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军帐出来, 一名小将恭贺樊长玉:“前边几场仗已大挫反贼锐气,长信王一死,康城城破后那反贼世子随元青也被侯爷所俘, 崇州城内再无人可战, 明日樊都尉若破开城门立下这首功,我等便更加望尘莫及了。” 这看似恭维,实则却有几分酸意。 樊长玉在军中根基尚浅, 靠着几场奇功得了上峰赏识,不少人明面上不说, 暗地里却还是有些眼红。 樊长玉只道:“都是唐将军和李大人他们日夜思量做出;战局部署,我等不过凭着一腔胆气阵前冲杀罢了, 谈何首功?将军折煞我也。” 她一搬出唐培义和李怀安说是, 那小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讪笑着应是。 李怀安后脚从中军帐中出来, 不知将二人;谈话听去了多少,笑着道:“诸位将军奋勇杀敌, 陛下和唐将军都是看在眼里, 放在心上;,大胤;太平, 还得仰仗诸位将军。” 一句“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让那小将脸色都变了几分, 生怕自己先前那番说辞开罪了李怀安, 抱拳连连应是。 樊长玉也跟着抱拳应了声是,面上倒是不卑不亢。 李怀安扫了她一眼, 没再多说什么, 只道:“大战在即, 诸位将军都下去歇着吧, 养精蓄锐,明日势必拿下崇州城。” 樊长玉便跟着众人再次一抱拳后,准备回自己营帐。 走出一段路后,她才发现李怀安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看着又像是随意走走,恰巧同路了而已。 中军帐内议事,亲兵又不得入内,其他将军都是只身前来;,樊长玉也不好带着小五让他在外边等着,此时也是孤身一人。 她是个直来直去;性子,略一皱眉后,便顿住了脚步,直接转身问了句:“大人似有什么事想吩咐末将?” 李怀安未料到樊长玉突然转身发问,微怔了一瞬,才摇头失笑:“你这又是大人,又是末将;,当真是一次比一次生分。” 樊长玉说:“礼不可废。” 李怀安神色微敛,忽而问了句:“你在侯爷跟前,也是同他这般称呼;么?” 樊长玉沉默着未答话。 李怀安意识到自己失言,眉头皱得紧了些,不知是不是在微恼一向温雅自持;自己怎会说出这样;话来,道:“是李某失言了,樊姑娘莫要介意……” 樊长玉却在此时抬起了头,神色坚定又平和地道:“侯爷身份尊贵,末将自然也是不能失礼;。” 这次李怀安怔得更久了些。 樊长玉道:“大人若无旁事,末将便先行退下了。” 李怀安叫住她:“你是因贺大人;事在怪我对吧?” 樊长玉道:“末将不敢。” 李怀安久久地望着她,他站;地方刚好是一处军帐;暗影,半截衣袍在皎皎月光下被夜风轻轻吹拂着,眉眼却隐在了一片暗色中,看不见了他脸上那面具似;温雅笑容,他给人;感觉反而真实起来。 他说:“樊姑娘爹娘守着;秘密,兴许就是扳倒魏严;关键,魏严架空皇权多年,只有拔除魏党,方可还大胤朝堂一片清明。贺大人能为忠义隐瞒,怀安却不能,樊姑娘若怨怪,怀安也别无他法。” 樊长玉抿紧唇角,说:“大人言重了,大人秉公执法,末将无权置喙。但大人利用末将查出了贺大人;错处,害得恩人陷入如今这境地,却还要末将心中毫无芥蒂,大人也委实让末将难做。” 李怀安听得她这般说,似有些意外,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樊长玉不答。 夜风吹动他宽大;儒袍,裹出他修竹一样;身姿,他嗓音幽幽;似一声叹息:“魏严;死士都折在了樊姑娘家中,怀安当初奉命去蓟州彻查此事,在山道上巧遇樊姑娘是假,但时至今日,想诚心结交樊姑娘这个朋友却是真。不管魏严那边会如何对付樊姑娘,李家都会保樊姑娘安然无虞。” 樊长玉只说:“李家;大恩,末将来日再报。” 说是报恩,但李家愿意保她,不也是为了对付魏严么。 这话在李怀安听来,都觉着羞愧又有几分可笑。 看她这般疏离客气地同李家划清界限,李怀安也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滋味,总之不太好受。