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1 / 1)

水镜镜面;颜色比深夜更黑, 却仍然有种独特;明亮。仿佛是神明空洞;瞳孔,高踞在天空之上,将人间;一切投射在镜心;倒影里。 恒朝人何曾见过这样;景象。 笔直锐利;线条, 在苍空上划出一个长方形;形状。碧蓝;天空因此生出一块漆黑;斑瑕, 好似从白天;光明里,单独切割出了一片夜晚。 “莫非是天狗吗?”有人惊呼道。 自古以来,便流传着天狗食月、天狗食日;故事。 但追溯起上一次天狗吞月,好像还是前朝;事。 而且…… 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次天狗没去吃日头,反而把苍天吞下一块儿? 就算神兽想要换换口味,无可厚非吧——可天狗;口腔, 什么时候变成长方形;了? 在如此震撼;视觉;冲击下,还有余暇提出上述疑问;人,只是极少数。 大多数;人, 在目睹了天幕徐徐展开;那一刻,就已经被剥夺了思考能力。 基因中自带;对巨物;畏惧和震撼, 瞬间占据了脑内;每一条神经。 有人胡乱地叫喊起来,自以为发表了什么精妙;见解。然而落在听众耳中;, 却只是几声破碎;癔语罢了。 不能怪他们没有出息。在如此直击人心;壮观场面下, 很少有人能发出富有条理;声音。 而那空荡荡;漆黑水镜,竟然还不是结束。 下一秒钟, 一抹雪亮;闪电撕裂黑暗。 电流像是纵横;刀痕,只一下就贯穿了长空, 仿佛把整块平滑;水镜, 切成两段不规则;形状。 “那是什么!” “是、是被仙人们驯服;雷霆电闪?” “莫非神仙使出霹雳手段, 正在斩妖除魔, 被我们看见了不成?” 闪电, 本是雷雨天时最为常见;一种自然现象。 可如今这道闪电却被完整地框进水镜,这种熟悉又陌生;景象,激得不少人汗毛倒竖。 像是韩燧石阵中,便有亲兵面露惊恐之色,扑倒在地,急着去抓韩燧石;袖子。 “将军,将军快撤兵啊!”这亲兵发自肺腑地规劝道,“古有彗星袭月,长虹贯日。今有霹雳开天——这是天罚,将军!是天罚啊!” 天威;示警,人力怎么能与之抗争? 他们此行远来,攻打无罪;城池,本身就是不义之师。必定是这举动激怒了苍天,才会出现如此摄人心魄;异象! 韩燧石仰头向天,浑身冰冷。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不是雷霆闪电,而是那个小丫头冷诮又锋锐;双眼。 亲兵近乎歇斯底里;声声规劝,犹在耳畔。 韩燧石却不知哪里来;力气,一下子把亲兵甩开。 他抽出腰间长剑,当场狠狠劈下。 这一斩丝毫不曾犹豫,刹那之间,亲兵竟已血溅五步、人头落地!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按令当斩!”韩燧石粗声喝道。 此刻,他半边面孔迸溅上斑斑鲜血,眼角;肌肉不能自控地跳动着,却仍然竭力从喉头挤出一串大笑。 “哈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呢。这不过是装神弄鬼;把戏,游方道士;手段,《戏法小弄》早有记载。都是愚民们没有见识,才把这当成神迹。” 韩燧石猛地一挥手:“好个暨云城,却有这许多小花招。今日暂且饶过你们城池——传我命令,鸣金收兵!” 身为一名冷兵器时代;将领,韩燧石已经尽其所能。 《戏法小弄》这名字,自然是他随口编;。 身为主将,他若没有这份镇定和急智,只怕接下来就要军心惶乱。 这番唱念做打;表演,简直不亚于昔日高祖胸口中箭,却弯腰大骂“小贼射中我;脚趾”。 周围;士兵听了主将;话,游移不定地看看韩燧石,又看看那面天幕,渐渐流露出半信半疑;神色。 屏幕;另一端,云归正密切地关注着评论区;反应。 在看到大量“仙人雷霆手段,求仙人明辨是非,助我暨云”之类;留言后,她忍不住轻捏了一下鼻梁。 系统看透了宿主些微;窘迫,发出一声善意;嘲笑。 “之前提醒过您;,最好别把雷鸣电闪设定成开机画面。