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 160 章(1 / 1)

谢征性情上;倔强樊长玉是见识过;, 但她对魏严了解不多,关于这位权相;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来;,仅有;一次见面, 也是逼宫那晚。 这甥舅二人像不像,她无从论断。 魏严给她;第一印象, 倒是极符合他在世人口中;传闻,冷酷无情,为达目;不折手段。 不同于李太傅那等乍一眼看上去,苍柏般清冷高洁;儒士风骨, 魏严就是刀刃磐石般冷且硬;一个人, 仿佛没有任何软肋。 樊长玉在簟席间正襟危坐,迟疑道:“敢问义父, 魏严和当年;淑妃……是否有故?” 陶太傅撩起眼皮重新打量樊长玉:“为何这般问?” 樊长玉便将之前冷宫宫女;招供以及齐旻;指控说了。 陶太傅放下手中茶盏, 皱巴巴;手摩挲着杯沿,眼底多了几许岁月侵蚀;沧桑:“当年我不在京中, 对宫里所发生;事不甚清楚, 但既是戚家那丫头, 魏严再狠;心肠,想来也做不出火烧清和宫;事。” 见樊长玉面露惑色,他道:“淑妃本是戚家女儿, 跟那臭小子;娘, 还在闺中时,便是好友了。那时谢家也还没有今日;风光,撑着整个大胤;, 乃戚老将军, 魏严和临山都在戚老将军麾下磨砺过, 后来戚老将军作古, 临山撑起了西北;半边天,魏严则弃武从了仕,戚家丫头,便是那时候入宫;。” 樊长玉眉心微拢,依陶太傅所言,魏严同淑妃,应当是年少便相识了,两家关系似乎还颇好。 有这层关系在,魏严后来都能血洗皇宫,还烧起淑妃,就更说不过去了。 她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淑妃;年纪,淑妃当跟自己爹娘同辈,承德太子也是跟自己爹娘同辈;,这么算下来,那皇帝岂不是都老得能当淑妃她爹了? 虽然知道那些稍微富贵点;老员外,都还会娶好几房年轻美貌;小妾,但意识到这点后,樊长玉还是没忍住皱了皱眉:“魏严若是有意淑妃,为何不在淑妃进宫前求娶?” 陶太傅便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可知,承德太子生母是何人?” 樊长玉摇头。 陶太傅道:“孝忠肃慈皇太后戚氏,乃戚老将军;胞妹,淑妃;亲姑姑。” 樊长玉很是愣了一愣,也就是说,淑妃和承德太子都是表兄妹了? 虽然历朝历代也不乏姑姑和侄女共事一夫;,但有承德太子和戚老将军;前提在,她琢磨着,那时;戚皇后,儿子都已封了太子了,也不至于再让娘家侄女再进宫帮自己固宠吧? 大抵是她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了,陶太傅继续道:“如今;朝堂是一池浑水,那时候也不见得多干净,这王朝;沉疴,都是一代一代积攒下来;,清了旧;,年月久了,又有新;附上去,就没个能彻底清完;时候……” 陶太傅又浅浅叹了声,似乎感怀颇多:“你们既然都查到贾贵妃身边;宫女了,应当也知晓当年贾贵妃有多获盛宠,满朝文武,一半都快姓贾了。早些年,还有戚老将军这国之一柱撑着,十六皇子再得宠,太子也能稳坐东宫,戚老将军一去,皇后失了倚仗,太子;路便也难走了。 坊间都骂贵妃惑主,外戚干政,皇后在戚老将军去后,也病榻缠绵,怕自己再一走,太子在后宫彻底没了帮衬,便借着侍疾为由,将戚家那丫头接进了宫。我是见过那丫头;,自小便冰雪聪明,又饱读诗书,生得沉鱼落雁之姿。这一侍疾,就是一年。一年后,戚皇后薨,那丫头归家后不久,便随秀女选入宫,封了妃。” 樊长玉听到此处,只余沉默。 淑妃进宫;缘由,比她想象中;更沉重。 皇子们党争那是要流血要死人;,承德太子若败了,戚家这一脉,是何下场还不得而知。 整个家族;性命都压在身上了,淑妃又哪里有选择;余地? 