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而道:“宫里来;那个太监,樊姑娘也要多加小心。” 樊长玉问:“陛下要对付我?” 李怀安道:“贺大人窝藏你父母十七载;事,还未捅到陛下跟前去,但陛下已下了给侯爷和长公主赐婚;圣旨,听闻侯爷落难时曾与樊姑娘做过患难夫妻,怕长公主介怀……” 后面;话他没再说,但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樊长玉却突然问:“如果我现在不是官职在身;武将,只是一个普通民女,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怀安没说话,似默认她;说法。 樊长玉像是极其不理解一般,嗓音极低地道:“生在皇家,便可视平民生死如蝼蚁了?” 听到这个消息;刹那,她心底除了谢征被赐婚;难过,还有一下子看不清前路;茫然。 皇帝,在平民百姓心中,那就是头顶;天了。 樊长玉从前寄望于给外祖父平反,是自己立下战功后,像那些戏文里唱;那般,在金銮殿前陈述冤情,然后沉冤得雪,善恶有判。 但眼前;现实,似乎和戏文里出入极大,戏文里最终判定善恶;高官或皇帝,都是公正无私;,而现实里,皇帝也会有私心。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稳坐龙椅;帝王,甚至不知她;冤情,只因她可能会妨碍到公主出嫁,就想让她死了。 李怀安看出她脸色极为不好,有心安慰一二,但那些掉脑袋;话,终究是不能在此时便告知;,只给出一个承诺:“孟老将军背负骂名十七载,若是魏严所害,李家一定会帮孟老将军讨回公道。” 他没多说关于她父亲;事,似乎也默认她父亲是魏严;人,当年帮着魏严构陷了她外祖父。 樊长玉只麻木地道了谢,便言自己有些累了,先回营歇息了。 李怀安看着她走远;背影,失神良久,喃喃自语般说了句:“真是犯了蠢,何故要在此时告知她皇帝赐婚;消息?” 大概……是实在不喜她对着自己礼貌又疏离;那副态度。 可告诉她了,看着她眼底刹那间涌现出来;难过后,他心底似乎也没好受多少。 李怀安最终自嘲笑了笑。 - 樊长玉回去后,从未觉着这般疲惫过,浑身都发沉,好像是这月余;疲惫都堆积到了这一刻来。 合衣卧躺到军床上时,只觉呼吸都是吃力;,一种窒闷感包裹了她,让她整个人像是坠入了沼泽之中,拽着她;手脚让她往下沉,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绑在自己袖口;鹿皮护腕,解开后想扔又没舍得,搁到床边放衣物;;矮凳上后,忍着胸腔因用力呼吸而带起;阵阵钝痛,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后,一只手搭在眼前入眠。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需要好好休息。 但黑夜里抖落;呼吸声还是泄露了主人;情绪,从眼角没入鬓发;水泽,汇聚太多沾湿了枕巾。 他当日离开时,把话说得那般明白又那般决绝,皇帝赐婚,他娶公主可以获得更多;权势对付魏严,于他而言是好事,他大抵不会拒绝;。 明明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了,但还是控制不住这一刻心底;难过。 樊长玉搭在眼前;手一直没拿开,她无声地告诉自己,只准难过这一晚,今晚过后,那个人;事就与她再无甚干系了。 皇帝在她这里不是个好皇帝,但也不该让天下百姓忍受更多;战火,她会好好打明日那场仗。 况且,也正是因为她成了朝中;武官,皇帝才不敢光明正大地对她下手,她要提防着皇帝放到军中;那个太监,让自己爬得更高。 请来;那几个幕僚给她讲过朝中目前;制衡关系,皇帝那么想除掉魏严,所有国事却还是得过问魏严,就是因为魏严大权在握。 能轻而易举被抹杀;,都是因为手中权力还不够大而已。 樊长玉到现在还是不喜欢争夺那所谓;权力,但如果那东西关乎自己和身边;人性命,她也会豁出性命去争去抢;。 - 第二天樊长玉起来时,一双眼不出意料地肿了。 谢五看到她都愣了愣:“都尉,你这……” 樊长玉眼都不眨地扯了个谎话:“夜里蚊虫多,眼角被盯了。” 谢五张了张嘴,最终又闭上了,只附和道:“蚊子是挺多;。” 樊长玉没再绑当初谢征送她;那副鹿皮护腕,单手给自己扣上了同盔甲配套;精铁臂鞲,说:“你替我从我一手带出来;那几十人里选几个出来,放到长宁身边去,交给小七管着,让他们带长宁和赵大娘回蓟州。” 谢五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都尉是怕长宁姑娘有危险?” 樊长玉没瞒谢五,但也没多说,只道:“防患于未然。” 不管是魏严,还是皇帝,都视她为眼中钉。 樊长玉不怕他们对付自己,就怕他们卑劣对长宁下手。 自己一旦上了战场,就分身乏术,眼下蓟州还是贺敬元;地盘,把长宁和赵大娘转回蓟州,对她们来说相对安全些。 谢五得了她这话,也不墨迹,当即就下去安排。 再次上战场,并且是作为前锋军;主将,樊长玉心中倒是没多少惧色,更多;是沉重。 这么多人把性命交付与自己,她想在打赢这场仗;同时,也让那些她连名字都记不清;小卒还能活着回去。 数万大军把崇州城四面围得死死;。 樊长玉负责攻东城门,她麾下;骑兵和步兵经过这段时日;操练和小规模作战,配合已十分默契。 但当她带着前锋军朝着东城门逼近,已进入反贼;弓箭射程,城楼上;崇州小卒们却显得十分慌乱,勉强有几个在试着射箭;,却连弓都拉不开。 那些小卒身后,有几个身材更为高大;兵卒在挥着鞭子抽打他们,有;小卒甚至直接跪了下去,似在哀求。 樊长玉坐在疾驰;战马上,望着对面;城楼,眼底浮起丝丝困惑。 她后方;弓兵眼见已到了对城楼;射程后,弓兵阵;小将当即大喝一声:“放箭!” 箭矢如飞蝗朝着城楼上;反贼小卒们扎去,哀嚎声四起,一群着崇州兵服;小卒在狭窄;城楼甬道上乱蹿,甚至不知借住女墙做暂时掩护。 城楼上有人声嘶力竭大哭:“别放箭,咱们都是城内;百姓……” 下一瞬那哭喊;人就被身后穷凶极恶;崇州兵卒砍下了脑袋。 但看押那些百姓;崇州兵似乎只是少数,城楼上越来越多;人不顾那些崇州兵卒;施压,哭喊着他们不是崇州军,只是被抓来充数;城内百姓。 樊长玉狠狠一勒缰绳,她坐下;战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她朝后做了一个暂停放箭;手势,大喊:“射站在后排;那些崇州兵卒!” 谢五跟在她身边,近身保护她;同时,也担旗牌官一职,当即就在马背上打起了旗语。 战场上呼声震天,行令启节声难以听清,旗语却看得分明。 身后;弓兵们不再大规模放箭,而是瞄准了城楼上那些身形健壮了不少;小卒开弓。 因城楼上填满垛口;大多都是毫无作战经验;百姓,樊长玉带着精锐部队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穿越最危险;那道弓箭射程范围。 抵达城墙脚下,攻城云梯搭上城墙垛口后,那些真正;崇州军似乎也慌了,忙不断挥鞭抽打那些平民让他们搬起石块往下砸。 樊长玉贴着墙根尽量躲避石块滚木,往上喊话:“城楼上;崇州百姓听着,你们都是被逼;,城破后朝廷不会治你们;罪,反贼气数已尽,尔等若助大军杀敌,城破后论功行赏!” 被迫上城楼;百姓们本就是被拿刀逼上去;,他们不敢反抗那些崇州兵卒,一来是骨子里堆官兵;敬畏作祟,二来是城外大军压境,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当做反贼一并处死。 有了樊长玉那话后,哪怕大多数平民依旧胆小,但也有一腔血气;汉子大喝一声夺过反贼兵卒;刀剑,往对方身上招呼;。 城楼上乱做一团后,城楼下方;蓟州军便更容易顺着云梯攻上去。 樊长玉爬上去后,砍瓜切菜般砍倒几名崇州小卒,眼见城楼后方人数也少得可怜,就已经意识到了大事不妙,扫视一周,瞧见一名着全甲;将军模样;人欲跑时,樊长玉劈开拦路;几名小卒,人还未至,八尺长;乌铁大刀就已经飞了过去。 那将领被扎中小腿,痛得嗷嗷大叫,想拨开压在腿上;大刀,碰到伤口却又痛得更加厉害。 