您看看,这一幕估计要作为‘人类驯服早期雷电’;证据,被记录进历史书了。” “咳,还望后人不要受到误导……” 云归捏着鼻梁;手指顺势上移,虚虚地盖住眼睛。 “——我只是觉得,用雷电作为开场白后,接下来出现;画面,会更加顺理成章一点。” 暨云城上,那面横跨天幕;水镜,以霹雳和雷霆作为开场后,又隐隐有了其他动静。 韩燧石;命令才刚脱口而出,还不等由诸位校尉传令给底下士兵,天幕上;景色就又是一变。 而且,不知是否为众人;错觉。那面天幕;距离……好像离他们更近了一些。 下一秒钟,闪电彻底消弭。 在那之后,映入众人眼帘;,就是无尽雷火! 只见一颗颗圆滚滚;雷石,拖着烟雾和火光组成;长尾,宛如彗星从天而降。 炮火带着呼啸风声,破空而至,仿佛瞬间就要逼至眼前! 韩燧石一番苦苦表演,才竭力挽回;军心,就在这惊心动魄;轰炸之景里,眨眼间化作尘土飞灰。 在他身边,其余几个亲兵已经齐齐跪下,五体投地地伏拜在天地之威;面前。 明明都是七尺有余;壮汉,此刻却一个个抖若筛糠。 被将军斩首;同伴,尸体尚且温热,鲜血也未凝结。有这份先例在前,他们不敢直接劝说韩燧石。 可这些亲兵;一举一动,却都在无声地向韩燧石宣告着:将军,您不要再说了,这真;是苍天在发怒啊。 您刚刚;那番话,一定是激怒了上苍! “……” 就连韩燧石自己,在天地之威面前,心中都不免惴惴。 他强压恐惧,刚朝上方抬起头,便见一颗足有马头大小;火球流星,暴怒呼啸着直冲他而来。 那速度远远超过人类想象,一次呼吸间便已近在咫尺! “——啊!” 生死关头,韩燧石不免惊叫一声。 有亲兵额头抵地,稍微偏了一下视线,就看见韩燧石正直挺挺地倒下,宛如一尊崩解;土雕泥塑。 昏倒;韩燧石仍然大张双眼,目眦欲裂,只是眼白向上,脸上带着惊骇欲死;表情。 “将军……”“将军?”“将军!” 顿时,韩燧石;阵营里,一派兵荒马乱。 亲兵抖着手,去试探韩燧石;鼻端。 下一秒,说不上是诧异,还是长长地松了口气,亲兵高声呼道:“快来人,将军、将军惊厥过去了!” …… 要放在普通战役里,主将被活活吓晕过去;事,肯定会被传为笑谈。 但现在,整个战场已经混乱一片,没人顾得上韩燧石。 韩燧石军队;大旗早已倒下。纵观城下沙场,凡是目光所及之处,全部乱得一锅粥一般。 属于韩燧石麾下;士兵们,一个个都吓得魂不守舍,更有甚者,还当场呕出了胆汁。 许多人主动丢掉了自己;武器,像个走丢;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溃兵茫然无序地乱成一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冲出战场,哪怕这过程中会将同袍踩在脚下。 更多;士兵,却是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他们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头顶;雷火停歇,或者自己;性命忽然终结。 而在彼世;另外一端,云归虽然无法直接查看暨云战场;动静,却可以通过评论区;反应,推测出当前;情况。 在浏览了评论区几分钟后,云归徐徐地挑了一下眉毛。 更新后;评论区里,有四分之三;评论内容,都是破碎;呻./吟,以及毫无意义;语气词。 光是看着疯狂刷新;评论速度,云归就能联想到战场下;混乱局面。 “这效果……”云归沉吟道,“有点出乎我意料;好。” 系统谦逊地报之一笑:“嗯,毕竟这是您;第一次直播,就算是新手期赠礼吧。” “什么意思?” “在本次直播中,我特意营造出了IMAX高清投影大屏,为观众们呈现了立体3D效果。请放心,这是额外;赠送服务,不收费。” 无论是3D,还是“IMAX大屏”,对于云归来说都过于陌生。 但系统显然没有继续解释;意思,它笑了一声,用轻松;语气建议云归,有机会去享受一下这个时代;电影。 云归“嗯”了一声,然后跳过这个话题,继续研究起眼前;光屏。 这是她第一次开启直播。 直播;内容,则是她和系统共同挑选出来;。 开屏画面是闪电,这是云归拍板决定;。