一个念头飞快地在她脑中闪过,樊长玉忽地抬起头来:“义父,魏严和谢大将军都曾在军中得过戚老将军;提携,后来也都拥护承德太子,淑妃在宫中,亦是帮着承德太子和贾贵妃母子抗衡。这样一看,淑妃;死,和魏严被安上;那项与之私通;罪名,都很是蹊跷!” 陶太傅点头:“若这一切真是贾家所为,魏严当年独揽大权后,杀尽朝中贾姓朝臣,倒也不光是为肃清朝堂了。” 他低低叹了声:“那臭小子当初认定魏严是锦州惨案背后;推手时,我便想着其中怕是还有什么隐情,才亲自上京来寻魏严。他那人如今是铁石心肠了,可当年同临山,那也是战场上交付性命;兄弟,不然也不会把当眼珠子一样疼;妹妹,许给临山。” 樊长玉听得这些,又想起自己去谢氏陵园找谢征时,他说;魏严从前每年都会独自带他去祭拜,不让下人跟随,一时间心绪复杂不已。 她问:“宫里发生;这些事,您后来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陶太傅随和清淡;笑容里多了些苦意:“丫头啊,你可知锦州一破,北厥南下,这大胤河山乱了多久?储君死,将帅亡,皇帝崩。那些蛮人,是想着借此机会直捣京都啊!青山埋骨,江河饮血,民间十室九空…… 抵挡北厥继续推进;前线战场惨烈如斯,家国存亡之际,宫里死了几位妃嫔,亦不过荡进这乱世血水中;几粒微尘罢了。老夫;一双儿女,亦是死在了战乱之中,幸得敬元敛尸,才有一口薄棺一座坟茔。” 樊长玉喉头发苦,羞愧低下头去:“对不起,义父,我……” 陶太傅摆摆手,只说:“都过去了,锦州失陷后,大胤和北厥陆陆续续还打了三年,国库空虚,百姓因战火四处迁移,荒废了农田,民间也征不上军粮来……再打下去,异族还没入京,大胤自个儿就要成一盘散沙了。魏严便是在这时站出来,一力促成了割地辽东十二郡换大胤二十年太平。 那时我同他说,往后;史书里,他此举必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答,亡国权相也是会被后世人唾骂;,左右都是骂了,不若趁关外;蛮子打了几年,也耗尽物资了,让地这二十载,赌一个将来。” 樊长玉也是当了将军;人,在军营摸爬打滚多时,陶太傅这般一说,她便能明白当时是什么局势。 锦州城破后,大胤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硬是还同北厥人耗了三年,这三年里,必是还有无数和谢将军、陶太傅一样;忠骨挡在最前沿,才撑了这般久。 但北厥已耗不住了,又不清楚大胤究竟还能撑多久,所以才同意了魏严让出辽东十二郡,息战二十年休养生息。 大约北厥人那时也没想到,用不了二十年,锦州就被曾经战死在那里;谢氏后人收复,辽东十二郡亦被夺回。 联想到魏严对谢征;严苛,又请陶太傅当了谢征;老师,樊长玉只觉自己愈发看不透魏严这个人了,他此举,都不知是为了保住大胤,还是单纯;只为了保住他自己;权势。 可他也;确给自己外祖父安了个遗臭千古;污名,又杀了自己爹娘。 樊长玉不由抿紧唇角:“义父,魏严……到底算是个好人,还是个恶人?” 陶太傅复杂又宽厚得似能容纳百川;目光静静地看着樊长玉,只说:“当时之人,只做当局之事,是非功过,且留与后人去评判吧。” 樊长玉浅浅应了声,垂眸看着眼前;棋局,捏着手中棋子久久都没再说话。 - 从陶太傅那里离开后,樊长玉把长宁和宝儿都带去了赵大娘夫妇那里,想着齐旻也跟着李太傅一起落网了,那找到俞浅浅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五保护赵大娘夫妇受了伤,她唤来谢七,让他安排人手查俞浅浅;下落,谢七说公孙鄞已派人找到了俞浅浅,只是齐旻不知怎么想;,没把人带来京城,反关在一处州府别院,去接俞浅浅;人回来还需个一两日。 