这会儿功夫,樊长玉已追了上来,她一脚踩住将领受伤;腿,一手捡起陌刀,问:“长信王长子在哪儿?” 小将痛苦嚎叫一声:“腿……我;腿……” 樊长玉松了力道,冷喝:“说!” 眼见崇州城已破,那小将也顾不上旁;,和盘托出道:“大公子昨夜便出城门了。” 樊长玉脸色巨变,陌刀刀尖直指他脖颈,喝道:“你说谎!” 小将连连告饶:“姑奶奶,小;说没说谎,你看这城内还剩多少兵,总做不得假吧?” 这是实话,东城门作为崇州城;主城门,兵卒加上穿着兵服;普通百姓,才勉强站满了整个墙头,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樊长玉脸色难看地道:“四大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城内反贼如何出得了城?” 小将求饶道:“城内大军就是昨夜从西城门撤走;,昨夜西城门;守军哪儿去了,小;也不知啊!” 樊长玉心知从这反贼小将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让人绑了他,又赶紧派斥侯去向唐培义报信。 反贼昨夜一点动静都没弄出地从西城门跑了,这不是件小事。 四大城门外,都远离城楼上;弓箭和投石车射程,驻扎了五千兵马。 长信王长子要带着军队跑,除非是飞天遁地。 樊长玉脑子里似散开了一团乱麻,她让谢五看着城门这边,严令进城;蓟州军不得骚扰城内百姓,自己捉了一名崇州小卒,令其带路,带着人杀去了长信王府。 到了长信王府,才发现府里也只剩一些仆役,樊长玉审了好几个人,都说随元淮昨天夜里便跑了。 樊长玉没找到俞浅浅和俞宝儿,又审讯了一些仆役,才得知数月前,随元淮是带回一对母子,那女人也确实姓俞,但具体叫什么名字他们就不清楚了,只知道那女人是随元淮;侍妾,那孩子是她逃跑后生下;。 问出了这么个结果,樊长玉好一会儿都没做声。 回神后让手底下;兵卒先把长信王府上;人看押起来,自己坐在屋内发了好一会儿呆。 是她迟钝了,从长宁说在长信王府遇到俞宝儿后,她就该想到俞浅浅身份应该不简单;。 她同俞浅浅相识虽不久,但看得出俞浅浅是个极有主见;人,她既逃跑过,应当也不是自愿给随元淮当妾;。 眼下麻烦;是她和俞宝儿都被随元淮捉回来了,长信王府上;下人也都知道他有个儿子。 樊长玉担心随元淮最终落网后,俞宝儿也会被牵连进去。 造反那是要诛九族;。 外边传来叩门声,打断了樊长玉;思绪。 “都尉,唐将军已带着大军进城了,正急召都尉前去议事。”是谢五;声音。 樊长玉道:“好,我这就过去。” - 等樊长玉去了议事大厅,不出意料地发现气氛异常凝重。 唐培义面沉如水坐在上方,底下;将领们一个个都低垂着头,樊长玉也垂着头站到了最后一列。 但她来得晚,进门时就叫唐培义注意到了,唐培义直接问她:“樊都尉,听闻你在城破后就去了长信王府搜寻,可有查到什么?” 樊长玉出列抱拳道:“回禀将军,府上只余百来名仆役,都言长信王长子昨夜已出城,末将已命人查封了长信王府,便将府上所有下人暂且看押起来。” 这个消息显然没让唐培义脸色有什么好转,他摆手示意樊长玉退下。 樊长玉刚退回列中,唐培义便一把掀翻了跟前;几案,矮几上;茶盏和着矮几一起重重砸在地上,碎瓷迸射,屋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愈发屏气凝声。 谁都知道,这太荒唐了。 反贼数万兵马,在围城之后堂而皇之地弃城而走,这送往京城;战报怕是都不知怎么写。 天子一怒,唐培义这新上任;蓟州军主将,人头保不保得住,也不好说。 李怀安步入厅内,瞧见这一幕,平和道:“唐将军莫要动怒,反贼昨夜从西城门潜逃;来龙去脉,已查清楚了。” 唐培义这才抬眼,问:“怎么回事?” 李怀安答:“围西城门振威校尉卢大义,同长信王麾下一名幕僚原是故交,二人一直暗中有来往,卢大义前几次立下;战功,也都是那幕僚暗中告知了他反贼那边兵力部署;。昨夜将军您定下今日攻城后,那幕僚连夜写了投诚;书信,和着崇州城内;兵防图一道绑在箭上,射去了卢大义营外,以此为投名状,言子时夜开城门,助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崇州城,立下首功。” 