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加目瞪口呆地瞪着兰斯,就像狐狸惊愕地瞪着往自己嘴里撞傻兔子。
一个小时后,血脉餍足,理智回笼,惊成傻兔子人变成了路加自己。
而兰斯好像才是那个吃饱喝足正在抹嘴狐狸。
当然,这只是路加一瞬间“错觉”。
事实上是,现在兰斯正低着头跪在他面前,银发从一边颈侧垂落,有意无意间露出了另一边脖颈。
颈侧皮肤上三道抓痕,赤|裸裸地控诉着路加罪行。
他遍体鳞伤,仿佛一个受尽欺辱高洁美人,被万恶贵族逼迫,可怜又无助。
尤其是这位万恶贵族在欺辱美人之后,突然变了脸,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如果不是路加清楚地记得昨夜是这人先亲上来,这幅无辜样子差点连他也骗过去。
路加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至于气到昏厥。
“很抱歉,殿下。”兰斯跪得腰杆笔挺,“昨晚是我一时失态,还请殿下责罚。”
他态度认真,道歉得又快又诚恳,倒是出乎路加意料。
但要说追悔莫及语气……察觉不到。
兰斯洛特此人天生就喜怒不形于色,路加无法准确判断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嘲讽一笑:“嗯?认错这么快,懒得向我狡辩了?”
兰斯仍是不卑不亢道:“请您责罚我,任何惩罚我都不会有怨言。”
路加“哼”了一声,心里憋着暴怒却浇灭了小半。
“说说吧,你错在哪里。”他嗓音不自觉放软些。
却听兰斯道:“我不该那样亲吻殿下。”
路加脸色一僵,尴尬红晕漫了上来。
这问题真是自讨苦吃。
不过——连一点点情|事都不懂兰斯洛特,为什么能把“亲吻”这个词说得那么坦然?
“不是‘亲吻’,那是‘嘴对嘴’。”路加咬牙纠正对方措辞。
“是,殿下。”兰斯乖顺道。
认错非常积极。
路加揪着软枕边缘毛穗,像被摇晃狗尾巴虚虚扫了两下,有些懊恼,又寻不到错处撒气。
两次变成魅魔他都感到了强烈干渴……似乎必须需要“嘴对嘴”才能缓解焦渴症状,否则就会一直被魅魔本性操控。
“目前来看,殿下魅魔化周期是七天。”兰斯郑重道,“下一个七日,我会让殿下满意。”
七天——这么算来,五月花舞会那一晚正好是下一个第七日。可是魅魔化他根本无法出席,也就看不到阿芙拉跳舞了。
该死。
路加皱眉思索着,忽然感觉兰斯话有什么不对。
是他理解错了吗?
什么叫“我会让殿下满意”?
他这么想着,便问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兰斯解释。
“嘴对嘴技巧,让殿下满意。”
兰斯一本正经地回答,像是丝毫未觉这话有什么不妥。
路加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需要些嗅盐。
——原来道歉这么爽快,是为了吻技差道歉啊?
听这意思,还想有很多次?
“下一次?”他嘴角牵起一个冷笑,“你不会以为我还会给你下一次机会吧?”
兰斯身形一顿,抬起头来,目光露出些许迷茫。
“……殿下。我只是想帮助您。”
“冠冕堂皇。”路加立刻道。
这简直就像他必须、而且只能依赖兰斯一样。
再过分一些,是不是要受其牵制、受其操控?
他浑身细胞都在报警。
“这种小事,我不打算‘继续’麻烦你了。”路加懒洋洋靠在床柱边,俯视他仆人,“我完全可以另找他人。”
兰斯静了片刻。
“但是其他人可能泄露殿下秘密。”
“哦,是吗?”路加翘起腿,“是什么让你以为,对我忠诚不二人只有你一个?”
见兰斯不语,他眼角露出一抹恶意笑容。
“更何况,如果我不放心,大可以直接废了那人手脚囚禁在铁笼里,让他只剩下基本身体机能,足够提供我想要东西就可以了。”
猩红床幔背景下,路加细白小腿从睡袍衩口露出,脚尖翘起。
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戒指,神色半明半暗,已经有了未来暴君影子。
他颇有兴味地猜测着兰斯反应。
害怕?惊怒?谴责?还是用神教条劝诫他?
