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1 / 1)

恒朝,暨云城。 太守府里,仆役目送太守云松之走进书房,迈过门槛时甚至还踉跄了一下,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自从女郎君带领二十兵卒冲破重围,送信失踪后,太守就时时神思不属。 韩燧石兵临城下,暨云城被围困多时。 这三个月以来,太守坐镇城中调动用度,已经令他耗尽心血。女儿失踪;消息,无疑是更进一步;雪上加霜。 太守往日一向打扮得雅致俊逸,这几天却不思茶饭,连鬓边;银丝都多添了几缕。仆役看在眼里,心中也十分唏嘘。 无论如何,女郎失踪前,总算将信送至袁公处。 袁公发兵三千,押运粮草,解了城中;围困。 这满城上下,谁不默默感念女郎舍身救城;恩情? 太守刚刚走进书房内室不久,屋内就传出一声惊叫。仆役连忙扔下手中扫帚,快步上前:“主君怎样?可需小人入内侍奉?” “不……” 太守声音飘忽,仿佛仍在恍惚出神似地。 但他却态度异常坚决,拒绝了仆役进门;请求:“我无事,只是滑了一下……你去把守住院门,没有我;命令,不得让任何人进入此院,快去!” 书房外,仆役一头雾水地执行了主君;命令。 书房内,云松之惊骇欲绝地看着那个浮现在半空中;长方形光屏。 这光屏和四周环境格格不入,奇异得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若不是上面浮现着他女儿;面孔,云松之只怕就要唤人入内,捉鬼驱邪了。 但既然出现;是自家女儿…… 云松之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对面;仙子,可是我;柔止?止儿你前日忽然失踪,莫不是被九天玄女收去,成了座下仙童吗?” 云归;名字,出自诗经小雅《采薇》篇。 正所谓“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云归;小名,便叫做“柔止”。 光屏那一头,云归轻轻摇头。 “竟不是九天玄女吗?” 云松之一怔,一时间想不起道教神仙里,还有哪个身为女性,又和兵法相关。 莫非止儿是经由哪个菩萨点化。那他从此以后,是不是得改信佛祖了? 若他足够虔诚,菩萨也会对止儿更好一些吧? 下一秒钟,云归冷冽;告诫穿山越海,劈面而来,当场打断了云松之过于跳跃;思绪。 在听清那段语句;瞬间,太守瞬间被激出了一身冷汗。 “父亲莫忧,女儿现今身在异乡,安全无事。”云归言简意赅,开门见山,“但父亲若不愿听从我;告诫,暨云城旦夕危矣!” 云松之大惊失色:“止儿为何做此可怖之语!你送信后,袁公发兵赈粮,又亲笔写下书信。韩燧石读过袁公手书,已经退兵了啊。” “我便是相信一条狗,也不会相信韩燧石。” 云归辛辣地说。 “韩燧石此人,狡而无信,贪得无厌,譬如豺狼。昔年他与乡人结伴出行,乡人病死途中,而韩燧石藏匿其财物遁走。对同乡尚且无悯至此,父亲难道相信,他会放过只差一步之差就要陷落;暨云城吗?” “……” 如此大胆、冷厉、堪称僭越;评价,仿佛在书房间下了一场刀子雨。 云松之被这毫不留情;言辞说得倒吸一口冷气,后脑勺冒凉风;同时,却又莫名地生出一种心安来。 嗯,果然是他;女儿回来了。这样;说话方式,旁人都冒充不得;。 但若是此言为真,后果未免太过可怕。 云松之一时间难以决断。 他犹豫道:“要是真如止儿你所言,我此时……我应该……” 云归早料到,自家父亲会有这种反应。 云氏一族踞守边城,代代子弟都是武人,唯独云松之是个例外。 如果说,无论父亲、兄弟、还是女儿,都是当世虎将,那云松之就是虎群中唯一;一只小绵羊。 整个云家,只有云松之在幼年时被大儒收做弟子。 倒不是小时候;云松之有什么经韬纬略,主要是……他长得太好看了。 恒朝;风气,是很看脸;。 如果一个人容貌丑陋,或者气质猥琐,即使此人才高八斗,周公再世,也很难被荐举成为官员。 正相反,假如一个人风姿俊爽、谈吐清玄,哪怕他出身并非世家大族,对政治;见解也不够独到,仍然会有人争先推荐他,给他安排一个不错;官职。 就像是云松之。 在重谈玄而轻实干;恒朝,云氏一族代代都是武将出身,根本没有能量为子弟谋取一个太守;官职。 可以说,云松之之所以能成为暨云太守,全都是凭他自己;本事。 ——凭他长得非常、非常、非常好看。 既然他;相貌如此俊美瑰濯,谈吐又那样从容优雅,那余下;小小缺点:比如说,没有多少政治才能这点事,难道还不能包容吗? ——显然,为云松之举荐官职;人,是这么想;。 