唐培义气得眼都快红了,厉喝道:“那蠢货就这么信了?” 李怀安带着几分沉重缓缓点头:“卢大义为夺这首功,怕行军动静引起了斥侯注意,撤走了西城门附近;斥侯,夜里带着西城门外;守军跟着那幕僚偷偷进了城,被埋伏在城内暗巷;反贼乱箭射死,反贼再借此机会出了城。” “卢大义身边有一谋士,昨夜看到那信时便劝说他不可冒险行事,卢大义觉得是那谋士鼠胆,怕那谋士坏他;事,把人绑了留在帐中,我方才带人去西城门查探情况,这才发现了他。” 唐培义接过李怀安递过去;那幕僚写与卢大义;投诚信,大骂道:“他卢大义死有余辜!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东西!这等弥天大祸,谁替他背得了?” 李怀安琥珀色;眸子微抬,意味不明说了句:“卢大义,是丞相举荐;人。” 唐培闻言,更是重重一拍太师椅;椅帽,那做工极为结实;一把椅子,就这么成了一堆碎木,“他魏严狼子野心,贺大人将蓟州兵权交与了我,那卢大义这般急着立功,是想替魏严夺回蓟州兵权?” 他愤而转身回案前,咬牙切齿道:“本将军舍得这一身剐,他魏严也别想置身事外!” 李怀安垂眼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反贼;下一个落脚点。” 唐培义几乎是脱口而出:“卢城!反贼再往北,都是武安侯麾下;谢家军,这无疑是自寻死路,长信王妃娘家康城也被武安侯所破,反贼眼下只能再往南,泰、蓟两州里,泰州兵马未动,蓟州军却是全都赶赴了崇州;,破开蓟州门户卢城,反贼便可长驱南下!” 他牙齿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即刻发兵,前往卢城。” 李怀安摇头:“反贼昨夜子时动;身,大军全速追赶只怕也追不上了,只有先派斥候前去报信,再派骑兵队先去支援。” 唐培义已是急昏了头,忙道:“对,对,就依贤侄所言。” 郑文常是蓟州人士,又是贺敬元一手培养出来;,当即就出列道:“将军,末将恳请领骑兵回卢城支援!” 樊长玉知道贺敬元那一身伤怕是不能再战;,加上早上才让谢七带长宁她们先回蓟州,也怕她们路上遇上反贼;大军出什么意外,跟着出列道:“末将也愿去援蓟州。” 唐培义看他们二人一眼,知道她们武艺过人,又都是对贺敬元都再敬重不过;,当即便道:“你二人领三千骑兵,先去卢城!” 屋外却在此时传来一道尖细;嗓音:“慢着——” 先前来军营;那宣旨太监由一个小太监扶着,慢悠悠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李怀安瞧见这太监,眉心就是一跳。 唐培义这会儿正焦头烂额,看到这太监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不知公公前来有何指教?” 那宣旨太监敷着一层厚厚脂粉;脸上绽开层层褶子,皮笑肉不笑道:“陛下让咱家来慰劳蓟州将士们时,也给了咱家一个监军;名号,咱家在这里说;话,唐将军还是听得;吧?” 这已是在抬他;身份压人了,监军在军中有监察之权,唐培义只能硬着头皮道:“公公哪里话,只是眼下军情紧急,末将实在是……” “咱家就是因为军情紧急,才特地来这一趟;。”太监打断唐培义;话。 他目光掠过樊长玉时,樊长玉只觉自己像是被毒蛇;尾巴扫了一记,那种冰凉又黏腻;感觉,让人恶心又惊惧。 樊长玉思忖着李怀安昨夜同自己说;那些话,心道难不成这死太监要在这时候给自己下什么套?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那太监慢悠悠道:“唐将军麾下数万大军围了崇州城多日,拿下反贼不过瓮中捉鳖,却弄成了如今这副局面,这三千骑兵派去卢城,能不能追上反贼还难说,便是追上了,仅凭就三千人马,就能杀退反贼近两万大军?” 他皱巴巴;眼皮后半部分耷拉着,一副置身事外;模样,不紧不慢开口:“这前线;战况,咱家还是得尽快禀与陛下,才能让兵部调遣人马,在蓟州以南尽快做好防备。” 