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四面楚歌(1 / 1)

姬缘每天遮着一只眼睛, 无论如何也不肯取下来。

有时候是左眼,有时候是右眼。

也看过大夫,大夫说没问题,其他人便渐渐习惯了。

这年头人们喜欢给自己取个江湖绰号。

比如杨明月在梧州人称散财童子……盖因她从幼时就开始散财。

修桥种树, 添路施粥, 什么都做。

摆夷族就这么一个圣女,他们在山里能自给自足, 也没有什么野心, 不说视钱财如粪土,却真的不太看重。

散财就散财, 有缘千金散尽还复来, 无缘万金在库皆飞走。

散财童子之名, 响彻梧州。

武松觉得有趣,想给自己取一个, 苦思冥想三天三夜, 除了眼圈发黑之外, 没有任何成果。

“姐夫, 你觉得我叫什么好?”

姬缘开始头大了。

“这个…就叫四脚朝天……”

姬缘不自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都是你骗我!”

武松顿时气鼓鼓, 用熊猫眼瞪着姬缘。

“别气别气…等松妹闯出了名头,别人自然会给松妹取一个威风凛凛的绰号。”

“要是别人取的我不喜欢怎么办?”

“那就改成你喜欢的!”

“是啊……”武松开始陷入沉思。

……

梧州几乎在大宋最南端, 平时的消息都传不上去,此次却有一个折子, 直直送到了宣和帝案前。

“有一人自称是温侯赵元徽, 形貌与已逝的昭和太子极像, 正在梧州结党营私……”

宣和帝瞥了一眼,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那地方在哪里。

穷山恶水,瘴气缭绕。

又有许多桀骜不驯的山民。

离汴梁十万八千里。

“些许谣言,不足挂齿。”

宣和帝提笔写了奏折,揉了揉眉心。

灵初安然否?

那孩子向来乖巧,若能逃得一条生路,自然也知道怎么做对他才是最好的。

隐姓埋名安乐无忧,平风起浪…就只能被拍扁了。

下一条是真定府那边呈上来的加急战报,契丹来犯,形势危急……

“何人在真定府,怎不迎敌?”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军心不齐,屡战屡败。”

宣和帝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

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应对?

该派遣哪一位将领前去?该调配多少兵马?该如何处理从前线往南撤的百姓?

“形势如此危急,官家不如求和?”

蔡京向来是宣和帝面前得脸的臣子,此时正好在宣和帝火上眉烧之时献上良机。

“真定府向来贫瘠,风雪不断,便是划给契丹又如何……”

“大胆!”宣和帝完全被蔡京的话震惊到了,大宋的国土,岂能轻易转手于人?

“官家,罪臣一时失言,对不住祖宗皇帝,对不住百姓……”

蔡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一下又一下,十分用力,额前皆血肉模糊。

看起来十分愧疚,一副全心全意为国为民的忠臣作态。

他此时也的确真挚。

若大宋垮了,他一个宋臣也得不到好处。

宣和帝却是亲自起身搀扶住了蔡京。

“我知道你一片丹心,只是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国土,一寸都不能少。”

赵元徽拍了拍蔡京的肩膀。

“官家,上回用重金与金国求和,不伤一兵一卒,如今,再用此法可行?”

蔡京涕泗横流,再度提出了求和之策。

“只是如今国库空虚,又该当如何?”

宣和帝也觉得不错。

那些铜钱存在国库里只能生锈,拿出去换得辽国退兵也是好的……

只不过契丹人欲壑难填,每年已贡了岁币,还来攻占真定府。

“若对方不守信用…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宣和帝一介文人,在帝位上了磨砺数十年,已经深刻体会过敌国的劣根性。

不但贪婪,还出尔反尔。

“那我们就战……国难当头,天下何人不服调从?人人都敬慕官家,到时候是辽国违约,若我等与金联合,一次性攻占辽国,分而治之……”

“好!”

宣和帝抚掌而笑,不管是什么疑难杂症,只要听蔡京一分析,就能迎刃而解。

“蔡相真乃吾之良臣啊!”

“官家过誉了……”

蔡京恭敬无比,用崇敬的眼神看着宣和帝。

宣和帝再度赏赐了蔡京,还叫了太医为他看伤,两人言笑晏晏,一派君臣相得、其乐融融景象。

“听说卿家要过寿了?”