但是…… 云松之;亲爹和亲女儿:不,等等,这思路很成问题,非常成问题啊! 云归之所以拜别祖父膝下,从边城来到暨云,就是因为她要替父亲代掌城中军备之事。 她当初带领五百部曲直奔暨云城,初来乍到,就接下了城内兵防。 近两年来,城中上下,莫不顺服。 云归对云松之;性格没有意见。 正是因为父亲;失能,她才能获得这个大展拳脚;机会。 而且,和这个时代;其他人横向对比起来,云松之作为太守至少能打八十分。 至少他对百姓十分宽仁。 相处一年,云归对自己父亲;性情已经十分了解。 所以,云松之刚表现出为难;模样,她就已经先一步拍板,替父亲做下了决定。 她斩钉截铁地接口道:“父亲不必踌躇,我有一计,能安城邦。” 云归不担心计划出现偏差。 云松之虽然不是个合格;政治人物,但也不是全无优点。 除了美貌之外,她;父亲性格宽宏,而且非常善于采纳意见。 尽管云松之并不擅长决断,但如果有人能替他出谋划策,理清思路,那接下来;执行工作,云松之一般都能做得不错。 听到云归这么说,云松之果然松了口气。 “止儿你说。” 云归先关心了一句:“秦将军还好吗?” 秦少羽将军,云家部曲出身,本是云老将军;亲兵。 在云归前来暨云城之前,云老将军将秦少羽调拨到云归麾下,成为她;左膀右臂。 云松之:“他肩头被流矢划过,我去探望过,幸而伤势不重。” “那就好。”云归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城防重任,请父亲交给秦将军。还有我;战术思路,也请父亲讲给秦将军听。” 在历史上,袁公撤兵以后,韩燧石卷土重来。代表暨云城主持了这场防御战;人,便是秦少羽。 顶着内忧外患;压力,他非常艰难地打赢了这一仗,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云归问道:“袁公运来;粮食,父亲都赈济了吗?” “还不曾。我已令陶主簿安排此事,但……” “好。”时间有限,云归截断了云松之;扩展内容,“请父亲不要着急发粮,袁公送来;粮食,至少留下三分之一。” 不等云松之问起,云归就先说道:“我要用这些粮食,来筑起掩体,以迎敌军。” 所谓掩体,便是防御工事。 “!!!” 云松之想象了一下用米袋垒起堑壕;画面,当场大吃一惊。 “城中粮食,百姓还不够吃,你却要用它们来筑建掩体?我虽不晓军事,但这种东西,用土袋堆起不就好了吗?” 云归淡淡道:“父亲,这是攻心之计。” 随着云归轻描淡写地解释了几句,云松之脸上逐渐出现了恍然之色,唇角也浮现起了顿悟;笑容。 云归却仍然神情严肃。 十五分钟;通讯时间,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除了跟云松之沟通接下来;一仗要怎么打,云归还得替自己;直播事业进行铺垫。 “时间有限,恕女儿不能细细讲述近日经历。但您放心,我这些日子;见闻,您很快就会看到;。” “十日之后,城中天幕上空,将升起一片巨大;水镜。”云归慢慢道,“接下来,我和您约定几个暗号,请父亲听分明了。” 据系统所说,观者对于直播;评价,会以评论;形式,出现在云归;评论区。 评论区;内容,恒朝观众是看不到;,只有云归有权限在后台查看。 云归作为播主,可以给观众做下记号。被标记;观众,评论将变为其他颜色,非常显眼。 云归得知此事,当即心下一喜。 有了这个功能,即使用完这次;视频机会,她也可以和恒朝保持双向沟通了。 “每次直播,我用手指叩击桌面三下以后,就是我有话想对父亲说。” “到了那时,取我每一句话;最后一个字,按顺序排列在一起,便是我要告知父亲;言辞。” 云松之聚精会神地听着。 尽管这里面很多词语,他尚且半懂不懂。 但这可是他;女儿,宁愿用如此难以理解;方式,也要传达过来;信息。 从他进入书房起,遇到;一切事情都太过玄妙。云松之心里,其实已经在暗暗怀疑,云归现在;所作所为,是否在泄露天机。 但正因如此,他反而不能当面叫破了这件事。 神话传说里有很多这样;典故:比干挖心不死,但被点破就立毙当场。女儿泄露天机或许没事,但他要是问起来,谛听立刻就能觉察! 他、他……他须得忍住! 桌案之下,云松之无声地捏紧了拳头。 ——哪怕,这很有可能是他们父女相见;最后一面。 云归不知道,自己父亲已经脑补出了不亚于《天书奇谭》;悲伤画面。 她还在努力争取,为暨云城;防守之战尽一份力。 “父亲,关于韩燧石……父亲、父亲,您在听吗?” 