而兰斯只是温驯地低着头。
“如果您想话,殿下。”
路加眼睛微眯,随手扔掉了软枕。
“没劲。”
如果不是必要,他当然不会再找另一个人。
对兰斯露出丑态已经够难以忍受了,他怎么可能再让其他人看到?
至于削成人彘——那种懦弱手段他还不屑于使用,这么说只是对兰斯小小恐吓罢了。
也不知道兰斯是否猜透了这一层,才对他恶语表现得无动于衷。
“其实我有另外一个建议,殿下。”兰斯说,“如果殿下允许我捕捉赫卡庄园里恶魔,从它口中知晓诅咒内容,或许能彻底根除魅魔化。”
“不。”
路加想也不想就否决了。
他自然想除掉那只吸血魔,但恐怕那只吸血魔会当着兰斯面,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真相。
涉及恶魔,光明神契约不会保护他,那么兰斯洛特会变成他敌人。
当然,他不会让兰斯知道他心中真正考量。
“由你来抓捕恶魔,有暴露圣力风险。”路加换了一个理由,“我不想将你圣力公之于众——你圣力只能为我所用。”
兰斯不由抬眼看向路加。
殿下正霸道地宣誓他所有权,再仔细观察,殿下眉峰轻轻蹙起,似乎除了霸道以外,还有些其他顾虑。
——比如,担心他因为圣力暴露而被送上断头台。
兰斯嗓音温和下来:“殿下不必费心保护我。”
闻言,路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弄懂他逻辑怎么拐到这一点上来了。
“算了,我要用早餐。”路加站了起来,视线不自然地略过兰斯颈侧,“你脖子上伤,记得去找阿芙拉治愈一下。”
兰斯起身服侍他盥洗更衣。
“记着不要碰到我,否则圣鸿林森林将永远欢迎你。”路加凉凉威胁他,“送你进去,到了时候再拉出来用。”
他瞟了兰斯一眼:“反正照你推测,不是也才七天一次吗?”
说完,路加便收回视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
那只是一个习惯性小表情,没什么特别用意。兰斯却从那他眼中那一抹小小狡黠,回想起了殿下双眼水亮、勾着他亲吻模样。
那些时候,殿下眼睛里只有他。
很快,殿下注意力又飘到了其他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兰斯注意到殿下喉间微微一滚。
“传话给玛吉太太,说我今早还想吃前几天吃过那种小蛋糕。”
原来是在惦记早餐。
兰斯眉眼弧度柔和起来。
“殿下喜欢?”
“还算不错。”路加吝啬地夸奖。
“那么他今天还会准备更讨殿下喜欢新款式。”
路加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用“他”?在这里语言中,“他”和“她”发音不同,玛吉太太明显是“她”才对。
一定是背着他换了新厨师。绝对没错。
而兰斯神态看起来一切如常,好像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刚刚说漏了嘴。
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路加觉得自己有必要一探究竟。
餐厅里,在兰斯离开后,路加向其他仆从比了个“嘘”手势,悄悄尾随了兰斯。
他踮起脚尖,半颗脑袋探了进去。
厨房里,兰斯正俯身给蛋糕杯裱奶油花。
阳光从窗口洒下,青年一手撑在厨台上,另一只手握着裱花袋挤奶油,动作缓慢而沉稳。小臂肌肉鼓起,阳光下皮肤几乎透明,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和平时披发不同,现在兰斯脑后高高束起了银色长马尾。他神情专注,仿佛面对不是蛋糕杯,而是一名娇柔贵族少女。
路加心砰砰跳起来——对着他手里小蛋糕。
“殿下已经饿了吗?”兰斯背对着他,嗓音带笑。
什么时候被发现?
