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亭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加快步伐, 跟阿福一起匆匆忙忙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深夜;清和殿安静无声,龙榻上帷幔垂下,遮住满室春光旖旎。 裴晏睁开双眼。 他有些吃力地坐起身来, 随即双眉绞紧, 咬牙忍住了一声即将滚到唇边;闷哼。 浑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疼, 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紧,几乎拧出血来,每根骨头都仿佛被顿器敲断,再被锋利;刀尖剜进骨缝。 ……不过是喝了点酒而已。 他有些疲倦地呼出一口气,偏头看向身边;人。 楚懿已然睡熟, 微蜷着身体,将他一角衣摆抱进怀中。 裴晏还记得十一年前,六岁;小楚懿睡觉时总是这样一种缺乏安全感;姿势, 非得要抱着点什么才能睡得着。 如今,这样;习惯被保留了下来, 但他却能看出现在;楚懿并无半点紧张不安, 他是完全放松着;,即便自己现在将衣服从他怀中抽回, 他也一定不会醒来。 这么想着,他便付诸了行动, 一点点抽回被楚懿拽住;那睡袍一角, 果然,对方并没惊醒。 楚懿已经不再是那个楚懿, 不再是睡觉需要他陪;六岁孩子, 不再是胆小软弱, 说话做事都要看他眼色;少年天子, 不再会被朝堂上大臣们;争论吓哭……不再惧怕任何事, 也不再敬畏他这个“皇叔”。 同一个楚懿,却像是截然不同;两个个体,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从一个懵懂孩童变成了成熟;大人,虽然不知道这期间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导致性格往截然相反;方向发展,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那应该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流水能将未经打磨;璞玉磨平棱角。 他曾经问过国师,国师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他一个奇怪;问题——“你认为月亮是什么样子?” 他不明白这个问题;含义,国师又说:“站在这里往天上看,永远只能看到月亮;一面,于是月亮;样子就成了我们所能看到;样子,那剩下;半面月亮就不是月亮了吗?月亮;另一面究竟是什么样子,殿下,你可知道?” 裴晏坐在龙榻边,轻轻抚摸着少年;脸,他动作轻柔,似乎怕吵醒他,又像在抚摸一件珍贵;宝物。 楚懿安静睡着,脸上;病容比以前淡去很多,嘴唇也有了一些血色,纤长;眼睫投下淡淡;阴影,耳垂柔软,颈侧皮肤白皙细腻,宛如玉做;人。 月亮;另一面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 虽然付出了太多;代价,虽然为时已晚,但他并不后悔。 裴晏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楚懿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楚懿,那么,也一定能波澜不惊地接受他;离去。 他回到祈安殿,之前他屏退了所有太监,因此一路上都没碰到人,便也没人看到他;步伐不如平日稳健,剧烈;痛楚让他觉得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几乎是咬着牙才能走上殿前台阶,眼前有些发黑,他忍不住伸手撑住了旁边;柱子。 “主子。”黑衣;暗卫突然出现,上来想要扶他。 “我不是你主子,”裴晏嗓音低哑,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你;主子只有陛下一人。” 暗卫立刻改口:“殿下。” 裴晏在他;搀扶下进了屋,来到桌边坐下,暗卫跪在他身前,拿出一个碧色;小瓷瓶:“殿下,药。” 裴晏掀开眼皮,往那瓶中瞄了一眼:“只剩这两颗了?” “……是。”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略一摆手:“收着吧。” “可您……” “收着吧。” 暗卫只好将药收起,裴晏缓了一会儿,又问:“南照国今年送来;贺礼,纪太医可看过了?” “看过了。” “结果如何?” 暗卫沉默,随即摇了摇头。 “……是吗,”裴晏合着眼,笑容显得有些苦涩,“看来,只能走到这里了。” “殿下!”那暗卫突然抬头,眼中似有不甘,“您为什么?前段时间不是都已经决定好辞官回去休养,怎么又突然……” “十六,”裴晏收敛了笑意,摇曳;烛火在他脸上打出阴影,更显得那双眼眸漆黑幽深,“谁给你;胆子,质疑本王;决定?” “属下知错,”暗卫立刻低头,“属下只是……只是替您不值。” “不值?”裴晏冷冷地笑了一下,“若不是本王现在没力气罚你,你这一句话,就够你挨五十鞭子。” “属下就是挨鞭子也要说!”暗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无可忍似;,“您究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如果当年您不进宫,继续安安心心当您;王爷,也不会为了保护幼帝受伤,中这种无解;毒!” 话音刚落,只听“噌”;一声,裴晏拔剑出鞘,剑刃直直贴上了暗卫;脖子,锋利;剑刃就这样割开皮肉,鲜血顺着皮肤向下流淌,将他;衣领染成红色。 暗卫瞬间跪直身体,再不敢动一下,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裴晏缓了口气,被烈毒侵袭;身体疼痛难忍,已经没有力气握住这么沉重;剑,他只得将剑搭在暗卫肩头,剑刃冰冷,他掌心却烫得惊人。 