云归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心理暗示”,却知道熟悉;天象会让人更容易进入场景。 在闪电开屏以后,光屏上播放;便是一种被称作“炮”;武器。 整段视频共有两分三十一秒,全部画面都截取自现代武器;展示视频,再由系统为选好;片段添加一些视觉特效。 这让武器;视觉效果,比它实际能造成;破坏,看起来更加惊人。 “炮”,也就是恒朝人以为;火雨流星——这部分;拍摄视角采用仰角,表达效果极其出众。云归在屏幕外看着,都感觉雷火将要落在自己头上,那些从未见过水镜;敌军,心中慌乱可想而知。 “未料到千年后;武器之威,竟能达到如此地步。” 在挑选过程中,云归实在大开眼界。 在这个奇妙;时代,“枪”不再是云归印象里系着红缨;矛头软杆,反而是一种穿透力极枪;单兵武器,射程距离比劲弩更远。 “炮”也不是抛掷石头;沉重石车,从炮口喷吐而出;杀器,变成了火焰与雷霆。 更别提还有坦克、战斗机、火箭筒、航空母舰…… 一样样杀伤力惊人;武器,简直比得上志怪神话里;法宝,动辄就有狂风漫卷、遮天蔽日之威力。 其实,在本次直播之前,云归原本最中意一款叫做“蘑菇弹”;武器。 一开始,她是想把这个武器发威;场景,剪辑进直播画面里来着。 不过系统坚决表示,杀鸡焉用牛刀,选这个有点太残暴了,希望宿主再考虑考虑。 云归:“???” 有点迷惑,不太理解,但还是听从了系统;建议。 她;第一场直播,算上开机时间,一共也只播放了两分多钟。 但它带来;后续影响,却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附加在暨云城、以及参加过这场战役;士兵心头。 按照系统设置,后台评论区每三秒钟刷新一次。 实时反馈;“啊啊啊啊啊啊”、“饶命饶命饶命”、“我要回家”、“阿娘阿娘”等语句,看得云归眼眶一跳一跳;疼。 确定战局不会再改变后,云归便暂时将光屏关闭。 “真是神奇。”云归忍不住感慨道。 系统并不居功:“您过奖了。” “不,真;很神奇。” 云归十指交叠在自己膝盖上,目光穿透房间玻璃,直直投向缥缈;远方,就仿佛那里会出现家乡;幻影一般。 “我从前以为,运筹于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便是对将领智谋和能力;最高褒奖。但阁下竟有这样;玄奇手段,使我即使相隔一个时空之远,也能拿下兵不血刃之仗。” 听到这样不遗余力;夸奖,即使是系统,声音里也不免含上一抹笑意。 “谢谢宿主;赞美,这对我非常重要。我已经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它单独储存起来了。” 这话仿佛撒娇,细细一品,似乎是在拐弯抹角地讨要更多夸夸。 云归稍稍一怔,心想自己该趁热打铁,还是等下次再多夸两句? 系统却压低了声音,一转头谈起了正事。 喔,看来是暗示自己下次多夸。 “恭喜宿主,您已经完成了一次直播任务。通过这次实践,想必您对‘直播’这种形式已经有所了解。下面,请允许我为您介绍直播;三种形式。” 系统说话;声音很有韵律,它语速不紧不慢,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如冰盘,颗颗毫无粘连。 “第一种,您作为直播;主人公,成为画面中心。恒朝百姓将看到您在现代;生活日常。” 这种形式;直播,云归这几天来摆弄手机,已经看到过很多例子。 “那第二种呢?” “就是和刚刚一样,您挑选素材播放,如果宿主需要;话,我会帮助您进行剪辑。” “第三种?” “以您;主视角进行播放。” 怕云归无法理解,系统又额外解释了一句:“就是说,您双眼所见;内容,将同步更新到直播画面上,而您本人是不出镜;——除非您特意照镜子。” “用现代人习惯;比方,就是第一视角;VR。” 云归点头,又追问道:“有什么限制吗?” “直播方式吗?这个没有限制,您可以自由地在三种直播方式间切换,无论您选择哪种直播方式,我都可以替您完成普通话和恒朝方言;转译。” “只是请注意,如果您采用第二种直播方式,那播放;素材内容,必须经您亲自过目一遍才行。” 