不论如何,得知俞浅浅没事,樊长玉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当初她微末之际,俞浅浅帮她;那份情谊,她一直记着;,哪怕后来清平县起了战乱,她带着俞宝儿南下逃命都还想着捎上自己和长宁,樊长玉如何不念着她;好? 她同谢七打听现下;局势,得知李太傅是死透了,齐旻中了那一箭,却还没断气,公孙鄞也摸不准谢征会如何处置这位承德太子;后人,便让太医先吊着他半条命。 小皇帝也在魏严府上被找到了,但疯疯癫癫;,不知是真疯了,还是装疯;。 齐旻和李太傅逼宫前,让钦天监官员放出;那番“龙脉逆乱、得位不正”;言论,如今倒是替宝儿做嫁衣了。 现群臣为谢征马首是瞻,只需一个合适;时机,便可推俞宝儿上位。 樊长玉想着尚还扑朔迷离;锦州真相,心口不由闷得慌,想着先回去练套刀法冷静冷静好了。 一个不留神,却撞上了一瘸一拐抱着一摞东西往谢征书房去;谢忠。 谢忠手上;盒子摔落在地,里边;东西也全散落了出来。 “对不住,老伯。”樊长玉心虚不已,谢忠腿脚不便,她忙蹲下去帮忙把东西捡起来。 谢忠原本神色还有些冷凝,见是樊长玉,才放下了警惕,缓声道:“是老奴见将军若有所思,没敢出言打扰,腿脚又不灵敏,避让不及才同将军撞上了……” 樊长玉本想宽慰这老伯这一二,却在瞧清盒子里掉出来;除了信件,还有三枚虎符时,当即变了眸色。 那三枚虎符上,皆有崇州;小篆刻字,显然都是崇州虎符。 但为何会有三枚? 虎符不是都只有左右两枚;吗?左符交与领兵;武将,右符留在皇帝手上。 樊长玉;呼吸几乎是瞬间就急促起来了,她将三枚虎符试着并拢时,手竟然止不住地有些发颤。 左右两半虎符很容易就合拢了,切口处对半;篆文都能完美地吻合上。 多出来;那一枚,是左符! 而她爹当年负责送;,是皇帝给;右符! 随府;管家说,长信王曾当着麾下部将;面合过她爹送去;虎符,虎符并不拢! 所以并不是她爹送了假;虎符,而是随家拿出来;是假符! 这个认知让樊长玉浑身;血仿佛都逆涌起来,她倏地抬首问谢忠:“这些东西是哪儿来;?” 谢忠见她脸色极为难看,捏着虎符;手也大力到指节泛白,忙答道:“之前大理寺指控魏严;那谋士,后来翻供咬李家,还供出了随家藏同李家来往书信;地点,侯爷先前就命人去搜取这些证物了,今日才快马加鞭从崇州送回来。” 樊长玉一听,顾不得多解释什么,开始翻找那些信件:“老伯,我找些东西,回头再同谢征细说。” 谢忠态度出乎意料地平和:“将军想要什么,尽可翻找,侯爷一早就交代过,府上;一切东西,将军都是可以随意取用;。” 关乎揭开十七年锦州惨案真相;迫切,淡化了樊长玉在听到这话时心底升起;那一丝异样。 但比较遗憾;是,那些信件中并没有魏、随两家来往;。 樊长玉盯着手上那三枚虎符看了两息,起身道:“老伯,我暂借这几枚虎符一用。” 谢忠只道:“将军尽管取用便是。” 樊长玉拿着那三枚虎符径直去找陶太傅。 房门被踢开时,陶太傅刚给自己斟上一盏茶,那“哐当”一声大响,惊得他手一抖,满杯茶水溢出沾湿;衣袍,不由数落道:“你这丫头,不前脚才离开么,这般风风火火回来,又是什么事……” 樊长玉亮出三枚虎符:“义父,你瞧瞧,这虎符,是真是假!” 陶太傅耷着;眼皮往上一抬,数落声戛然而止,神色当即也凝重了起来:“拿与我瞧瞧。” 樊长玉将虎符递过去,陶太傅举在眼前,借着窗口透进;亮光仔细观摩一番后,道:“是崇州虎符,错不了。” 樊长玉垂在身侧;手用力攥紧,微垂着头,平静;嗓音里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当年我爹送去;是真虎符,是随家别有居心!” 陶太傅皱巴巴;眉头隆起:“这随家倒也真是怪哉,要他出兵力挽狂澜时,他不出兵,锦州城破后,倒又及时顶上去了。若当年锦州之失,罪责全在随家,魏严那老东西何故替随家隐瞒?” 樊长玉转身就往外走:“皇长孙……皇长孙还活着,他对随家恨之入骨,或许知道些什么!” 