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萝卜头(1 / 1)

原来……原来赵元徽真的没有死。

宣和帝心中五味杂陈。

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亦或是有些颤栗。眼前这个人, 与那个傲气又天真的小侄子完全不一样。

宣和帝几乎是看着赵元徽长大的。既忌惮赵元徽的身份, 又喜欢他的天资, 便可劲儿捧着,把他往废了养。以前的赵元徽不喜欢别人说他长得美,本性不错,脾气却不怎么样, 动不动摆脸色、怼人。不管他得罪了谁, 宣和帝只管捧着赵元徽,对他的关怀远远胜过自己膝下的其他皇子。

如果自己的皇子继位,赵元徽下场会如何……

曾经的宣和帝不敢细想。

那时惊闻赵元徽逝世,哀痛过后, 反而释然。

如果赵元徽真的死了,也是不错的结局, 没有被折辱。

如果他没死, 做个富贵少爷, 更是安逸快活。

宣和帝想不到赵元徽会变成如今这模样……

肖似上一位皇帝哲宗。

又比哲宗更沉稳锋锐。

像开了锋的利剑,久经淬炼,变得沉敛,剑锋被锤成了圆润无缺的弧度,看起来不打眼,杀伤力较之前尤有甚之。

宣和帝想说些什么, 喉咙堵得厉害, 卡了半天,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元徽也不在意他的态度,施施然起身,坐在上首,冲宣和帝温和一笑,宣和帝顿时如受了惊的飞鸟,有些悚然。

“你……你们……”

比起赵元徽,宣和帝说不清自己在童贯面前有几分优势。

他曾想过要害赵元徽,也曾想过要夺童贯的权柄。

“太子殿下,圣旨已写好,只缺印玺。”

姬缘呈上明黄卷轴,交予赵元徽。赵元徽看完,又递给宣和帝看。上面文采飞扬的传位诏书,正是宣和帝的字迹。

就算是宣和帝自己,也看不出差别。

笔画、笔力,行文习惯。

与他本人一模一样。

姬缘和赵构交流了那么多次书法,终究有些收获。

凭借超出常人的目力一寸寸看过宣和帝的亲笔,慢慢分析,仿写,学得差不多了,再体验了一把书写圣旨的快感。

“逆子……逆子……你也是要夺朕的位置吗?”

“陛下,太子殿下是您亲自赦封的,何来夺位一说。”

童贯说完,不动声色示意亲信守住大账。

宣和帝环视一圈,营帐内的护卫皆面无表情,对眼前发生的事,视而不见。

“护朕者,封一品大将军。”

那些侍卫对宣和帝依然视若无睹。

他们效忠的天子,是仁厚勤勉的赵元徽。

凡是真定府的士兵,都见过赵元徽。

不是在什么华贵的地方觐见。

而是在大雪里,马厩里,农田里,疫病隔离区……

赵元徽身为天潢贵胄,诸事亲力亲为,爱民如子,连自己的安危都置之度外,获得了将士们的认同。

“斩杀叛逆者,朕亲封为异姓王。”

宣和帝把目光投向姬缘。

上一回与金国时臣议和的时候,不是还忠君爱国吗?

怎么如今就不动了?

他自认为没有亏待过潘六郎一分一毫。

甚至赠送字画。

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姬缘见宣和帝仓皇的样子,心中有些异样,却更加坚定。

既然历史长河已经改了河道,就绝对不容许它再回到原来的轨道。

宣和帝依然不合适做一个皇帝。

“六郎……”

“陛下盖章吧。”

姬缘再度呈上圣旨。

宣和帝脸色铁青,这一路行来的苦楚,唯一令他坚持的希望就是再登帝位,攻入京师,如今,这一丝希望也破碎了。

宣和帝掀翻身前的桌案,拳头握了又松,最后抬手指着赵元徽,双目充血,怒道:

“就算是我死,我也不会让你们得逞!玉玺只有我知道在哪里,没有玉玺,名不正言不顺,你与那些逆贼有什么两样!”