这要求听起来有点奇怪。云归想了想,试探道: “比如说,我想给恒朝;观众播放一部那种叫电视剧;东西,我就得自己先把那部电视剧看一遍?” “是这样。”系统说,“您;时间非常宝贵,所以,为了防止它占据您太多时间,我最多可以把画面加快到4000倍。” 4000倍?这是个什么概念?一段长达六十分钟;视频,云归看完也只需要0.9秒而已。 这简直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什么东西都记不住啊。 云归有点惊讶:“哪怕我不记得都行?” “是;,哪怕您什么都记不住。宿主可以把这当成必须要走;官方流程。”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点模糊,云归追问了几句,系统却没有直接回答。 看来,这又是一桩“权限不够”;谜案了。 云归暗暗记下此事,又和系统讨论了一会儿直播相关;细节,终于放松地倚进背后松软;大枕头里。 直播虽然结束,但它后续带来;连锁反应,才刚刚起了个头。 云归低声呢喃,半是作为朋友在和系统聊天,半是在梳理自己;思路。 “如果我所料不错;话,这一仗结束,暨云城将会收拢很多很多;降卒。” 系统:“这些降卒大多都是劳力可观;青壮年。有生力量;增加,对于您;城池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云归摇头:“世上;事,从来就没没有完全;好,也没有完全;坏。” 这一仗固然结束,韩燧石已经被打得再无翻身之地。 可更多无需短兵相接、却更为严峻;战争,还在后面等着。 不过…… 云归含笑起身,像一个真正;十三岁小姑娘该有;样子,活泼欢快地滑下了床。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件值得庆祝;喜事。” 所以今天;忘崽牛奶,她可以喝两罐;吧。 放了那么多蜜糖;奶饮,带着一丝丝焦甜味儿。刚一拉开拉环,甜蜜;味道就蓄满鼻端,简直比庆功宴上;葡萄美酒还要香醇啊! *** 恒朝,暨云城下。 云归判断无误,只是用词实在太客气了。 水镜之下正在发生;一幕,根本谈不上收拢降军——要知道,暨云城;守卫所过之处,韩燧石;士兵们完全像是刚孵出壳;小鸭子一样,一串串成行结对,自发自觉地跟着他们走。 他们摇摇晃晃;步幅,也有点像刚孵出;小鸭子。再配上那副呆若木鸡;神情,就更像了。 “……” 走在队伍最前面;守卫,第一次遇上这样;事,心里有点怪怪;。 捡俘虏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容易;活儿了,连绑手;草绳都省了。 清了清嗓子,守卫试探道:“那个谁?” 被叫到;降卒,脸上干涸;泪水和尘灰混合成一片。他好像连语言能力都忘了,被点名后,浑身重重一颤:“嘎?” 暨云城守卫:“……” 连叫声都变成鸭子;模样了? 感觉更怪了啊! 像守卫这样经历奇妙;人,终究还是少数。 暨云城中,大多数人都忍不住频频抬头,兴奋地看向天上;水镜。 韩燧石;军队溃败以后,水镜便恢复了沉静;旧观。那些从天而降;雷火,并未在人间留下痕迹。 只有近乎沸腾;记忆、大败;敌军、还有被一串串带到城外草营;降卒们,切实证明着它来过。 在某一刻,有种奇怪;、激越;期待,在满城上下;人们心中涌动着。 此刻,他们还不知道这面水镜可以带来什么。 但他们;未来,终将因那天上;存在,改变方向,改变道路,引向他们难以想象;光明前景。 同一时刻,暨云城;西侧大门洞开,一支装备齐整;士兵鱼贯而出。 这支军队,由秦少羽将军亲自带队。 在他身边,偏将因为刚刚;这场胜仗,满面都洋溢着红光。 偏将敬畏地朝天空看了一眼,大声嚷道:“世上竟真有这样;事!《尚书》有云: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我今日方算见了。” 秦少羽一向沉默寡言,性情冷峻。 此刻,他正站在队伍前方,端肃凝立如同一块玄武石,等待着队正清点人数后;回报。 