“臣是想为官家分忧,这次寿宴所得,臣愿意全部献入国库,作与辽国求和之用……”

“卿家真乃大宋之良相。”宣和帝十分感动,双目中隐隐有些泪意。

“臣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宣和帝与蔡京执手相看泪眼,感情更进一步。

……

“这……”

孟皇后收到北边递来的战报,十分不可置信。

辽国都攻入真定府了,宣和帝还悠哉悠哉和蔡京赏花游园?

“官家的意思是求和。”

“已有檀渊之盟,辽国也不会太过分。”

“有盟约又如何?契丹人不一样攻过来了!”

孟皇后一脚踹开椅子,气得厉害,要不是怕隔壁的赵元徽听见,她连桌子都想掀了。

“他怎么脑子不灵光成这样!”

孟皇后狠狠拍着桌子,额头上的青筋暴突,最后竟然气笑了。

“娘娘息怒……息怒……”

传消息的人半跪在地。

“娘娘保重身体要紧。”

“我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要不是他脑子不灵光,那个位子也坐不到现在。”

哲宗倒是有雄图壮志,还不是病死在了宫中。

虽说那时哲宗行事并非十全十美,但他初掌权柄,已经显现出了卓越的才能和大刀阔斧改革的决心。

然后就死了。

孟皇后挥挥手让人出去,只沉默的看着那一张战报。

眼下还是先看看北方怎么解决,或是调兵或是调粮。

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砖瓦破碎之声。

“那蔡京老儿气煞我也!奸相狗贼!竟然敢蒙蔽官家,这等大事,怎么能求和呢!人家打我们一巴掌,还得上去喂他个枣儿,哪有这样的道理!”

孟皇后听出来是武松的声音。

心情好了不少。

转而又更加沉重。

连一介草民都知道的道理,宣和帝怎么还不明白呢?

国与国之间,分毫不能退让。

“松妹莫气,我们在这里生气也没有用,人家照样在汴梁过寿……”

武枝踮起脚摸了摸武松的头。

“我就是想着真定府那些男儿,有些难过。”

武松擦了擦眼角的泪。

一求和,那些战死的人,不是白死吗?

一想到这里,就胸口沉闷,深深喘不过气来。

赵元徽沉默良久,终究说了一句:

“易地而处,即使是亲征战死,我也绝不会如此软弱。”

“小侯爷,以后我第一个跟着你。”

武松没再叫赵元徽金花姐姐,而是认真的称呼他为侯爷。希望这个一直不太在状态的少年郎君,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松妹日后想做什么?”

赵元徽认真问道。

“我是一个粗人,不认识几个字,只有一把子力气,以后我要当大将军,去杀契丹人,杀女真人!只要来犯我大宋,全给他打回去!”

“姐姐,我真的好想去。”

武松扑在武枝怀里。

“你又不是我养的猪,关在猪屋里就能过一辈子。真有那么一天,我必然不会阻拦你。”

武枝摸了摸武松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温柔而平静。

沉默着扛下所有不能言说的事。

“那以后松妹就和我一同披荆斩棘,护卫大宋。”

转而,赵元徽又看向捂住一只眼的姬缘,问道:

“哥哥如何看?”

“愿同去。”

姬缘抱拳,再无推辞之意。

“我就一直给你们做饭,补衣服,别落下我。”

武枝心中那些畏缩皆散去,此时月明风清,星辰无数,头顶一片天,脚下是尘凝的土地,人这一辈子眨眼就过去了,疯狂一回,才算真真正正在世上走一遭。

姬缘一边为自己这个疯狂的决定热血沸腾,一边分析这边的优势。

赵元徽看似一袖清风,什么都没有,实际上资本还算雄厚,有正统身份,有哲宗在时笼络的旧臣,有梧州的兵马。

大部分起义者都是草根,比起他们来,赵元徽要走的路轻松很多。

孟皇后听见那边院子里热闹得很,不由得庆幸自己把周围这一块儿都买了下来。

正值热血沸腾的年纪,连说话也不知道放低声音。

让人羡慕那种无畏无惧的锋芒,又为之头痛。

年轻人真是好啊,心还是热的,不管多天真稚嫩,都比被岁月磨去棱角、在蝇营狗苟中安逸偷生的老东西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