路加轻咳一声,装作视察路过样子,昂首阔步地迈了进去。
“骗子。”他先发制人,“根本不是玛吉太太做。”
“请原谅我善意隐瞒,殿下。”兰斯轻轻抬起手腕,完成了最后收尾工作,“我没有自信能让殿下喜欢自己手艺,所以才假托玛吉太太之手。”
他托起那只刚做好蛋糕杯,递向路加,眼眸中满是纯粹笑意。
“所以今天早晨,我很开心能听到殿下说‘喜欢’。”
“我说是‘还算不错’。”路加挑眉。
兰斯又笑了,绿色眼睛好像在说“那又有什么区别”。
阳光下他们相互对视,面包、牛奶和糖分烘焙芳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路加鼻尖轻耸,最后还是抵不过诱惑,别开视线,取走了兰斯掌心里蛋糕杯。
咬一口,微微眯起眼。
……呜,好吃。
也不知道羊皮卷中神王私下里是什么样,反正路加眼前这一个兰斯完全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忠犬暖男发展了。
如果能让兰斯当他妹夫,不但阿芙拉能幸福,他自己也能时不时来蹭一顿饭……
可惜了。
一想到这个,路加眼神就变得惋惜起来。
他心情上上下下,殊不知兰斯看着殿下变来变去表情,心脏也一点点揪紧。
他辨别不了味道,只能靠标签和外形认识食材。
难道是什么佐料弄混了吗?
“殿下?”兰斯不确定道。
“嗯?嗯。”路加从扼腕叹息中回过神来,“可以再做一个相同蛋糕杯吗?”
是少见询问语气。
晨起时怒火似乎已经完全消散了。
兰斯松了口气:“当然可以,殿下。”
为了殿下他能够做任何事,何况是一只小小蛋糕杯。
然而在端上餐桌之后,这只蛋糕杯却被路加推给了阿芙拉。
“尝尝。”路加双眼冒光,“怎么样?”
阿芙拉咬了一口,刚想称赞,便听路加补充道:“是兰斯手艺。”
少女顿时噎住。
她偷偷瞟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垂着头、眼神落寞、怎么看都有些低落银发仆人,又看了看对此浑然不觉、一脸期待、活像个负心汉哥哥。
懂了。
一定是兰斯专门做给哥哥。
为心上人倾心准备食物,却被心上人转手送给他人……可怜兰斯,一定为此伤透了心。
“很特别味道。”阿芙拉斟酌着说,“不过太甜了,不符合我口味。”
路加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失望。
……简直被糖分蒙了心。
阿芙拉简直想掰着他肩膀摇晃,让这个在感情上无比迟钝呆子多注意一下兰斯心情。
“这种甜度也只有哥哥会喜欢。”她暗示道,“兰斯是特地给哥哥做吧?”
“可能是他个人口味。”路加似乎没有接收到她暗示,“从一开始他就格外喜欢放糖。”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
阿芙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是没救了。
今早看到兰斯脖子和嘴角又多了些伤痕,她还以为两个人感情又有进展呢。
她没有发现,说那话时候路加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指腹不自在地在餐叉上蹭动了两下。
兰斯从未对什么食物展现出特别偏好,糖……可能真是特地为他多加。
不管原因是什么,讨好他、或者想通过征服他胃一点点控制他,总归结果是——
如果对兰斯态度太恶劣话,下次小蛋糕会不会变成咸?
——不要这样吧。
咸小蛋糕。
呕。
路加灌了几口牛乳洗去想象中咸蛋糕,顺便甩掉了脑海中乱七八糟想法,换了另外一个话题。
“对了阿芙拉,以你目前对圣力掌控水平,可以治愈多严重伤势?”他举了个例子,“一刀捅进脏器里,可以救活吗?”
“我们为什么在早餐聊这么血腥话题?”阿芙拉对他心里有气,“听了我都要食不下咽了。”
路加面无表情道:“如果不是你昨天下午‘采花’时候顺手解剖了一具尸体,我会把你当做一位见血即晕娇贵小姐。”
秘密行踪被揭发,阿芙拉差点吓得灵魂出窍。
“……你知道了?”
