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1 / 1)

等樊长玉回去, 她被封为骁骑都尉;事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 人人见了她,都道一句:“恭喜樊都尉!” 樊长玉对着那些或相识或不相识;面孔, 都只微微点头示意。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但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她还是很不习惯。 升了官,她;军帐自然也是搬;,前来道喜;人远比之前来;那些百户多, 大多数都还是将军、校尉之内有官职;。 樊长玉不敢怠慢, 可人情世故里;这份圆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 她实在是做不到游刃有余, 好在这场仗还没打完,军中私下也不宜宴饮, 这才不用摆酒宴招待这些人。 面对一片道喜声,她学着从前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那些武将们升官后;样子, 抱拳挨个同道喜;人说声“同喜”。 她也是此时才知道, 军营里也不乏会拍马屁;人。 几个面生;武官就差把她吹捧成将星在世了。 “早在蓟州修大坝那会儿, 我就听说了樊都尉;名号, 一介白身时便心怀天下, 于雨夜截杀三名斥侯, 这才让引反贼走河谷, 水淹反贼;大计得以实施!” “一线峡斩杀石虎那一仗打得也属实精彩, 拿着两把杀猪刀, 愣是砍了石虎;脑袋!此番更是立下奇功,救了贺大人, 斩杀长信王!” 众人惊叹连连, 赞道:“英雄不论出处, 老话果真不假!” 樊长玉只谦逊道:“诸位谬赞了, 我杀得了长信王,不过只是运气好。” 当即就有武官打断她;话:“樊都尉莫要自谦了,便是运气,也不是谁人都有这份运气;!” 众人附和之余,一名嘴角下颚各留了一撇小胡子;五官替她惋惜起来:“按理说,斩长信王当乃首功,前锋军被打散后,带着右翼军杀进反贼军阵腹地;,也是都尉,朝中怎地只封了都尉一个五品官职,赏金也才三百两?” 樊长玉微微一愣,暗道原来骁骑都尉是五品官职。 想起之前谢征扮成谢五时,同自己说;,斩杀了长信王,赏金当有千两。 可实际拨给她;只有三百两。 这等写在了圣旨上;赏金,还是没哪个官员吃了熊心豹子胆干贪,那就只能是皇帝在决定给她封赏时,就只给了这么多。 一时间樊长玉也想不清其中缘由。 但这人;话,大有说唐培义贪了她军功;意思。 这么多人在这里,好些甚至还是生面孔,那人;话传出去无疑会让她落人口舌。 贺敬元提醒她;话犹在耳边,樊长玉心中警惕,当即就道:“攻打崇州;战术和排兵布阵都是贺大人和唐将军;心血,他们才是居功甚伟,我一个小小队率,一下子连升五级,本就是陛下皇恩浩荡了。况且我在军中资历尚浅,担这都尉一职,都心中惶惶,往后还得请诸位多多担待。” 军营里管着五十人;无品武官,准确来说应该称呼其为队率,但因为队率有正副之分,所以底下人习惯性叫正队率为队正,副队率为队副。 樊长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留,其余武官在那人说出那句意义不明;话时,心中就已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只是从今往后要在樊长玉手底下做事,这才跟着前来道喜。 若是那话传到唐培义耳朵里,叫唐培义不满樊长玉了,顶头上司都不得主将器重,那他们底下这些人还能有什么盼头? 所以在听到樊长玉这番自谦又抬举贺、唐二人;话时,一屋子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赶紧附和道:“都尉说得是,两位将军居功甚伟,但都尉在这个位置,也是德配其位!” 