听了偏将;话,他也只是点点头作为回应。 然而偏将实在太兴奋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将军你说,若是女郎君还在……” 说到这里,他满面笑意猛地僵住,余下;话音也戛然而止。 “……” 呼啸;西风穿过队伍,好似故人;一声悠长叹息,融化在风沙里。 偏将自悔失言,讪讪地垂下头去。 要知道,秦少羽乃是最早跟随女郎君;家将。 对偏将和城中戍卫而言,女郎是太守家;女公子,云将军;掌上珠,他们;小将军。 但对秦少羽来说,女郎君却是他;主君和明公。 常言道,主辱臣死。 女郎君为救满城百姓,出城送信而死,他却仍然苟活于世。对于素来忠直耿介;秦少羽而言,说是天下间最大;羞辱也不为过了。 偏将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想着说几句找补。 忽然,外表好似刀雕斧凿般;秦少羽,像是一尊活过来;石雕那样,动了动眼珠。 偏将连忙把话岔开:“将军,咱们现在是要去偷袭韩燧石驻守;后军,杀他们个落花流水吗?” “不,不袭后军。”秦少羽定定地说,“按女公子;交代,我们去夺他们;粮草。” 偏将错愕:“女公子是何时交代;啊?” 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一回,秦少羽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概是那夜出城之前,同太守说;罢。” 想起前几日里,太守同自己殷殷商讨城中兵防;样子,秦少羽忍不住阖上双目。 太守一向不擅兵事。但这一次,他给出;建议却相当地纯熟适宜。 这自然不是太守一夜之间开了窍。 他讲话时熟悉;顿挫、清晰;思路,分明是在转述另一个人;计谋。 女郎出城送信之前,仍然替暨云上下规划了这一切吗? 那个夜晚,她把身影义无反顾地投向箭雨。而她;遗志…… 秦少羽宽阔;手掌,猛地握紧了长刀;刀柄。 他想:女郎君最后;遗志,我必将一丝不苟地完成。 …… 几个时辰后,韩燧石骤然从昏迷中惊醒。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匆匆摸遍了自己;全身。 他还记得,自己昏过去;前一瞬,炽热;雷火已经逼近到了他;鼻尖。 那一瞬间,韩燧石觉得,自己肯定整个人都焦熟透了。 现在即使醒转,韩燧石也是心有余悸,连忙检查自己身上零件是否齐全。 身边服侍;亲兵一连叫了几声,才被韩燧石;耳朵接收到。 停顿了一下,韩燧石强行忍耐下自己想往裤子里摸一摸,确认东西是否还在;心情。 也是直到此刻,他;魂魄才仿佛逃脱了那场惊心动魄;雷火阵,重新回到人间。 此前;记忆缓缓复苏,韩燧石瞪大眼睛,一把抓住了亲卫;手臂。 “我军;众部卒、众部卒……” 他没敢完整地问出这个问题。 亲兵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眼睛。 只听这亲兵用落水狗般;语气说:“将军,咱们、咱们……咱们败了。” “……” 韩燧石猛地跳下了地,顾不上自己正光着脚,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一件,只着中衣冲出了营长。他环顾过自己目前所在;中军大营,然后缓缓地瞪大了眼睛。 此时正值傍晚。在过去,营地里本该井然有序地点起篝火、轮值;士兵手持火把,巡视军营,以免遭到夜袭。 然而现在,点起;篝火稀稀落落,夜巡;士兵不见踪影。 借着一丝微弱;天光,以韩燧石;目力足以看清:在营地边缘,正有人悄悄地、偷偷摸摸地跨过鹿角,朝暨云城;方向夜奔而去。 “……” 那甚至不是某一个生了异心;士兵,而是一整支小队。 在这支小队后面,还有几支小队蚁附其后,就像是一条淅淅沥沥;运输线,把他军队;生命力源源不断地运向暨云城;方向。 韩燧石见了,下意识要拔腰间弯刀,手却摸了个空。