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离婚后的第七十六天(1 / 1)

等醒来的时候, 眼前的场景已经变了个样子,他耳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响,但是听不真切, 等睁开眼睛,发现面前是空白的墙壁。

一个说陌生也不是很陌生的地方。

刹那间, 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段在医院里挣扎的记忆里, 那时候他就是这样,鼻腔里插着氧气管, 浑身没力气, 还伴有阵阵疼痛。

现在倒是不疼,就是浑身发软,没有力气。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 也只能抬起身上的一小根手指头。

这根手指头不知道惊扰了谁, 他耳边机器响动的声音更打了,还有人在说话, 不过隔着层水雾似的, 听不清真切。

扭过头去时,就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 慌里慌张往门外走。

片刻后, 那个背影又返回来,在他床头边半蹲下, 想碰他, 又不太敢碰的样子,手僵硬了一会儿,又放下去。

段书昀看向他,随即一愣。

这个人是俞赫奕。

又不完全是俞赫奕。

这是中年的俞赫奕。

——刚才的以为不是错觉,他确实是回到那段记忆里了。

这个俞赫奕比他天天看见的俞赫奕要成熟, 因为正值盛年,所以眉眼间也能看出意气风发的影子。

不过现在,他的眉眼间浸满担忧、痛苦。

印象里,段书昀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现实中就算他跟俞赫奕提离婚时,他尽管震惊,也没有现在这样痛苦。

痛苦到什么程度呢。

就好像已经绝望、濒临崩溃,只差谁伸出一根小指头,接着就能把他从悬崖边推下去。

段书昀细细回想了下,他当时在梦中梦到的那些记忆里,医院里的记忆是比较模糊的。

因为他被病痛折磨着,外界发生的事情,对于他而言,想记也记不住多少。

有些重症病人,在病程后期的时候,还会出现精神上的问题,诱发一系列精神病,可能平时很正常的一个人,到最后歇斯底里、暴躁易怒、频繁忘事,都很正常。

段书昀以为,他能记住的那些事情,就是全部了。

现在则忽然意识到——那他没记住的那些呢?

俞赫奕看见他睁着眼瞧自己,扯了扯唇角,到底没扯出一个笑来,干脆严肃道:“不要看我,过会儿医生过来,乖乖配合治疗知不知道?”

段书昀眨眨眼。

“算了,给你说也说不出个好歹来,”俞赫奕还是没有碰他,就紧紧守在他床边,“不准睡,你已经睡了三天了,再睡下去就和猪差不多了,知不知道?”

段书昀心想,这人不管什么时候,嘴里都说不出好话来。

不过他本来还紧张着,被俞赫奕一说,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他怕再经历一遍死亡过程。

那个过程太痛苦了,他不想参与。

但凡他有得选的话。

医生来了之后,俞赫奕就默默退到了一边,不过眼睛还是一直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哀伤了,望着他时,好像双老人的眼睛。

已经太无望、太沧桑。

医生观察了下数据,又问了下段书昀的感受,大体是觉不觉得难受,哪里难受。

段书昀想了想,说:“脖子疼。”

这次参与进来这个记忆里,他哪里都好,也没有以前那么疼,就是后颈火辣辣的,像是被割掉了什么。

“那是因为你才做完手术不久,还没恢复好呢,”医生怕他听不见,声音扬得很高,“好好休息,配合我们的治疗,护士给你打针的时候,不要躲好不好?”

这里段书昀有印象。

护士给他打针,已经不是普通的针头了,而是留置针,每次打进去都很疼,因为他的血管已经千疮百孔,所以人家能在体内留一星期的针,他通常两三天就要拔掉换新的。

太疼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想躲,每次都需要……谁来着,谁会摁住他来着?

段书昀想不起来。

医生走了之后,俞赫奕又凑了过来。

他见段书的状况还行,终于敢伸出手来摸摸他了,才开始是牵住他的手,轻轻放在掌心里攥着,然后是他的脸,食指放在上面刮了刮。

他见段书昀只看着他,不说话,还问:“怎么了?”