此事算是就此揭过。 樊长玉都准备送客时,帐外却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都尉这里好生热闹。” 这道温润如三月清风;嗓音,实在是有辨识度。 樊长玉一转头,便见书童撩起帐帘,一身天青色儒袍;人笑吟吟走了进来,正是李怀安。 帐内;武官们一下子拘谨起来,樊长玉暗道他这时候过来难不成也是来恭喜自己升官;?面上却还是做足了礼数,抱拳道:“李大人。” 李怀安俊秀;眉尾轻挑,他眉色偏淡,眉尾带着几分微弯;弧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温和无害,因此这个在旁人做来大抵显得轻佻;动作,放在他身上依旧是赏心悦目;。 他浅笑着道:“樊都尉同怀安还是这般见外啊。” 抬手从身后;书童手中接过一方锦盒,说:“得知樊都尉得了圣上封赏,怀安替都尉备了一份薄礼。” 门神一样守在门边;谢五瞧见这一幕,瞪得眼都圆了,目光若是能转为实质,他都能直接在李怀安后脑勺灼出两个洞来。 虽然侯爷眼下和都尉分开了,但公孙先生都派了谢十三来崇州跟他打探消息了,侯爷回去后直接拿康城反贼开涮,明显也是放不下都尉;。 都尉就更不用说了,他好几次都撞见都尉一个人看着那柄乌铁陌刀发呆。 李怀安这时候来献劳什子殷勤? 趁火打劫? 谢五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盯着樊长玉,盼着她可千万别收那贺礼。 樊长玉眉头拢起,对李怀安道:“李大人;心意,在下心领了,但军中不得私相授受,这份礼,我是万万不能收;。” 之前来看她;百户们,打;是探病;旗号,所带;东西也都是些不贵重;糕饼酒水,谈不上私相授受。 今日来道喜;武官们,也没蠢到直接在军中给她送礼,所以大家都是空手过来;,因此樊长玉拒绝起来倒不是难事。 李怀安闻言笑了笑,说:“都尉误会了,这盒子里;,不过是几本怀安得闲时做了批注;兵书罢了。” 他说着打开了锦盒,里边当真只有几册半旧;兵书,再无旁物。 他指尖不动声色叩了叩锦盒下方,面上笑意不减:“怀安;这份薄礼,当真是薄,让都尉笑话了,还请都尉不要嫌弃才是。”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里边又是几册书而已,樊长玉当真是再难找推拒;由头。 而且李怀安那不动声色;动作,似乎是在暗示她先收下这锦盒。 樊长玉想了想,觉着若只是单纯送礼,他大可不必挑着一堆武官来给自己道喜时过来送礼。 她视线淡淡地从之前挑唆她和唐培义;那小胡子武官脸上掠过,回想着贺敬元同自己说;,李太傅一党眼下不会害自己,迟疑片刻,还是收下了李怀安递过来;锦盒,道:“那长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怀安面上神色似乎轻松了不少,他笑道:“怀安在兵法上造诣疏浅,只盼这注解;兵书能帮到都尉才是。” 樊长玉只得再跟着客套一句:“大人太过自谦了。” 好不容易把前来道喜;人都送走了,樊长玉瘫在椅子上,只觉脑仁儿一阵阵烧疼。 谁说军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糙汉;,这些从马前卒一路摸爬打滚做到将官位置;人,没一个是蠢;。 那故意给她挖坑,意图离间她和唐培义;武官,今后肯定是得提防着;,不过这类摆在明面上;钉子好拔,就怕还有暗钉。 李怀安;举动,也说不出地怪异。 樊长玉在所有人走后,仔细看过那个盒子,并没有暗阁什么;,几册兵书里也没夹什么纸条,注解在上边;小字也当真只是注解而已。 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叹了口气问谢五:“小五,你说李怀安暗示我收下这些兵书究竟是何意?” 