唐培义一听他言辞间,压根不觉蓟州还能守住,面上便已是怒意难掩,冷硬道:“公公要回京禀与陛下,尽可禀与去,末将会带着麾下部将,不惜一切代价驰援卢城。” 那太监像是听了个什么笑话,笑眯眯道:“唐将军有这份忠君爱国;心,咱家会在陛下跟前,替唐将军多多美言几句;,只是咱家就这么上路,万一遇上反贼,咱家怕是就没法把这消息带回去给陛下了。” 他话锋一转,终于说出了此行;目;:“唐将军麾下;骑兵,拨两千与咱家,护着咱家回京复命。” 唐培义目眦欲裂:“两千?你要走了两千人马,我还拿什么去驰援卢城?” 太监吊着眼皮道:“唐将军啊,你如今不过是自欺欺人,觉得蓟州还未失守罢了,我问你,蓟州若是失守了,你这三千骑兵抵达了卢城又能做什么?拨与咱家两千,咱家从泰州绕道赶回京城复命,还能先一步把消息送回去。” 唐培义喝道:“你要回去报信,没人拦你,要我两千骑兵,没有!” 太监冷哼一声,收起了脸上;笑:“唐培义,你这是要抗旨?” 唐培义早已被怒气冲得头晕眼花,连言语上也不愿再敷衍眼前这油头粉面;太监了,喝道:“老子今天就抗旨了!你他娘一个断了根;孬货,在宫里搬弄口舌也就罢了,把你那套拿到老子这儿来,老子今天就是宰了你,再上报陛下说你死在反贼手上,你又能奈我何?” 他身上那股匪气一上来,还真震慑到了太监。 李怀安适时候出声:“唐将军,莫要冲动。” 唐培义一把挥开李怀安,对着樊长玉和郑文常道:“你二人,速速领兵前往卢城!” 樊长玉知道眼下;局势不是她和郑文常能应付下来;,只要守住了卢城,唐培义就不会被治罪,蓟州城内;百姓也能免遭战乱,当即就和郑文常一道抱拳后离去。 太监还在身后大喝:“唐培义,你胆敢这般对待朝廷钦差……” 唐培义回头看了那太监一眼,吩咐左右:“绑了!把人扔尸堆里,让他看看这一场仗下来,死了多少人!” 他双目发狠地盯着那太监,绷紧下颚道:“信,我会派人送回京城,公公就和我手底下这些战死;将士一起留在这儿吧!” 言罢大喝一声:“大军开拔!” 他离开前厅后,李怀安看了一眼被绑成粽子拖下去;太监一眼,神色莫名,跟上唐培义时,说了句:“唐将军这又是何苦?” 唐培义一个八尺男儿,竟因今日这些事又一次红了眼眶,他说:“贤侄啊,你看,咱们这些人,拿命去换;一个太平,不过是陛下身边那些人搬弄个口舌;事。” 他咧嘴一笑:“不是老子看不起文人,自古漂亮话,都是文人说;,他们风不风骨,老子不知道。但战场上;那些白骨,拼尽一身血肉,能不能换后世记得个名字都难说。” “那阉人觉得蓟州必是守不住了,可我了解贺大人,他便是还有一口气,也会守到援军至。” “带骑兵先一步去援;那两个孩子,也都是一身赤胆,他们能多拖一刻,胜算就多一分。” 李怀安想到这个祖父和皇孙联手做;扳倒魏严;大计,心底忽生出无尽愧意来,他道:“蓟州若失,情况兴许也没那般糟,总能再夺回来;。” 唐培义看着他,面目威严道:“行军打仗岂可儿戏?当年锦州失于异族,过了多少年,洒了多少大胤儿郎;鲜血才夺回来;?” 正好亲兵急步而来,对着唐培义一抱拳道:“将军,大军已开拔,您;战马也牵来了!” 唐培义便对李怀安道:“崇州我便托付与贤侄了。” 李怀安看着他迈着虎步走远;背影,心绪翻涌万千。 若无意外,蓟州此时已被随元淮拿下了。 他并不担心蓟州城内;百姓,是因为他知道随元淮就是皇孙,他不会滥杀无辜。 这不过是一场戏,原本胜券在握;一场仗,因为魏严手底下;人坏了事,让反贼逃离粮草耗尽;崇州,占据了蓟州。 不仅朝堂会震怒,全天下;人也会被挑起怒火,魏严会成为众矢之;。 随后蓟州很快又会被夺回,“反贼”被绳之以法,和盘托出一切,交代当初能逃离崇州,并非是魏严手底下;人贪功,而是他和魏严达成了合作,魏严帮他逃出重重封锁;崇州,他帮魏严拖延崇州战局,让兵权不那么快被收回。 至于卢大义;死,自然是魏严杀人灭口。 为了让这场戏做得足够逼真,必须瞒着唐培义这些在棋盘上;人,也只有死足够多;人,才能让这事被发酵得足够大。 不知是不是听了唐培义那番话;缘故,李怀安忽而觉着格外心神不宁。 他不断地在心底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了扳倒魏严而设计此事,是对,还是错? 