声音也是很低柔。

段书昀心里很惊讶。

他试探开口:“……你弄得我有点疼。”

其实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但是俞赫奕真的信了,立马拿开了他的手,对待他像对瓷娃娃一样,嘴上却说:“嫌弃我?我还不愿意碰你呢。”

鬼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段书昀抿了抿唇,发现嘴唇有点干。

俞赫奕见状,从床头桌拿了盐水和棉签,沾饱水后给他放在唇边擦拭,神情没有任何不耐。

其实在以前的时候,俞赫奕也不会和他发脾气。

那种行为,顶多叫无理取闹。

虽然也很烦人,却和不耐烦有着天壤之别。

现在则连无理取闹都没有了,如同换了个人,段书昀稍微一动,自己都没觉出疼,俞赫奕眼睛里已经盛满了疼痛。

就好像,他疼的时候,俞赫奕比他还疼似的。

俞赫奕在这里陪了他很长的时间。

段书昀醒过来的时候,是白天,到了天黑下来的时候,俞赫奕依旧没有走,期间他的手机响起来好几次,他百分之□□十都是不接。

接起来后,那边不知道催促他什么,他不耐烦说一两句,最后道:“不去。”接着就会挂掉电话。

段书昀猜到什么,问:“工作上的事情?”

“嗯。”俞赫奕望向他的眼神有眷恋、迷茫,还有佯装的冷静,“都是些小事。”

明明他没有多说什么,段书昀却从他话里听出来另一层意思。

——和你相比,其他都是小事。

原来俞赫奕的心思这么好懂。

他看他在病房里忙前忙后,伺候他干着干那,以俞家的能力,也就是请个特护的事情,可是他事事亲力亲为,从不离开病房超过十分钟。

他还没累,段书昀就已经累了。

在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能睡,又强撑开,俞赫奕看出来了,伸出手点他的眼皮,轻声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想睡就睡。”

于是段书昀就睡着了。

他半夜醒来时,俞赫奕也都一直在。

等第二天清晨睁开眼,俞赫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段俞敏。

段书昀已经知道段俞敏长大的样子了,每次看见,还是会觉得欣慰,段俞敏早已长成了成熟的alpha,性格也比一般的alpha要谦逊、温和。

他已经娶妻了,妻子也在。

这段是段书昀熟悉的记忆。

接下来的几天,俞赫奕不在的时候,段俞敏和他妻子就在,两波人倒班,俞赫奕大部分时间都在,就算出去,也只是半天,很快就回来。

算算段俞敏待在病房里的时间,可能也就两三天。

倒是俞赫奕,十几天没间断过。

段书昀这才肯定了他的猜测,其实他的记忆出现断层了。

每次看见俞赫奕的眼神,他就会有种心脏被攥住的窒息感,再加上身上的病痛,让他忘记了俞赫奕在的所有场景。

只记得段俞敏了。

倒也不是说段俞敏不痛苦,只不过娶妻之后,段俞敏就从俞家搬出去了,大概有十几年的时间没和他们住在一起。

所以痛苦是能被消解的,不至于痛不欲生。

他看俞赫奕,倒是有点这个倾向了。

最后几天,段书昀几乎不能开口说话,陷入了浅昏迷状态,俞赫奕给他擦嘴唇,直视着他的眼睛。

“难不难受,是不是想走了?”他倾身,亲了下段书昀的鼻尖,“你先走,我接着就去找你,等等我,别走太快知不知道?”

段书昀眼睫微颤。

俞赫奕继续拿棉签擦他的下嘴唇,“认识你多少年了,你一直都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小omega,能看到你现在这么邋遢,也是……”

他说不下去了。

放下棉签,他背对着段书昀,声音嘶哑:“我觉得你有点疼,你疼不疼?”

“不脏,我瞎说的,”俞赫奕手放在段书昀的脸边摩挲,“我说话一直就是这样,你听完就生气,生气就不理人,但其实我是故意的,故意让你多注意注意我。”

“你说,你得病——会不会和我气你有关系?”

说完之后,俞赫奕兀自沉默了会儿。

朦胧中,段书昀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他听见病房里传来清脆的耳光声。

他的额头上一暖,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有水滴到了他的眼角,还有俞赫奕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去抽根烟。”

大概几十秒的时间,一分钟都不到。

他还听见了门口有段俞敏和他妻子的声音,正在往他的床边走,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一直在叫他。

“爸,你醒醒爸,千万别睡过去,我这就叫医生了!”

段书昀耳边心电监护仪一直“滴、滴、滴”烦人的声音归于了平静。

——随后是更刺耳的报警声。

意识重回黑暗后,段书昀五感都非常迟钝。

他分不清听到的声音是什么,身上的触感又是否真实,鼻间又插上了熟悉的氧气管,手上是被针扎上的刺痛。

刹那间一个深呼吸,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俞赫奕年轻的脸庞映入眼帘。

身上的酸软潮水般涌上来,但是这次他有了起身的力气,第一件事情,就是对着俞赫奕道:“如果有天我死了,你不准想不开,明白吗?”

俞赫奕表情茫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你只是发情期失控,又不是绝症,”他说,“在说什么晦气话?”

作者有话要说:  段书昀:呵呵。

段书昀:谁啥比谁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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