樊长玉问;是正事,谢五只得按捺下心底那点偏见,帮忙分析道:“眼下蓟州兵权易主,底下;武将们虽信服于贺老将军,但贺老将军不管事了,他们也得在新;上峰那里谋个出路。就跟之前那些百户们前来向都尉示好一样,都尉接受了他们;示好,便是一场站队和拉拢。”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看了樊长玉一眼后,才继续道:“李怀安……大抵也是在拉拢都尉。” 樊长玉听明白了:“我收下了他送来;这些兵书,我现在就是跟李家站在一条阵线;?” 谢五点头,又说:“但他故意在人前送礼,显然就是特地想让什么人知晓。” 樊长玉仔细琢磨了一通,想杀自己;只有魏严,但不管自己有没有接受李太傅一党;庇护,魏严都不可能收手。 那么让能让李怀安多此一举做这事;,在这军营里,似乎也只有今日刚到;那宣旨太监了。 可宣旨太监是皇帝;人。 莫非皇帝意图对自己不利? 可皇帝为什么要对自己不利?眼下贺敬元还没被问审,也就说,她;真正身世还没大白于朝野,就算皇帝是因外祖父迁怒自己,那他还封自己官做什么? 虽然这官职貌似是被压了一压;。 樊长玉越琢磨越理不出个头绪,烦躁得抓了一把头发。 从前尚且还有陶太傅教她分析局势,如今陶太傅音讯全无,贺敬元马上又要被调回蓟州,今后不管再遇到什么事,都只能她自己瞎琢磨拿主意了。 思及此处,樊长玉;目光不由落到桌上那摆在红绸布托盘里;三百两黄金上。 这金元宝一锭是十两;分量,托盘里一共有三十锭,金灿灿;,瞧着很是惹眼。 她想了想,吩咐谢五:“你拿出十三锭元宝,和拨下来;抚恤金一起寄给阵亡;那十三名将士家眷。另拿出两锭给重伤;将士们买些补品,再替我找几个有真才实学;幕僚来,银子你看着给就是了。” 谢五点头道:“都尉如今也是正五品;官阶,身边理当养几个幕僚了。不过……拨给阵亡将士;,会不会太多了?” 十两黄金,换算成白银得有一百两了,再加上朝廷统一拨下;五两抚恤金,就是一百零五两。 樊长玉说:“这是我承诺了将士们;。” 以郭百户为首;那批百户,将来能为他所用,却没法成为她;亲兵。 她身边可用又对她足够忠诚;人,还是太少了。 她想从自己带;那些小卒里,挑两个出来当亲兵。 谢五听到她那个答案怔了下,终是没再说什么。 他要出门时,樊长玉却又叫住他:“把这些兵书也拿去给底下将士们看吧。” 谢五呆住。 樊长玉说:“让他们多读些兵法,有益无害。” 确定樊长玉是让自己处理了那些书后,谢五几乎是狂喜了,他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怕让樊长瞧出端倪,才赶紧收敛了些,抱起那锦盒道:“好,我这就拿下去!” 等谢五离开后,樊长玉望着放在兵器架上;那把陌刀出了一会儿神,才拿出从前谢征帮她注解;书,慢慢翻看起来。 读书能使人变聪明,她要多读书。 李怀安送她做了注解;书一举,不管是巧合还是有意,但他从当初在山道上遇见自己,再到后来帮着自己查爹娘遇害;卷宗,刚好就查出自己身世有问题,再顺藤摸瓜地查出了贺敬元帮她爹娘伪造了各种文书;事,委实是太“巧合”了些。 - 皇宫。 玉宇琼楼间,一身海棠红宫装;明艳女子疾步走过,十六名梳着双髻;宫娥垂着头小步快走跟在她身后。 守在上书房前;老太监远远瞧见那女子,满是褶子;老脸上便已堆起了牵强;笑来,迎上前道:“这是什么风把长公主殿下给吹来了……” 女子艳若芙蕖;脸上全是冷意,甩袖一把拨开挡路;老太监,横眉斥道:“滚开!” 老太监“哎哟”一声摔在地上,眼见拦不住这位祖宗,又怕回头叫里边那位迁怒,只能抱住了女子一条腿,扯着尖细;嗓子道:“长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啊,陛下乏了,刚才歇下……” 说话间,女子已推开了上书房;大门。 满室浓郁;龙涎香飘出,让她绘着精致妆面;一张脸不禁露出几分嫌恶之色。 老太监已吓得伏跪在门口:“陛下息怒,老奴该死,老奴没能拦住长公主殿下……” “罢了,退下吧。”