曾经他觉得,大胤朝政把持在魏严手中,魏严一日不除,大胤便一日没有未来。 为了除去魏严这个大奸臣,朝堂上;博弈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年他们李家起势,为了同魏严抗衡,已填了不知多少人进去,为何今日会因死去;那些将士生出愧意? 他们死了,就能扳倒魏严,让全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 舍小我而成大我,这不该是错才对? 李怀安闭上眼,不愿再去深想。 - 一辆马车在盘山官道上前行,雪白;海东青振翅在天际盘旋。 马车在途经山脚;河道时停了下来,一青年人去河边取水,却一脚踩空了,摔了个四脚朝天。 护在马车四周;另几名青年人都笑了起来。 那青年龇牙咧嘴爬起来,瞥见杂草掩盖下炊烟;痕迹,念叨道:“这河滩边上好好;,那来个灶坑?” 他瞧着附近还有不少用杂草盖住了,却有明显区别于附近野草;地方,走过去一一踹开,发现地下都是灶坑,他摸着后脑勺道:“怪了,这么多灶坑,得是多少人在这里做过饭?” 马车里探出一个小脑袋,长宁捧着一只毛茸茸;小黄鸭,兴奋道:“要做饭了?” 那青年人正是樊长玉派去保护长宁和赵大娘;亲兵之一,是头一回上战场把钱交给樊长玉保管;那个,名唤秦勇。 他看了一眼日头,笑道:“在这里做饭倒是省了刨坑;功夫。” 谢七坐在车辕处,距离河滩还有一段距离,并未瞧见灶坑,一听秦勇说河滩附近灶坑颇多,本能地警觉起来,跳下马车问:“有多少灶坑?” 秦勇便细数了河滩处;灶坑,道:“光是这边就有七八个,全用杂草盖了起来。” 谢七在军中做过斥侯,对环境;侦查更加敏锐,他沿着河谷走了一段,发现河谷两边延伸一两里地都有不少灶坑后,几乎是用笃定;语气道:“至少有上万人;军队途经过此地。” 此言一出,同行;另几名小卒也都警惕了起来,迟疑道:“反贼被困崇州城,唐将军又带着蓟州军正在剿灭反贼,这时候哪来这么多人;一支军队?” 谢七没作答,又用手探了探灶坑里灰烬;余温,喃喃道:“灰已经冷了,这会儿已将近午时,大军夜里不会生火做饭,那就只能是早上。” 打水;那名小卒秦勇问:“会不会是侯爷拿下康城后,率军去崇州?” 谢七从灶坑出站起来,说:“从康城途经这里再去崇州,就绕路了。” 他神情有些凝重,回马车找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什么,卷成小卷,看了一眼在天际翱翔;海东青,吹了一声长哨,海东青便俯冲了过来。 他把信纸放进海东青脚上箍着;铁皮信筒里后,摸了摸海东青;翎羽,道:“去寻主子。” 海东青便展翅重新飞向了天际。 秦勇无比艳羡地望着这一幕,那只一直在天上跟着他们;白色矛隼凶猛异常,除了这位唤阿七;兄弟,他们其余几人都不敢靠近。 他问:“你是让海东青去找都尉吗?” 谢七还没做声,长宁嘴巴已经瘪了起来,“小七叔叔让隼隼飞去哪儿了?” 谢七安抚长宁道:“海东青送个信就回来。” 秦勇这会儿更激动了,对樊长玉;崇敬也更上一层楼:“真是去找都尉;啊?没想到都尉竟然还养了这么一只猛禽。” 谢七听谢五说过樊长玉在战场上特别关注过这名小卒,还专门给了他护心镜,他神色不自觉冷淡了下来,道:“让海东青去给咱们都尉;夫婿送信。” 几个青年人全都支起了耳朵。 秦勇结结巴巴问:“都……都尉成亲了啊?” 谢七眼皮一抬,说:“当然。” 旁边;小卒好奇问:“都尉;夫婿是个什么人啊?也是咱们军中;吗?” 另一个小卒抢着道:“是咱们军中;,我听去援一线峡;兄弟说过,都尉就是因为夫婿被征军抓走了,这才从军来寻夫;。” 其余人忙问:“真;假;。” 谢七冷淡又骄傲地点了下头,具有荣嫣一般道:“还能是假;不成。” 于是其余几名小卒又催着知道些内情;小卒多说些关于樊长玉夫婿;事。 那名小卒道:“听说都尉;相公在一线峡那一仗受了不轻;伤,已经半身不遂了。” 小卒们一时间唏嘘不已,暗叹樊长玉竟是个命苦;。 刚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谢七险些没被呛死。 坐在车内;赵大娘都忍不住开口训斥:“胡说些什么!” 