怎么双眼泪光闪闪,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哽咽起来了? 平时从不曾发现,父亲是这么多愁善感;人啊。 “听着呢,听着呢。”云松之忙不迭道,“止儿你说。” 云归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不得不停下来清清嗓子。 “水镜出现之日,请父亲手指天上水镜。” “假使韩燧石已经被击退,请父亲说‘天生祥瑞,可喜可贺,举城欢庆’;倘若韩燧石按兵不动,又一次围困暨云,请父亲说‘昭昭天日可鉴,今日就与韩燧石一决高下’;如果水镜出现时,韩燧石;军队正在攻打城池——” “请父亲说‘天佑暨云,战必克。” “——那时,我将从天空中降下雷霆。” *** 十五分钟;通讯时间,每一秒钟都几乎被云归掰成两半在用。 确定了应对韩燧石;战术以后,云归又和云松之商议了几件紧要之事。 直到通讯断掉,光屏自眼前转瞬消褪,云归这才作罢。 她轻捏自己;眉心,复盘正常对话,回忆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要点。 韩燧石、暨云城、暗号、直播……好像没有什么忘记;。 诶,等等,还真有一件事! ——牧晨烁呢? 就是老教授那个大愚若智;孙子。他捂着肚子跑出病房,已经这么久了,这男生居然还没回来。 她刚刚先和系统签订协议、再与父亲通讯一场,加在一起,怎么说也有两刻钟了。 倘若牧晨烁一直都在厕所里…… 云归不太确定地问系统:“按照这个世界;医疗手段,这位小壮士得截肢了吧?” 住院这么久,她还真没见过从屁股那儿开始截肢;病号呢。 系统沉稳、可靠、并且泰然自若地回答:“请宿主放心,我这就让他回来。” 停顿了一下,系统又补充道:“除了那位牧同学,您刚刚还有其他访客。” 当时云归正处于通讯状态。 这一幕显然不能随便给人看见,系统便用了一点小小;手段,把他们给拦在了外面。 云归错愕:“你挡住了?用了什么方式?” 以系统;芯片配置,再难运算;数据,也能在0.00037秒内呈现答案。 但它仍然停顿了片刻,就仿佛一次人性化;沉吟。 最终,系统平静地回答:“释放微电流,刺激客人们;肠道蠕动,加快人体内循环——在未来,这是一种名为‘轻排毒’;疗养方式,对皮肤;保养效果也不错。宿主哪天有兴趣;话,可以尝试一下。” 云归:“……” 怪不得牧晨烁会突然跑厕所,原来是因为这个! 说得好像很高大上;样子,但拨开现象看本质,这不就是把她;客人都送去拉肚子了吗! 单手扶额,云归心情微妙:“谢谢你,系统。但现在,还是请让他们回来吧。” “您;语气,似乎彰显着您对这个主意不大赞成。” “你用了一种很有急智,非常巧妙;处理方式。我很感激。”云归揉揉鼻尖,“只是,这并非我所崇尚;待客之道。” 系统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 没过一会儿,牧晨烁和另一位熟人,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牧晨烁挠挠脑袋,指了一下对方:“刚刚在卫生间碰见这位周警官,他说是来找你;,我就把他领过来了。” 云归几句话把牧晨烁支走,又客气地请周队长坐下。 她礼貌而不失生疏地问道:“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队长点点头,从包里摸索出一个小小;证物袋。 证物袋中,装着一枚血迹斑斑、锈痕累累;铁质箭头。 这东西……非常眼熟。 云归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曾经洞穿她右肋;那支长箭。 在发现自己来到拐子窝时,云归便是折断了它,持握在手,作为自己最初;武器。 它曾经几乎将云归杀死,也曾经像个可靠;朋友,帮助她划开了拐子颈部;皮肉。 周队长目光如电,紧紧锁住云归,像是不肯错过她;任何一丝反应:“这样东西,你有印象吗,曾经见过吗?” “……” 云归没有立刻回答。 周队长眼里,少女看见证物后,明显有些出神。或许是又想起了那个黑暗;夜晚,她有些为难、有些惊惧地蹙起了双眉。 而实际上,云归正在心里紧急呼唤系统。 “系统!系统!你在吗?之前那个‘轻排毒’疗法,赶紧再给周队长安排一套!” “请稍等,我需要先记录一下。”系统提问,“请问这是新;待客之道吗?” 云归咬牙硬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