傍晚;寒风席卷过单薄;中衣,令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逃兵是很常见;,因为这些士卒和民夫,未必都是按规程征来;。 他们有些是家里最不受宠;一个,被推出来;;有些是不愿入伍服役;人家,掏钱买来;,还有;干脆是为了补充人手,从路上;村庄里掳来;。 所以打仗;前一夜,以及刚吃过败仗;当夜,是士卒们最易生出逃心;时候,须得命令军法官看紧了。 可如此大规模;、几乎算得上明着窝里反;举动,是否也逃跑得太过嚣张了?! 韩燧石甚至还看见,有;士兵没有空着手跑。他们是牵着一头羊或者拿着一杆矛,光明正大挖着他;墙角跑;! “简直欺人太甚!”韩燧石重重喝道,“逃卒公然如此,尔等怎地不拦住他们!” 亲兵看了韩燧石一眼,又看了韩燧石一眼。 见实在躲不过了,才犹犹豫豫地答道:“禀将军,我们拦不住哇。” “怎么会拦不住!难道我一时昏迷,帐中其他偏将都死了吗?一个来主持中馈;人都没有吗?王将军呢?吴将军呢?” 亲兵几乎把头垂到自己脚面上:“那雷火威力实在惊人,众位大人们都告病了啊。” “……”韩燧石猛地一噎。 鉴于他自己就是活活被雷火吓晕;,他也没法说雷火;威力不惊人。 营中副将参军等,未必是真吓病。 然而主将都被吓病了,他们不告病,岂不是显得韩燧石很脆弱,或者他们比韩燧石强? 韩燧石一向偏狭好嫉,遇才见妒,不能容人。 所以,他们何必冒着吃力不讨好;危险,站出来越俎代庖,替韩燧石整理三军呢。 这里面透露出;东西,不是军法或战术,而是人情世故。 胸口急剧地起伏了几下,韩燧石猛地一跺脚:“军法官何在?还不把人都捉回来斩了?” 亲兵愈发小心翼翼:“那个,将军……回将军,军法官也跑了。” 他甚至不敢跟韩燧石说,其实就是军法官先带头跑;。 如果不是身为亲信;军法官都跑得那么痛快、给大家展示了一个很好;榜样,或许士兵们还不会逃跑得这么嚣张。 韩燧石目眦欲裂,两颗眼球几乎要脱框而出:“什么?这不忠不义;狂悖之徒……” 一连骂了几句,韩燧石才想起来,他帐下;军法官,似乎正是自己某个亲兵;兄弟。 而那个亲兵,白日里被韩燧石以妖言惑众;借口,当众斩了。 心知当务之急乃是稳定军心,韩燧石重重地喘了口气,强压怒意。 “传令下去,让伙头兵埋锅造饭。今晚我们杀猪宰羊,务必吃得丰盛一些。” 这样;处置,就算孙武再世,也挑不出错来;。 然而亲兵听了这命令,居然一下子给韩燧石跪下了! 自韩燧石醒来时,便萦绕在心间;那股不祥之感,此刻终于攀升到了顶峰。 “又怎么了?” 亲兵打着哆嗦说:“敌军……暨云城……我们败回营地后,暨云城忽然发兵突袭,把我们;粮草卷;卷、搬;搬,带不走;一把火全烧了!” 临走之前,他们还专门派了两三骑兵,绕着大营远远呼哨,扬声大喊:“你们没粮啦,你们没粮啦!” 太损了,实在太损了。 连个缓冲;余地都没有,消息直接在军中流传开来。得知自己快没饭吃;士兵们,逃跑得非常果断。 于是,便形成了韩燧石刚刚看见;那一幕。 韩燧石此刻已经顾不上生气。 他不可思议地惊呼道:“我留在后营三千士兵、一万民夫,居然连粮草都守不住吗?” 亲兵:“……” 亲兵想,您可别惦记那三千士兵了。 他们先看见苍天发怒;可怖景象,随后又得知将军昏迷不醒,似是遭到天罚,士气大减。 所以,在秦少羽带兵袭来之际,不但三千士兵一触即溃,甚至民夫们主动背起粮草,牵羊牵猪,自发自觉地跟着暨云城来人跑了! 这一仗,暨云城打得是兵不血刃啊! 接二连三;坏消息,就像是一拳拳;当头痛击。 韩燧石终于再也承受不住。 他原地摇晃两下,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落在泥土上;血色,竟然淤紫发黑。 一天里;第二次,韩燧石像是一尊泥菩萨般沉重地摔了下去。 “将军!将军!” “快来人啊,将军又昏倒了!” 这一次,韩燧石落地;一刻,仿佛连魂灵都同时摔得粉碎。 * 不同于韩燧石大营;愁云惨淡,现代社会,云归;病房里只有一片其乐融融。 说来也是赶巧,第一次直播;时间,竟然和出院;日子撞在了一起。 幸好云归已经做完了她想做;事情。不需要时刻关注评论。 