“完颜阿骨打即将亲征,若我等如你所愿,你待如何?”

赵元徽摸摸放在一边的茶盏,见水还有些烫,就没有端起来。

相比较之下,他十分沉得住气。

倒衬得宣和帝像个不知事的孩童。

宣和帝见周围的三个人都脸色平静,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悲凉。

他们都不把自己当回事。

他们都没把自己当成至高无上的君王。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难以接受。

向来手握天下权的君王,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所爱的锦绣山水,从来都不是单薄的绢上画,因此,重如千钧。然后轻轻松松从他手中滚落,满地疮痍。

姬缘早早收好了圣旨,坐在一边喝茶。

微烫的茶水滚入喉咙,反而唤醒了冰冷躯体里的一丝暖意,熨帖无比。

这一场至关重要的戏,其实结局早已注定。

只不过是根据宣和帝的表现,决定处理他的方式。

“议和!朕要议和!金国南征,大宋不保!灵初,你真要看这江山遭铁蹄践踏吗?”

“你还是想不明白。”

赵元徽叹了口气,反问道,

“从古至今,议和有什么用?”

“厚积薄发,等我大宋变强,自然可以一雪前耻。”

宣和帝振振有词。他和很多位古时君王,都支持这种手段,他不觉得哪里用错了。

“你根本不明白。”

赵元徽看着宣和帝,再无话可说。

如今这种情境,金国怎么会再给宋国强大起来的机会?

议和这种模式能安然施行,两方必须维持着极端的弱强。

当一方为大国,便可以与边陲小国议和。

一方为弹丸之地,也可以向泱泱大国寻求庇佑。

其他时候,议和没有任何意义。

金国皇帝完全可以议完和,吃得饱饱再一口吞了宋国。

讲道理,这种事情,谁会讲道理……

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信任。

姬缘转而想起来近代的一些事。

近代战争里,那些所谓的议和条约,都沦为了一纸空文,真正的自由、独立,是无数人以血肉铸成的。

不把对方撕得血肉淋漓,就没有话语权。

一国之君不能轻易卑躬屈膝。

大宋还没有羸弱到那种程度。

“你会把大宋毁掉的!”

宣和帝看着赵元徽,只觉得这个一意孤行的侄子比儿子更麻烦。

赵元徽也不与他争论,到时候再用事实说话。

“皇叔且拭目以待。”

“你会后悔的!没有玉玺,你……”

宣和帝突然想到了赵构。

赵构算是个靠谱孩子,如今也有兵权,他要是去找赵构,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放我走,我把玉玺给你。”

宣和帝看着赵元徽,有些恳切。

“不必了。”

赵元徽从袖中取出大宋的传国玉玺,沾了朱砂,大大方方盖在圣旨上。

宣和帝看着圣旨上的章印,惊怒道:

“你造假!”

“不,这是真的。”

赵元徽盖好章又在宣和帝专注热切的注视下把玉玺收好。

以宣和帝专业的眼光,挑不出那玉玺的半点毛病。

这假玉玺做得可真逼真!

那色泽!那硬度!

绝对出自大家之手!

而且盖在圣旨上后,形状和宣和帝往常盖章时候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样的巧匠,怎么会被赵元徽笼络?

明明他宣和帝才是最尊重奇人异事的人!

宣和帝大脑放空,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也许…也许那玉玺是真的?

宣和帝在身上摸了又摸,摸到亵裤,又继续摸,最后从里衣夹层里掏出来一个烂萝卜头。

和玉玺的重量一模一样。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宣和帝把萝卜砸在地上,气得直跳脚。

“卑鄙无耻!卑鄙!”