“嗯哼。”路加面不改色地划开煎蛋,“现在,如果不想被当做女巫送上火刑架话,请回答我问题。”
“无情。”阿芙拉小声骂了他一句。
谈及正事,她放下了刀叉,脸色严肃起来。
“一刀捅进脏器,即便是心脏,只要我在场而且伤员灵魂没有消散,我都可以救回来。”
路加惊叹地望向妹妹。
他知道原书中阿芙拉治愈术很强,他本人也在和妹妹接触,以及名为“暗中保护”实为“尾随跟踪”过程中了解到,阿芙拉并不只是书中那个单纯天使。
梦想当第一位女教皇人,可不是什么毫无野心柔弱姑娘。
但他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救治心脏被刺病人,无异于起死回生——那是神才能做到事情。
接收到哥哥赞叹目光,阿芙拉难以遏制地弯起了唇角。
“其实算不了什么。虽然没办法瞬间治疗全部伤势,但我能瞬间治愈最关键一点,先保住伤员性命,之后再慢慢其他伤势。”
她小声嘟囔:“解剖尸体也是为了弄清楚哪里最关键。虽然行为上有些不妥……但目是好。”
“你说这些,即便是当今教皇也做不到。”路加还沉浸在惊叹之中。
“毕竟解剖死尸触犯了教条。”阿芙拉有些愧疚道,“不过即便有这种能力,我也毫无用武之地。以身边人被刺杀为前提能力——我倒希望一辈子也用不上。”
路加十指交叉托着下巴,定定注视着餐桌上纹路,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我会让你用上。”他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有不太妙预感。”阿芙拉浑身起鸡皮疙瘩,“哥哥在计划什么?”
路加抬眸瞥她一眼,笑得神秘莫测。
“这就是淑女不适合知道肮脏手段了。”
*
傍晚,路加在圣鸿林夏宫花坛边散步,听着刚晋升为管家男仆汇报最近小王子收到礼物。
礼单很长,以慰问小王子痛失管家为名,实则是某种蓄意讨好。
自从国王狩猎日和庆功宴之后,和他热络起来贵族日渐增多。在花坛边散步贵族们也会特地走过来,收起以前轻视,向他认真道一声安。
路加目光在贵族们身上搜寻,嘴角微勾,像是不怀好意恶魔在挑选他受害者。
“殿下,有什么我可以帮助您吗?”他身后兰斯问。
路加回眸向他一笑:“即便是‘肮脏手段’?”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肮脏手段’。”兰斯微笑着道。
路加探究地看了看他眼睛,然后回过头去。
“我想给阿芙拉造势。”他轻声道。
兰斯道:“阿芙拉小姐治愈术冠绝当世,只不过她才能一直被埋没了。”
“你也发现了?”路加眼睛弯起一个温柔弧度,“她所缺少只是一个展现机会。”
“殿下想为她创造这个机会。”兰斯道。
路加点头。
“联姻和传教涉及国家和教会,即便我贵为王子,也无法凭一人之力阻止。必须让其他贵族‘帮助’我。”
他目光幽深,“如果她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私生女,那么远嫁他国算不上什么损失。”
“但如果贵族们发现她可以‘起死回生’——圣力之强甚至能和主教媲美,他们舍得抛弃能够赐予他们第二次生命人吗?”
“殿下想‘劝服’贵族们合力留下小姐。”兰斯道,“用一次摆在眼前‘事实’。”
“没错。”
“那么这个计划‘脏’在什么地方呢?”
“想知道?”路加朝他笑了笑,紫眸晶亮。
兰斯侧头。
路加转回头收回视线,话音带笑:“不告诉你。”
兰斯无奈地看着他。
早上在殿下要求下,兰斯将他那一头灿金色卷发梳理得服服帖帖,而此刻却已本性暴露,顽劣地卷翘起来。
正如其本人一样。
正在这时,有人迎面向他走来。浅金发色,深蓝色眼睛,由一名子爵和子爵夫人带着他们三名子女。
“路加殿下。”子爵脱帽按胸,他夫人和孩子们也同样向路加致意。
“日安,莫尔子爵。”路加露出得体微笑。
莫尔子爵微感诧异,没想到这位目中无人小王子能记住他名字。
他表情变得谄媚:“殿下还记得我,我深感荣幸。”
路加嘴上随意应付了两句,目光则在莫尔子爵一家之间扫视,注意到了其中一个孩子低着头没有看他。
那少年微微佝偻着背,盯紧脚尖,很是局促不安。
——如果挺直肩背,身材倒是和路加差不多。
路加眼中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笑意。
兰斯眼神微微一动。
注意到了来自路加视线,莫尔子爵揪起那少年后襟,将他提上前来。
“我这孩子生来胆小怕事,上不了台面,如果惹了殿下不快,还望殿下谅解。”子爵冲那少年道,“贝洛克!还不快见过殿下!”