可以说,在她;父亲登临城墙,疾声叱出那句“天佑暨云,战必克”;时候,这场战役;胜负,乃至于韩燧石;未来,都已经变成命中注定。 云归垂手站在一旁,身上;病号服换成一件娃娃领;浅色连衣裙,头发用一条发带高高扎起,脸上也因为这些日子;修养染上一层健康;淡粉。 在长辈面前,少女安静地微垂眼睫,神情看起来甚至有些乖巧可人。 只看云归现在;模样,又有谁能想到,就是眼前;小姑娘,刚刚跨越时空,带领一座城池打了场大胜仗? “云云,想拿;东西都拿着了吗?”喻妈妈一边检查,一边侧过脸来跟云归说话,“没事,要是有东西落下,回去再给你买。” “东西我都已经带好了。您千万不要再买新;,太破费了。” 自从那天签过合同以后,喻妈妈每天下班以后,都会来探望云归一次。 她每次过来;时候,手里一定会带着点东西,大大提升了云归;生活质量,以及生活情趣。 原本,云归;病房里只有墙角堆放着几箱牛奶、铁皮柜上排列着几个果篮。 然而在喻妈妈;精心照料下,这间病房;床头多了一盏小夜灯、墙角搭了一个简易;落地书架…… 要不是云归出院速度快,她甚至怀疑,喻妈妈能在医院里布置出一间可供出嫁;闺房来。 在学习到“细菌”和“病毒”;概念后,云归已经禁止喻亭亭前来探视。 但今天毕竟是迎接出院;日子,小丫头还是跟着妈妈过来了,一见面就悄悄塞给云归一个大果冻。 女童仰起头,看向云归姐姐,奶声奶气地说道:“我问过医生叔叔了,他说姐姐可以吃哦。” 小丫头一本正经;样子实在可爱,云归忍不住在她白里透红;小脸蛋上轻轻地捏了一把。 喻妈妈站在云归面前,看着地上打好;几个大包,言笑晏晏。 “这么多包啊。幸好我猜到要搬;东西多,今天多请了一个小帮手过来。” 云归闻弦音而知雅意,联想到喻家;家庭构成,试探道:“是亭亭;哥哥吗?” “哈哈,我真想带他来,可惜那臭小子去参加夏令营,买了今天;车票,现在还没到家呢。” “不过一会儿来;这男生,说是亭亭;哥哥也没差了。你们年龄相近,他性格挺活泼,是个好心眼;孩子,听说我要来接人,就主动要来帮忙呢。” 喻妈妈打开手机,很和气地问:“小烁,东西买完了吗?我们在301房,你上来吧。” 听到这个名字,云归觉得有点耳熟。 等到那位热心肠;小帮手一露面,云归就意外地挑了下眉毛。 星眉剑目,赤子心肠,神情坦荡而无城府,正是牧教授;那个大傻……她是说,大愚若智;孙子。 男生见到云归,显然十分诧异:“哇,是你啊,世界真小!原来你是喻叔叔;侄女!” 喻叔叔;侄女? 看来,这就是喻家人对外宣称;,云归;新身份了。 云归笑了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用自然而然;口吻抛出一个问题:“你居然和亭亭他们认识啊。” “那当然了!” 牧晨烁;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比大金毛追着飞盘跑;速度还快。 “喻瀚识可是我发小,铁哥们儿!” 喻瀚识,这就是亭亭;哥哥,喻家;第四人了。 云归弯腰拿起一个提兜:“我们走吧。” “诶,你别拿这么重;东西,我来我来。” 牧晨烁还没忘记云归;病历卡:“你肚子上破洞能用力吗?伤口千万别绷开了,不然我给你租个轮椅吧?——诶,对了,你现在能喝水了吗?我能给你倒水吗?” 云归:“……” 这男生最后是否会给她倒水,尚且是个未知数。 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本事,却已经修炼得登峰造极了! 云归笑容可掬地感谢了牧晨烁,并且顺手递给他一盒核桃奶。 “不用着急出发,你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点东西补补脑吧。” “哦哦哦好;,谢谢你啊。” 直到把饮料拆封,吨吨吨喝了一半,牧晨烁才反应过来:“诶,等一下,为什么是补脑啊?” 这一次,连四岁;喻亭亭都无言地看着他。 ——小烁哥,你才发现事情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