他指着赵元徽,气得不行,手指不停颤抖。

姬缘低头忍笑。

时迁果然厉害,让她偷玉玺,真的偷到了。

来的路上宣和帝一直瘫在板车上,不起身不动弹。

时迁自告奋勇,说一定能偷到玉玺,而且不让宣和帝察觉。

然后在一个深夜,时迁带着玉玺进了马车。

空留宣和帝缩在板车上做着甜甜的梦。

那个萝卜头装进去的时候还是新鲜的,一路上宣和帝都不敢拿出来检查。

为了萝卜不漏水,几人还特意用火烤过,本来想着天气冷萝卜不会坏,没想到宣和帝喜欢贴身放着,硬生生把好好的萝卜暖坏了。

“你们…欺人太甚!”

宣和帝眼泪都快落出来了,怎么这样,怎么会狡诈如斯!

连他的底裤都不放过!

“实属无奈之举,皇叔体谅体谅吧。”

见宣和帝情绪低落,赵元徽还拍着他的肩膀,劝慰了几句。

“逆贼!”

宣和帝鼻头红红的,眼泪哗哗,依然指着赵元徽。

“皇叔,灵初也是迫不得已,若逼退了金军,日后定然奉皇叔为上帝。”

赵元徽拼命忍笑。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宣和帝这个样子他就有点忍不住。

真是太轻狂了,这样不好,不好。

“若是不退呢?”

宣和帝也不想哭,但他太委屈了,实在太委屈了,根本憋不住。

童贯不管他,儿子们也造反,国内有邪教起兵,金国快打上来了,侄子偷走他的玉玺,传位诏书已经盖好了章……

太委屈了!

怎么能这样!

“若金国攻来,你我一同殉国,南边还有九郎,大宋国运绵延,香火不断。”

这里的九郎,说得是赵构,这位“赵跑跑”,行九。

赵元徽打算的很好。

如果他死了,必然会把金国拖下水。

到时候金国实力大损,赵构继位名正言顺,再修身养息一段时间,必然可以重立大宋。

那是最差的情况。

如果顺利,赵元徽这边打了胜仗,再一路南下,收复皇宫,剿灭叛军,继位,完美。

“殉国……”

宣和帝看着面容平静的赵元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疯子!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疯子。”

世界这么美好,宣和帝实在不明白,赵元徽为什么偏偏不肯安生,他虽然没多少年好活了,但也不想死在荒芜的北地。

就算是死,也该埋骨江南山清水秀处。

平白无故把头送到金国马蹄子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今的形势,赵元徽还看不清楚吗?

完颜阿骨打以举国之力,来攻大灾后的宋国。

别说大宋有五成胜算,三成宣和帝都不敢信。

赵元徽不喜欢宣和帝胳膊肘往外拐,便反问道:

“安知不可以弱胜强?”

“除非先祖显灵。”

宣和帝十分倔强,看出来赵元徽不想要他的命,胆子也肥了很多,翻出来的白眼又大又圆。

赵元徽叹了口气,让宣和帝好好休息,安心住着。

摊上这样的叔父,还能怎么样呢……

见赵元徽等人要出去,宣和帝又轻飘飘说了两句。

“你父亲的死……不是我干的。”

“你母亲,是我没有照顾好。”

赵元徽回头,只看见宣和帝瘦了不少的背影,头发也白了很多。

宣和帝还挺看重亲情的,这个人太矛盾。

他有多少真心……赵元徽也不知道。

但一直厚爱他的叔父……确实是眼前这个人。

多年相处,都是真切的温度。

免得宣和帝自责,赵元徽就淡淡说了句,

“她没死。”

“混账!”

宣和帝眼看就要冲出来,又被人拦住。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都骗我!”

“混账!”

赵元徽已经走得远了,还是没躲过宣和帝丢来的靴子。

“太子殿下,要不要?”

童贯看了一眼那个又哭又闹的宣和帝,总觉得这位才子皇帝陷入了魔障,因此比了一个斩首的姿势。

“不必了,他是长辈。”

赵元徽把那靴子丢回去,十分无奈。

这次这么顺利,还是要感谢宣和帝冒着风霜雨雪,艰难跋涉赶来真定府。

以后再封他做个太平王爷吧,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