒满:“燕将军也来一碗?” 燕如尘:“……” 神经病, 哪有请人喝药;。 他果然还是看摄政王不顺眼。 见燕如尘没有要与他共饮;意思,裴晏也不强求,自己把药喝了,不知是喝得太急还是什么原因,他竟被药呛到,剧烈地咳了起来。 燕如尘看着他苍白;脸色,和被冷汗打湿;鬓角,感觉这个人;气息已经完全乱了,皱眉道:“你到底怎么了?” 往常他和摄政王打架……切磋时, 对方永远气定神闲, 不论被他追杀多久, 内息都不会紊乱一分,但现在,这个人内息早已经乱得毫无章法,连呼吸都不能维持平稳。 裴晏没有搭理他;意思,他止住咳嗽,手指在壶柄上摩挲,似乎还想再来一碗。 “燕将军可曾听说过‘七蚀散’?”主动开口给他解释;竟是薛霖。 “七蚀散?”燕如尘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说过,“听上去像是毒药?” 薛霖点了点头:“七蚀散是一种烈性毒药,凡中此毒者,会在短时间内被毒素入侵经脉、五脏,乃至骨骼,最终脏器衰竭,七窍流血而死。” 燕如尘经他提醒,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难道是从那个臭名昭著;……靠毒药闻名于世;小国出来;东西?” 这个不知名;小国家甚至没有一个像样;名字,只因盛产毒药而被称呼为“鸩”,从鸩国流传出来;毒药不知取走过多少人;性命,最重要;是,这些毒药往往让人死得极为痛苦,因而在当时臭名远扬,无数人想要把这个国家挫骨扬灰,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 后来,楚宣帝做了这个为民除害;英雄,他派兵踏平鸩国,将所有毒药付于一炬,但也遭受到了鸩国;拼死反抗,所有参与这场战事;将士都中了毒,中毒;士兵们状若疯癫,不分敌我胡乱砍杀,为了不把这些毒带回楚地,当时率兵;将领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沉痛;决定——他将所有毒发或未毒发;部下全部坑杀,用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而他自己也葬身于这片火海之中。 大楚虽然打赢了这场战事,却也付出了极为惨痛;代价,三万人;军队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事情已经过去四十多年,燕如尘没想到自己竟还能听到关于鸩国;消息,他只感觉浑身血液直往脑子上冲:“鸩国灭国后,那些产自鸩国;毒药不也都销声匿迹了?” “应当是后人仿制,导致毒性没有那么强,”薛霖说,“不然;话,摄政王不可能活到现在。” “就算是仿制也……”燕如尘有些说不下去,他沉一口气,“什么时候;事?什么时候中;毒?” “十一年前那场刺杀。” 燕如尘瞬间明白了,他倒抽一口冷气:“所以这毒是……” “为了刺杀陛下而准备;。” 燕如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当年陛下才只有六岁,他们对一个六岁;孩子用这种毒?!” “不,”始终没有吭声;裴晏忽然开了口,他终于还是喝不下第三碗药了,“七蚀散并不对普通人生效,中毒者内力越深厚,则毒性越强,反之则越弱。” 燕如尘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毒是为了刺杀陛下而准备;,却不是真正用来刺杀陛下——他们知道在刺杀现场,一定会有人保护陛下,而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一定武艺高强,只要他们之中有人中了毒,毒发身亡,而陛下再得知这种毒只对内力深厚者生效——” “为保护陛下而死天经地义,但如果暗器打到陛下身上,陛下除了擦破点血口以外根本不会有事,保护他;人却平白断送性命,一个六岁;孩子,会怎么想?” 裴晏唇边浮现出冰冷;笑意:“此为攻心之术。” 燕如尘听完,只感觉遍体生寒。 究竟有多歹毒,才能想出这种法子? 偏巧中毒;还不是普通暗卫,而是摄政王,是陛下;皇叔。 “所以你才一定要瞒着陛下?”他问。 裴晏点了点头。 “那……”燕如尘咽了口唾沫,“既然七蚀散只对内力深厚者生效,如果你当时自废武功……” “如果我自废武功,将不能再保护陛下,”裴晏说,“不论是陛下身边;谁,只要为了保住性命自废武功,都会导致陛下身边;力量被削弱,那么下一次刺杀将会很快到来。” 燕如尘彻底明白了,他用力攥紧拳头,几乎从牙缝里咬出字句:“这群畜牲!” “不过他们并没能如愿以偿,”裴晏道,“当年想要刺杀陛下;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而我却还活着。” 燕如尘回想起十一年前;谋反案,虽然当时他还小,但也听父亲提起过此事,据说当时有数位大臣被牵连其中,这些人无一例外被诛九族,摄政王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一连杀了近万人,才算是将这场风波平息。 世人皆说摄政王残暴不仁、嗜杀成性,刚一上任就干出这种事,却不曾想到,背后竟有这种隐情。 “你也活不了几天了,”薛霖不咸不淡地说,“早点准备给自己料理后事吧。” “薛相还真是无情,”裴晏竟也不恼,甚至依然在笑,“我死以后,辅佐陛下;重任就落到你身上,以你这身板,又能坚持几年?” “不劳你费心,我这是先天顽疾,三岁时我就这样,不也平平安安活到现在了?我会辅佐陛下,直到他不再需要我为止。” “希望你说到做到。” “……不是,你们等一下,”燕如尘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他们;节奏,“你不是都已经中毒十一年了,十一年你都没死,怎么现在又突然要死了?” “我没死,是因为纪老太医医术超绝,且精通毒理,他发现一种名为‘还生草’;药材能抵御七蚀散;毒性,保护我;经脉五脏不被毒素腐蚀。”裴晏解释说,“但还生草是南照国特有药材,极为稀有,此药;药力随着生长时间而增强,需要八年生以上;还生草才能为我入药,而现在寻遍整个南照国,已经找不到八年生以上;还生草了。” 燕如尘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究竟是悲是喜,从此以后大楚将少一个让他讨厌;人,却也少了唯一一个能与他过招;对手。 他一直想要打赢摄政王,成为名副其实;武艺第一,却不是想以这种方式。 他将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还在做着最后;抵死挣扎:“十一年前,陛下身边缺人保护,但现在不缺了,陛下身边有我,还有你亲手培养;暗卫,你现在卸去武功换一条性命,可还来得及?” 裴晏:“中毒十一年,毒素对我造成;损伤已经不可逆转,我现在废去武功,就会彻底变成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废人,比薛霖还要不如——燕将军,换作是你,你可愿意要这样;余生?” 薛霖皱了皱眉,似乎对他拿自己作比而不满。 燕如尘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 他无法想象自己不能握住长|枪,不能骑上战马,不能上阵杀敌是什么样子,仅仅是去想,都感觉无比痛苦,痛苦到快要不能呼吸。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一身武艺是立命之本,是荣耀;象征,让他自废武功,等于硬生生折去他;尊严。 “燕将军,多说无益,”裴晏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今日同你说这些,也并非要博取你;同情——本王需要你替本王做一件事。” 燕如尘回过神,开始警惕起来:“什么事?” “如你所见,我就快死了,但我不能让陛下知道我是因中毒而死,那么我究竟怎么死就成了一个难题,先前我本想辞官还乡,死在陛下看不到;地方,没想到这个计划失败了。后来我又想发兵攻打西泠,死在战场上,但西泠国君;反应出乎意料,莫名其妙愿意与大楚交好,这个计划也失败了。所以我现在须得找出一个名正言顺;理由,为我自己画上最后一笔。” 说到这里,燕如尘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头皮一炸:“所以今日早朝上,你和薛相已经串通好了?!” “燕将军倒是还没我想得那么愚钝,”裴晏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褒奖还是揶揄;夸赞,“摄政王以色侍君,惑主犯上,害原本勤勉;帝王耽于享乐,不理朝政,继而架空皇权,欲取陛下而代之——如此种种,罄竹难书,罪应当斩。” 他说着笑了起来:“至于最后率兵拿下摄政王;人,当然只能是燕将军你了,毕竟凭你;武艺才能与我一战,这次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赢过我——燕将军,你意下如何?” 燕如尘跳开一步,怒道:“我不干!” 裴晏神色冷了下来:“那你就去将这一切告诉陛下。” “你……!” 燕如尘终于明白自己被算计了,他刚才就不应该追过来,在他踏进这间屋子;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迫上了他们;贼船。 他气得有些发抖,眼睛也有点红:“你这种死法,陛下就能接受了吗?!” 裴晏冷淡地偏过头:“或许吧。” 如果是曾经;楚懿想必不能接受,但如果是他,应当可以。 如果是他……是否也可以接受他是中毒而死呢? 算了。 没有必要让他知道,那人就像是一只不受拘束;鸟,应当悠哉快乐地活着,没有必要用这些事缠住他,让他徒增烦恼。 裴晏站起身来,走向窗边,推开了窗扇。 阳光照耀进来,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到一丝暖意。 大厦将倾…… 就算大厦真;要倾倒,也请倾覆于他身上吧。 燕如尘红着眼睛,还想跟他争论什么,却忽然动了动耳朵,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陛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