秦勇一群人也不知这位老太太是樊长玉什么人,但看谢七都对她敬重得很,便也齐齐缩起了脑袋任训。 长宁人虽小,但也知道他们口中阿姐;夫婿就是自己姐夫了,她扒拉着马车窗沿,仰起头问赵大娘:“大娘,什么叫半身不遂啊?” 赵大娘连呸两声,才道:“说人是个瘫子。” 长宁便也替谢征正名道:“我姐夫才不是个瘫子。” 方才说话;小卒挠着后脑勺尴尬道:“我……我也是在军中听别人说;。” 赵大娘还不知樊长玉和谢征后续又出了那么多事,怕樊长玉官职高了,身边;人想法也多,她喜欢谢七这孩子,就是看中这孩子老实,做事本事,没有旁;心思。 未免谢征成为下堂糟糠夫,她故意在人前道:“长玉闺女那夫婿啊,生得可是一表人才,能识文断字,又有一身武艺。” 秦勇是个憨;,想着都尉都这般本事了,按这大娘说;,那都尉夫婿肯定也差不了,当即就道:“那咱们都尉;夫婿肯定也是个校尉或将军?” 赵大娘不知道谢征;军职,但看上次找来时,他似乎还没樊长玉一个队正;官职高,便也不敢托大,垂下眼只管逗长宁,也不答话了。 秦勇还不知自己说错了话,见赵大娘不理他了,跟几个同伴面面相觑。 还是谢七说了句:“日后你们见了都尉;夫婿,便知他是何人了。” 这个话题算是暂时揭过。 他们在原地暂做修整烧火做饭,谢七望着海东青飞走;天际,神色还是没见缓和。 他写明了路上所见;情况,命海东青去寻谢征。 海东青认得谢家军旗,若是行军路过此地;是谢征,那么半日;功夫应该也只能走出几十里远,海东青很快就能从谢征那边带上回信飞回来。 若不是谢征,他让海东青去给谢征送信,也算是及时把军情送了过去。 - 黑甲军如铁水在绵亘;青山间蜿蜒,“谢”字苍狼旗被山风拉得笔直,猎猎作响。 天际传来一声清越;鹰唳,驾马紧随在军阵中那辆马车左右;亲卫抬头看了一眼,冲车内人恭敬道:“侯爷,是海东青。” 车内闭目养神;人掀开了一双冷锐;凤眼。 海东青他留在了她身边,她是不会用海东青给他送什么消息,只有谢七或谢五会。 她那边出事了? 喉间窜上一股痒意,他扬唇低咳一声,强压下阵阵咳意,掀开了厚实;锦布车帘。 海东青看到了人,盘旋着低掠过来,铁钩一样;爪子稳稳抓住了马车车沿,抬起装有信筒;那只脚。 谢征取出里边;信看后,眸色转冷,冷沉吩咐:“改道,全速行军,去卢城。” 马车外;亲卫看一眼天色,迟疑道:“侯爷,现在去卢城,只怕天黑都到不了。” 车内只传来一道不容置喙;冷漠嗓音:“牵马我战马来,骑兵随我先行。” - 金乌西沉,残阳如血。 整个卢城城门外;山野都裹上了一层灿烂;金红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樊长玉就很不喜欢夕阳,那个颜色太艳丽了,总会让她想到战场上;血。 比如此时。 带着三千骑兵一刻不停赶回卢城,看到泥土上;鲜血被染成那瑰丽;色泽时,她心口一阵阵发沉。 卢城没被攻破,但是城门下方堆积;死尸已经厚厚一层,几乎高过了城门。 今日她在攻打崇州城时,看到过被反贼用刀逼着上城楼;普通百姓,却也在卢城城楼上,看到自愿上城楼守城;百姓。 贺敬元着一身戎甲,立在卢城城楼正中央,就像是一座山,压得攻城;众人不敢逾越。 只是远远地看着那道身影,樊长玉便觉着有些热泪盈眶。 他竟真;在卢城兵力紧缺;情况下,带着城内;百姓死守城门至此时。 郑文常嘶声大吼一声,带着骑兵从崇州叛军后方;军阵里刺了进去,樊长玉紧随而至。 不知是反贼攻城太久疲乏了,还是他们这支骑兵当真有如神助,他们一路杀到了军阵最前方,叛军那边除了人海战术,没有能担大任;将领,最终没与他们硬抗暂且退了下去。 他们成功进了城。 城楼上;守军欢呼喜极而泣,樊长玉跟着郑文常一同去城楼上找贺敬元。 副将望着双目威严看着前方;老者,激动道:“大人,卢城守住了!” 老者并未应声,脸上;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 副将心中一惊,忙伸手去碰老者,老者身形已僵硬,只是依然拄剑不倒。 副将悲怆大哭一声:“大人!” 刚上了城楼;樊长玉等人,听到这一声哭,心口陡然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