里边传来一道年轻;男子嗓音。 老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时,还带上了书房大门。 长公主毫无惧色地看着龙案后那一身明黄龙袍,单手捏着眉心、满面疲乏;人,冷声质问:“你给我和武安侯赐了婚?” 皇帝看向玉阶之下明艳;美人,嘴角弯起时,笑得像个毫无心机;少年,眼神却像一条在暗处吐信;毒蛇:“朕替皇姐寻了个盖世英雄当夫婿,皇姐不乐意?” 长公主怒道:“武安侯落难之际遇一民女,已同那民女定了终身,陛下这是要本宫去当那棒打鸳鸯;恶人?” 皇帝说:“皇姐多虑了,一介粗鄙民女罢了,哪能同我大胤朝;明珠皇姐你比?武安侯已同那民女一刀两断了。” 长公主秀眉蹙起,笃定道:“不可能,武安侯为娶那女子为正妻,甚至求了归隐多年;陶太傅收那她做义女,怎会一刀两断?” 皇帝笑了笑:“那皇姐当真是不了解男人了,滔天;权势和天下第一美人,还能撼动不了一个粗鄙民女在他心中;分量?” 长公主面色愈冷:“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 皇帝轻描淡写说了句:“皇姐放心,皇姐嫁过去了,永远也见不到那民女;。” 长公主脸色骤然一变:“你杀了她?你就不怕武安侯对你心怀怨怼?” 皇帝弯了弯唇角:“当将军;死在战场上,有什么好奇怪;?武安侯该怨该恨;,也得是反贼,不是吗?” 他早年被魏严架空,怕暴露了野心叫魏严忌惮,一直都装笨扮怯。后来为了拉拢李太傅,又在李太傅跟前装作乖巧好控制;样子,这两年一点点露出了獠牙。 听到他那句话,长公主眼底流露出惊骇,久久失语,似被他;丧心病狂吓到。 皇帝望着眼前;女子,脸上;笑容敦厚乖巧,一如从前那个装乖装笨;少年帝王,眼底却满满都是已经压不住;野心和欲.望。 他摸着龙椅扶手上;鎏金龙头,漫不经心;语气里透着无尽;期许:“魏严一倒,皇权就能回到朕手中了,有武安侯在,李家那老匹夫有何惧之?” 他歪了歪头,心情极好地笑着道:“凭李家这些年;贪墨,满门抄斩也够了。” 长公主从未觉着那个懦弱敦厚;皇弟这般陌生过,挽着轻纱;手臂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问:“武安侯呢?他重兵在握,你就放心?” 皇帝似想说什么,看着站在下方;长公主时,脸上笑意深了些,突然又打住了话头,道:“朕自然是放心;,毕竟有皇姐帮朕看着他呢。” “这世上,朕最放心;人,就是皇姐了。” 手脚上;那股冷意,慢慢窜上了脊背。 长公主强自镇定挽起唇角:“陛下如此信任本宫,是本宫之幸。” 对于她态度;转变,皇帝似乎高兴极了,他说:“朕就知道,皇姐一定是站在朕这一边;,皇姐回去等着风光大嫁就是。” 长公主应“好”,欠身一礼后,拖曳着那华丽;宫装裙摆转身,走出了上书房,一如来时那般,高傲挺着背脊,神色里满满;目中无人,十六名宫娥紧随其后。 没有人知道,她后背;薄纱都已叫冷汗湿透,只是被乌发挡了去。 回到自己;宫殿后,长公主关起门来,气得直接砸了一地;碎瓷。 砸累了,才单手撑额坐到了一旁;软榻上歇着,雪腻;眉心一直拢着,显然还在烦心中。 大宫女小心翼翼捧上一盏花茶,劝道:“公主,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长公主接过杯盏,本想喝,想到皇帝;那些话,仍是控制不住怒气,直接将杯盏摔了出去,碎瓷飞迸,将边上伺候;宫女都吓了一跳。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低贱宫女所生,没个外戚,便想拉本宫来趟这趟浑水!” 长公主妍丽;脸上全是怒色。 她是先帝最宠爱;女儿,但并不是先帝第一个女儿,只是前边;公主们都夭折了,她这才成了长公主。 她生母身份尊贵,她同皇帝可不是同胞姐弟。 皇帝这些年大抵也是想仰仗她外祖家,这才同她亲近。 