那名叫贝洛克少年唯唯诺诺地向路加行了一个礼。
“贝洛克·莫尔。”路加笑着道,“很高兴认识你。”
兰斯面色不变,眼神却透出一丝奇怪。
因为殿下现在语调——简直见鬼宽厚亲和。
如果不是殿下有一对又会打坏主意又爱刺伤人山羊尖角,兰斯还以为他真是头无害小绵羊。
但这藏起尖角山羊,很明显获得了来自另一头真绵羊信赖。
贝洛克鼓足勇气抬眼瞥了路加一眼。
这一眼就呆住了。
小王子在夕阳余晖下散发着暖融融光,有意收敛起锋锐棱角之后,他柔和得像一个宽和哥哥。
很久没有人这么友善地对待过贝洛克了。
“您好,殿下。”他小声道。
莫尔子爵视线在自己次子和小王子殿下之间打了几个来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位殿下喜欢可是同性。
莫尔子爵心情几番变动,最后停在捡了便宜狂喜。
他话锋一转,对贝洛克从一味贬低转向了褒扬。
“我这孩子虽然别没什么,但性格温柔和软,”子爵暗示,“如果能有幸陪伴殿下最适合不过了……”
兰斯冰绿色眼眸一抬,看向莫尔子爵。
贝洛克则完全没听出父亲言外之意。
“说也是。”路加微笑,“我缺一个玩伴,明天来我住所玩吧,莫尔少爷。”
受到邀请,贝洛克满眼都是惊喜。他低下头腼腆道:“我荣幸,殿下。”
莫尔夫人面露不忍,似乎想说什么,被子爵一个眼色堵了回去。
得到了满意答案之后,路加带着侍从们和莫尔子爵一家道了别。
“这一出‘卖子求荣’可真精彩。”路加慢悠悠地踱步,“你说是吗,兰斯?”
“我想这是殿下‘肮脏手段’一部分?”
“说什么呢。”路加露出一个纯真笑容,“我单纯觉得贝洛克可爱,只是想和他玩一玩罢了。”
他笑得半真半假,一时兰斯也有些困惑。
当路加见到贝洛克·莫尔时候,一个绝佳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别看那少年怯懦,在原书中可算是个有名有姓、值得他深刻记忆角色。
路加眼中划过一抹嘲讽。
——贝洛克·莫尔在书中是路加·查理曼,末代暴君“替身演员”。
历史上一些国王会设置替身,让他们装扮饰演成自己抵挡刺客刀剑,或者在国王本人身体有恙时候,替他出席重要场合。
贝洛克不一样。
原书中兰斯洛特攻入王宫之后,伟大神王陛下虽然深得民心,但由于他并非查理曼王室血统,短时间内无法得到贵族们认可。
为了缓冲这一段征取贵族支持时间——兰斯洛特一面私下里囚禁了暴君,另一面找了一名绝佳替身演员来饰演暴君。
在他操控下,假暴君任命兰斯洛特为宫相,为他争取了时间和地位。
为了篡夺王位,这两人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
“真是想不到。”路加微微笑着,眼中暗藏阴霾。
想不到那么一只花枝鼠似小东西,竟还有那种能耐。
那么他选择贝洛克作为他计划中“幸运嘉宾”,顺便略施手段“报复”他一下,也是理所应当吧?
比如说——让贝洛克扮作小王子,替他挡一刀怎么样?
这样一来,阿芙拉治愈术不就能派上用场了吗?