他微微眯眼,手中加力,剑刃再入肉一分:“你懂些什么。” “属下不懂,”暗卫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疼;还是怕;,“正因为属下不懂,才更不能理解殿下。” “本王何时需要你理解?”裴晏握剑;手移动了些,剑刃离开了暗卫;脖子,顺着他;肩头滑下,剑尖将衣服划破,将皮肉豁开,长长;伤口自肩膀一直划到心口,顷刻间血流如注。 暗卫疼得浑身发抖,却依然跪得笔直,他感觉到那锋利冰冷;剑尖抵在自己心口,只需要再轻轻往前一递,就能将他;心脏捅个对穿。 “是你跟在本王身边太久,已经忘了自己;身份?”裴晏身体微微前倾,手里;剑也随着他;动作继续往肉里扎,“或许,本王应该赐你一杯毒酒,把你变成和十七一样;哑巴?” 暗卫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边一直淌到下颌,他忍着疼,咬牙道:“属下……知错。” 裴晏眼神一暗,手中陡然加力,那把剑就这么从暗卫胸前刺入,又从背后穿出,他顺势倾身凑近了对方:“如若再有下次,本王不会再‘失手’刺偏这一寸。” 说完,用力将剑拔出。 鲜血喷溅,暗卫整个人扑倒在地,裴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滚吧。” 暗卫捂住胸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房间。 裴晏呼出一口气。 他仿佛再支撑不住一把剑;重量,任由剑尖垂落地面,剑刃上;血迹便顺着剑尖滴落,凝聚起一小汪血泊。 他刚刚差点真;把人杀了。 他胸中气血翻涌,浑身烫得宛如一锅烧开;水,血脉中滚烫;热度让他烦躁不已,他分不清发热和疼痛哪个更难熬,只想借助点什么东西来宣泄一番,比如杀人。 这毒带来;杀意已经越来越难压制,他竟差点把十六也杀了——十六是所有暗卫中对他最忠诚;一个,只是有时候忠诚过了头。 他把剑立在椅边,站起身来,推开了窗。 天蒙蒙亮了。 还好今日休沐,不用上朝,不然;话,只能再找一个“郑大人”来开刀了。 他斜倚在窗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睡袍,他眉宇间染上倦色,显得比平常更加幽深阴郁,耳边,暗卫质问他;话还在回响—— 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 被烈毒折磨,被天下人质疑,甚至不惜以色侍君? 就为了那月亮;另一面。 那个只有他见过;,只存留在记忆当中,只为他一人照耀,只属于他;……月亮;另一面。 * 楚懿再醒过来;时候,天已然大亮。 他缩在温暖;被窝里,有些茫然地大脑放空了一会儿,眼神才终于重新聚焦。 昨晚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好像记得,摄政王…… 一想到“摄政王”这三个字,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起身不要紧,大腿根立刻传来丝丝缕缕密密麻麻;疼。 他低头看去,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不是说好不弄疼他吗? 这么多红印子是怎么回事! 他一时间气得有些牙痒,心说这姓裴;是属狗;吧,居然趁他不注意留下了这么多牙印。 虽然体验貌似还可以,但时间未免太久了,他很想问他舌头不酸?腮帮子不累?嗓子不疼? [宿主,]系统;声音忽然冒出,[我不是很懂。] 楚懿没好气道:[什么?] 系统:[你们现在这属于什么阶段?明明我看;剧本里面,都是要攻受互相告白,然后才滚上床;,你们怎么……] [你懂个屁,]楚懿打断了它;话,[什么告白不告白;,这叫成年人;各取所需。] 说完这话,楚懿自己先叹了口气。 昨晚他也喝了点酒,居然真;纵容了裴晏;行为,虽说他是个心态开放;现代人,不至于为这荒唐;一夜春宵就对某人死心塌地,但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对他;感情有些微妙。 他仍搞不懂裴晏到底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也懒得搞懂,裴晏这人就像是幽井里;水,看不清,摸不透,而他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匆匆过客,搞清楚每个人;想法,对他来说太累了。 他是个享乐主义者,而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任务,在这个世界当中任性一次,放纵一把,对他来说没什么不行,所以昨晚真;让裴晏给他侍寝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但是。 他三年后……不,也许三个月后就会亡国,到时候“楚懿”肯定是要死;,因为原著中没有交代摄政王;结局,他不知道裴晏会不会在这场战事中牺牲,如果他没有,他还活着,那么面对死去;“楚懿”,他又会如何做? 虽然说起来这些都和他无关,他完成任务拍拍屁股走人,不必看身后;爆炸,可这又偏偏是他最后一次任务,他可不想退休以后还背着一屁股风流债,摄政王这种人冷静;时候冷静得可怕,一疯起来指不定干出什么事,万一这货凭一己之力把他好不容易圆好;剧情又弄崩了,那他还得被主系统抓回来善后。 烦呐。 他不想麻烦,更不想欺骗一个土著;感情。 要不还是到此为止,及时止损得了? 可不放纵一把又觉得有点亏,尤其是裴晏这种完全踩在他审美点上优秀男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托着下巴,坐在龙榻上发愁,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什么好;解决方案,只好问系统道:[17,你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办法?]
第25章 第 25 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