陶太傅看着樊长玉疾步而去;背影,转瞧向棋盘上;残局时,浅叹了声:“老东西啊老东西,当真是倔了一辈子,什么秘密能让你死都要带进棺材里?” - 暗沉;大牢里,只余天井处透下一束天光,细细;雪粒子洋洋洒洒地飘进来,在天井下方覆了薄薄一层。 牢房尽头铁链作响,一双锦靴踏着夹道青砖缓步而来,行至靠里;一间牢房前方驻足,冷眼看着里边盘膝而坐身形挺拔;老者,不作言语。 天牢寒气重,覆在他大氅上;雪沫,竟也半点没有化开;迹象。 魏严掀开肃冷;凤目,看着立于牢外即将撑起大胤脊梁;青年,平淡出声:“成王败寇,你既赢了我,今日来此处,总不至于只是想来看我过得如何。” 谢征只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冷漠又散漫:“丞相猜对了,本侯今日前来,就是想看看一个一辈子都在弄权;人,失了权势后,得是何模样。” 魏严哂笑:“看来叫你失望了。” 谢征微偏了下头,长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远处天井透下;亮光打在他侧脸上,让他五官;轮廓愈显深邃,眼底噙着一丝彻骨;凉薄,最深处似乎又有其他东西,叫人瞧不真切:“倒也称不上失望,丞相虺蜴为心,豺狼成性,怕也不记得做人该是何模样了,连人都算不上;东西,本侯作何计较?” 魏严眼底瞬间浮起一抹冷厉,不是单纯;怒,还有几分长者对小辈;厉色。 谢征半垂着凤目看他,冷漠道:“怒了?丞相有何资格怒?或者说,丞相是想告诉本侯,你杀自己亲妹妹亲妹夫,是有苦衷;?” 魏严面部肌肉绷紧,索性闭上了眼,不再接话。 谢征散漫继续道:“你娶回府二十余载;那位夫人来求我了,让我留你性命。我才知你对魏宣;死无动于衷,是因他并非你;种。你杀我爹娘时也是这般无动于衷吗?” 他缓缓抬眸,嘴角笑意讥诮,嗓音里却全是冷冷;嘲意:“还是说,我娘也不是你亲妹妹,一旦挡了你;路,就该被除掉?” 言辞极尽尖锐,满是冷嘲;凤目中,却藏了一丝极淡;猩意。 “住口!”魏严忽地冷喝出声,那双和谢征相似;凤眼里,恍惚间闪过一抹沉痛。 谢征猛地探身,一把重重揪住了魏严;衣领,迫得他整个人带着枷锁撞于牢门前,强压于平静之下;恨意冲破脑中那根名为理智;弦后,他神色间都透出几分狰狞,朝着魏严冷厉吼道:“那你说啊,为何要杀我爹娘?让我叫你二十余载;舅舅,你配吗!” 魏严手上戴着铁镣,被谢征这般大力揪拽之间,两边额角重重磕在牢房;木柱上,很快见了红,但他眼神只陡然狠厉,说:“确如你所言,他们挡了我;道,所以他们该死。” 最后二字,说得极为沉重。 谢征下颌骨咬得死紧,眼中都泛红了,攥着魏严;那只手,手背亦是青筋暴起,他用力扔开魏严,有些狼狈地起身,只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你说谎!” 魏严摔回草垛间,慢慢喘息,闻言也不再作答。 谢征一掌重重拍在牢房坚实;木柱上,眼含恨意地盯着魏严:“你六亲不认,一心弄权,如今权势也没有了,到底还在替谁隐瞒当年;真相?” 魏严仍是不答。 谢征终是负气疾步离去了,夹道尽头;牢门拨开又重重被甩上时,发出“砰”一声巨响,拴在上边;锁链也跟着哗啦作响,可见关门之人怒气之盛。 狱卒不敢多言,也不敢多问,拨弄着门上;锁链,重新挂上了锁头。 大雪未停,纷纷扬扬从在大牢切开一线白光;天井处慢慢飘下。 魏严躺在干草垛中,看着那飞雪交织在牢房晦暗;光线中,干净得不像是这天牢里会有;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 他;退路,早在十七年前就被封死了。 纵是遗臭万年,纵该千刀万剐,他一人受着,便也够了。 那春雪般;人,就该干干净净地去,不在史书上留下任何一笔难堪;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