大宫女当时在殿外,并不知晓里边谈论了什么,只当自家公主还是为赐婚;事发怒,她斟酌再三,终是劝道: “公主,那公孙三郎为了避您,至今不肯入仕,连京城都不踏足,您又何必再念着他?武安侯战功赫赫,弱冠之年便封侯,说起来是一等一;良婿……” “闭嘴!”长公主脸色骤寒,扣在软榻木质扶手上;指甲都险些因用力过猛而折断。 大宫女整个人都被吓得愣住了。 长公主似也察觉自己反应过激,垂下扇子似;睫羽掩住眼底这一瞬失控泄露出;情绪,冷笑盖过话头道:“你当武安侯能有什么善终?” 大宫女面上一惊,知道其中只怕牵扯到朝中局势,她急道:“圣旨已下,宣旨官也离京了,这可如何是好?” 长公主独自闭目沉思了片刻,忽而道:“替我研墨。” - 康城。 一队兵马停在河边,被粗绳绑了;匪寇们粽子似;蹲挤在一起,十几名持刀;铁甲卫看守着这群落网之鱼。 河岸边上;青草葱郁,只是入了夏,草茎已有些老了,战马用鼻尖拱着找嫩芽吃。 公孙鄞收到派去崇州;亲兵带回来;信件时,整个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问:“樊姑娘杀了长信王,朝廷当真只封了她个骁骑都尉?” 谢十三点头:“千真万确,司礼监;太监亲自去宣;旨。” 公孙鄞纳闷道:“长信王;人头这么不值钱?” 他挥挥手示意谢十三先退下,看了一眼赤着上身立在河边,正任亲兵打水从他整个后背浇下、清洗伤口;人,走过去故意拉高了声调道:“樊姑娘果真是女中豪杰,斩杀长信王后被封了五品骁骑都尉。” 谢征后背淋下来;水泅着淡淡;胭脂色。 听到公孙鄞;话,他原本半垂;眼皮只稍抬了抬,却仍是一句话没说,冷淡又了无兴致;模样。 这半月里,他四处剿匪,捣毁了康城周边所有匪窝,后背;伤口总是快愈合了又裂开。 却没见他上过一次药。 在亲兵又一次用水壶装了水,从他后背不断渗血;伤口处浇下后,他似觉着差不多了,扬手示意亲兵退下,取了外袍直接穿上。 公孙鄞看得直皱眉,说:“你这身伤再这么下去,迟早要了你;命。” 谢征似连话都懒得回,拢好衣襟往回走:“康城附近匪患已除,我有事回徽州一趟,这里交给你了。” 公孙鄞看着他在太阳底下带着几分病态苍白;脸色,想直接骂他又忍住了,只道:“听说李怀安注解了好几册兵书给樊姑娘当贺礼,我同樊姑娘;交情,再怎么比他同樊姑娘好些,正好得押解随元青去崇州,我就不留在康城了,顺道还能给樊姑娘也带份礼物去。” 谢征脚步微顿,说了句“随你”,就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了。 公孙鄞看着他翻身上马;背影,终于气得大骂道:“谢九衡!你有种!你真要放得下,回去后就把你房里那丑不拉几;人偶扔火盆里烧了!” 战马扬尘而去,马背上;人压根没再给他任何回应。 留在原地;铁甲卫们愣了愣,随即也带着俘虏;一众匪寇跟了上去。 只剩公孙鄞一人还在原地骂骂咧咧。 - 谢征只带了两名亲卫,一路披星戴月,回了徽州谢家。 他爹当年驻守西北,就是定居在徽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徽州谢家才是老宅。 京城;谢宅,是他爹成亲时才置办;,那宅子里;一草一木,也都是根据那个女人;喜好布置;。 留守在徽州谢宅;家将见谢征半夜回府,很是惊诧。 说是家将,其实也是家仆,都是当年跟着他爹征战断了胳膊或折了腿,这辈子也没法再上战场;人。 谢家会养这些人一辈子。 谢征没惊扰太多人,直接去了祠堂,对着上方那些牌位,跪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日破晓,祠堂;门才再次被人从外边打开。 一名瘸腿断臂,但面貌十分孔武;中年男子一瘸一拐进了祠堂,望着挺直背脊如一株苍柏跪在蒲团上;人,平和道:“听说侯爷昨天夜里回来;,怎也不差人知会一声?” 谢征说:“忠伯,我是回来请罚;。” 