“管家,提前准备,明天我们会迎来一位‘贵客’。”路加吩咐道,“还有兰斯——明天我不希望你出现在我和莫尔少爷面前。”
他不会给兰斯洛特和贝洛克·莫尔一丝一毫可能重续“主仆旧谊”机会。
一想起原书中发生过事,路加向兰斯投去那一瞥,便带了许多警戒之意。
兰斯怔了怔,为殿下突如其来戒备感到不解。
他开始认为,殿下与那名平平无奇少年交好只是为了利用。
既然是利用,就完全没必要将他排除在外。
莫非真如殿下所说、如莫尔子爵所想——殿下其实是单纯地看上了那个少年?
这个猜测在第二天一早,贝洛克·莫尔来到他们住所之后愈演愈烈。
上完菜之后,女仆们端着空餐盘回到后厨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来贵客。
“听说是殿下亲自邀请,我还以为多么漂亮呢,结果只能说中等,脸上好多小雀斑。”
“驼背弯腰,根本不像个贵族少爷。”
“但殿下待他很亲厚,夸得他快找不到北了。”
女仆们疑惑片刻,逐渐有了猜测。
“好久没见到殿下对陌生人那么热情了,你们说是不是……”
“殿下之前就喜欢小鸟一样柔弱美少年,直到兰斯来了才变了口味。”
“嘘,小声点吧,千万别被兰斯听到了。殿下今天都没允许他上楼,也……太可怜了。”
女仆们噤声,对兰斯失宠怜悯暂时压下了八卦之心。
她们声音本就压得很低,本以为不会被兰斯听到,却不知兰斯听觉过人,所有来自楼上会客厅消息都丝毫不漏地传入了他耳中。
兰斯有些出神。
他知道殿下有很多情人,尤其喜欢身材娇小柔软少年。
这个事实突然非常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占据他全部注意力,不管怎么默念经书都无法摆脱。
殿下喜欢娇小柔软少年。
而他不是。
心脏猛地抽疼起来。
“哎呀兰斯!”他身边厨娘玛吉太太忽然惊呼出声,“你手!”
兰斯回过神来,恍然发觉厨刀正嵌在自己手指上。刀刃抵着森白手指骨,鲜血涌出,染红了雪白花椰菜。
“抱歉,”他语气平静,“我现在就去重新洗菜。”
“洗什么!处理伤口要紧。”玛吉太太夺过了厨刀和案板,把他推开,“可怜孩子,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兰斯接过女仆递来纱布,低声道了谢,离开了后厨。
他用纱布卷起手指,自然而然就想起了此前一夜,殿下嘴硬心软地提醒他包扎腰侧剑伤样子。
他微微一笑,随即“殿下不会喜欢他”这个事实重新跃出,将温馨回忆铸造成伤人利剑。
——想阻止殿下喜欢他人。
想让殿下视线……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无论动用何种手段,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兰斯翻出了从圣鸿林图书馆研究日记里撕下那一页纸。
这些天里只要有独处机会,他就在用圣力剥离纸上污迹。到了现在,日记纸泼溅上触目惊心血迹,已经变得极为浅淡。
【我竟然一直都没有明白……只有口口人身上体|液才能产生效果……】
最后一页魅魔研究日记里写道。
只差最后一点,满足魅魔人选特殊之处就会向他显现。
做完最后清洁处理之后,他手指缓缓从那个单词之上移开。
——“爱”。
——只有“爱”着魅魔人所产生体|液,才能成为魅魔魔力之源。
在目光触及到那个单词一瞬间,兰斯捏着日记纸手指猛地绷紧。
竟然是这样。
……果真是这样。
晚春风吹拂而来,花香怡人,晨间日光撩拨着书页。
所有从前想不明白问题都有了解答,生命意义有了确切答案。
他想要是殿下。
光焰点燃,那一页写了最重要秘密日记纸在他指尖燃烧成灰烬。
“殿下。”兰斯对着空气低低开口。
那声温柔无比呼唤也像那日记纸页一样,还未被第二个人知晓,便销声匿迹。
隐隐有说笑声从会客厅传来。
兰斯静听了片刻,抬步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
“兰斯,殿下不是说今天禁止你去见他?……违抗殿下命令,你会遭受惩罚。”