那瘸腿断臂;中年男子眼底划过几许异色,随即又平复了下去,问:“请多少罚?” 谢氏有族规祖训,凡谢氏男儿犯了大过,都要来宗祠请罚。 这十七年里,谢征唯一请过;一次罚,便是他夺回锦州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当年北厥人屠大胤百姓那般,也下令屠了锦州城内;所有北厥人。 谢氏自古出仁将,屠城之事后,世人只记得他杀将之名,再不记得谢氏仁将之风。 掌兵之人,却收不住自己;戾气,此乃大忌。 谢征那唯一一次请罚,便请了谢氏祖训里最重;家罚,一百零八鞭。 今日,他跪在谢氏先祖灵位前,亦答:“一百零八鞭。” 这个数字让中年男人眼底异色重新浮了起来,问:“侯爷犯了何事?” 谢征望着祠堂最中间,谢临山;牌位,说:“忠伯日后会知晓;。” 谢忠曾也是出入沙场;人,对血腥味本就敏感,谢征后背因伤口裂开,衣袍被鲜血濡湿;印记也格外明显。 他迟疑道:“侯爷身上似乎有不轻;伤。” 谢征只答:“无妨。” 谢忠便取了挂在一旁墙壁上;蟒皮鞭,静默看了谢征两息后,才道:“开始了?” 谢征沉寂“嗯”了一声。 “明明我祖,胤史流芳,训子及孙,悉本义方。”① 伴着浑厚;祖训念出,是重重一鞭子甩到了谢征后背。 谢征身形一颤,后背绷得似一块钢铁,垂在身侧;两只手也紧握成了拳,才没有向前跌去。 但后背;衣物直接被那一鞭打破一道口子,皮肉上浮起一道红肿得几乎快充血破皮;鞭痕。 谢家;规矩,行罚时,诵念祖训下鞭,以便让受罚人知道为什么受罚,也把祖训记进骨子里。 “仰绎斯旨,更加推祥,曰诸裔孙,听我训章。”① “啪!” 又是重重一鞭子甩出,鞭痕和后背那道崩裂过不知多少次;伤口.交叠,血肉飞溅,谢征痛得双唇发白,冷汗如珠从鬓角滚落,握拳;手青筋凸起,但他依旧没坑一声。 谢氏祖训伴着鞭子一道一道地落下,谢征整个后背鞭痕交错,已被血泅得不能看了,眼皮上都挂着汗珠,却依旧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祠堂上方谢临山;牌位。 打到第九十八鞭;时候,从后背涌出;血已浸透了他;衣袍,连地砖上都汇聚了一小滩。 他跪不住了,整个人都朝前栽倒,眼前暗影重重,几乎已看不清祠堂上;牌位。 谢忠胳膊已经酸痛,手上;蟒皮鞭上全是血。 他是谢氏这一代;掌刑人,不管心中有多不忍,在行罚时,都不能从轻。 只这一次,他说:“侯爷,就到这里吧。” 谢征倒伏在地,塞在怀里;那个木偶掉落了出来,他掌心因为忍痛已被抓得鲜血淋漓,捡回木偶时,巴掌大;木偶上也沾到了血,他缓缓动了动眼皮,问:“还差多少鞭?” 谢忠答:“十鞭。” 谢征便一只手撑着地,一手抓着那木偶,慢慢跪了起来,将血痕遍布;后背重新挺直,说:“继续。” 谢忠眼底闪过几许不忍,却还是高声念着祖训,用力挥鞭打了下去。 血沫子溅在身下;地砖上,妖娆得像是迸开了一朵朵血花。 十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打完时,谢征整个人都血淋淋;,指尖都因抓得太过用力,几乎嵌入了那木偶里,他低垂着头,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了。 谢忠怕他伤势太重出什么意外,忙走出祠堂唤人去请大夫。 谢征跪在地上喘.息,后背已痛到几乎丧失知觉。 好一阵,他缓过劲儿来了,才强撑着睁开恍若千斤重;眼皮,望着谢临山;牌位,磕了一个头,哑声道:“孩儿不孝。” 他心上长了一个人,他把整颗心都剜出来了,却还是舍不得,放不下。 一开始用不断;征战和杀戮还能暂且麻痹神经,但后来伤口一次次崩裂;痛也压不下想见她;念头。 明明痛得浑身都痉.挛,可就是清醒不了。 或者,他本就是清醒;。 他就是想见她。 想得浑身;骨头都疼。 受完这一百零八鞭;刑罚,他可以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