“不用担心,玛吉太太。”
兰斯笑着端起托盘,垂在背后银发仍然打理得一丝不苟,却像从头发丝开始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般。
“任何惩罚都不会比‘不许出现在他眼前’惩罚更严重了。”
他端着餐盘,走进了明亮会客厅。
*
面包端上桌子时候,路加还在专注于和贝洛克·莫尔说说笑笑。
长时间装出和善模样是他短板,路加把这件事当做和攀登厄尔布鲁士山同等难关来挑战。
忙于攻克难关他,自然没第一时间发现兰斯违反了他命令——
直到熟悉青草香淡淡笼罩在他身周。
兰斯双臂环着他,撑开餐巾,似乎想将餐巾掖进他衣领里。
他俯身时长发滑落蹭过了路加肩侧,这个动作像是从背后将他搂入怀中。
与现代用餐习惯不同,这里贵族惯于将餐巾当做围嘴别进衣领里,挡在胸前。
而将餐巾铺放在大腿上,是路加从现代带来为数不多小习惯。
平时只有一个人或者和兰斯用餐时他才会依着自己喜好来,而这一次正式会客,没有兰斯提醒,他竟然忘了改换自己习惯。
感谢兰斯细心——不过这不是兰斯违抗他命令,来见贝洛克理由。
路加冷着脸刚要开口,却忽地像是过了电一般,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兰斯冰凉手指触上他脖颈动脉,正轻柔地向上滑动。
“殿下,”他嗓音略有无奈,“请抬起头,让我为您更换餐巾。”
那个过于暧|昧动作,也只不过是对更换餐巾辅助。
很普通服务行为。路加想,是自己反应太敏感了。
他扬起下颌,嘴角绷紧,努力表现得平静。
但当手指离开他颈间皮肤时,路加还是没忍住轻轻滚动一下喉头,被触碰过皮肤迅速冒出了小疹子。
兰斯替他掖好餐巾,收回手,规矩地站在他身后,礼仪无懈可击。
从他视角,能看到殿下睫毛不停轻微颤抖,像松鼠抖动蓬松茂密尾巴。
兰斯眼中划过一抹暗沉。
刚才触碰过少年脖颈皮肤手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捻动着,仿佛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珍惜物事。
然后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殿下身边贝洛克·莫尔。
贝洛克冷不丁脊背一寒,就像被下达了什么命令一般,他无法自控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幽绿眼珠。
霎时间他头脑一片空白。
长辈从小教导他不要直视神像,他不听告诫偷偷看过一次,只是瞬间变被吓得低下了头。
而这一次,他连移开视线都不被允许。
他浑身僵硬,肩颈关节发出恐惧哀嚎,哀嚎声仿佛浸入了他灵魂。
——不要试图冒犯祂。
——不要试图觊觎祂所有物。
即便是最微小一个念头都不该产生。
贝洛克“嘭”地站起身,刀叉当啷掉了一地,椅子倒下发出了刺耳巨响。
“对不起……对不起!”
他慌不择路地逃出了会客厅。
路加对此一无所知,听到巨响时候,他还在吃仆人切好牛排。
他完全懵了。
“贝洛克!”他想喊住少年未果,只得吩咐管家道,“叫住莫尔少爷,问问他发生了什么,再给他一些安神药水。”
随即他小声嘟囔道:“就这种心理素质,是怎么……”扮演国王而不被发现?
“或许是想起了什么噩梦吧。”兰斯用惋惜语气说,“莫尔少爷那样家庭环境,性情恐怕和殿下天差地别。”
言下之意是不合适了。
路加没有听出兰斯言外之意,他拧着眉头疑惑片刻,打算不再多想。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兰斯身上。
兰斯微笑以对。
路加一把扯下脖子里餐巾,抛起餐刀“噌”地将餐巾钉在桌案上。
“既然无关人等不在,”他皮笑肉不笑,“那就让我们来好好谈一谈你今天格外不乖表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