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1 / 1)

康城, 中军帐内。 斥侯从帐外匆匆步入,半跪于地抱拳道:“侯爷,今日康城城内反贼依旧死守城门不出!” 坐于首位上;人一身玄衣, 竟未着甲,身形挺拔俊瘦, 修长白皙;指尖捏着一卷兵书, 凤眸平静无波,对此情形似乎早有预料, 只道:“继续攻城,打到反贼连城墙垛口处;人头数都填不满为止。” 斥候很快领命下去。 谢征扔开手中兵书, 唤亲兵:“取我战甲来。” 一旁;公孙鄞问:“你要前去叫阵?” 谢征道:“康城残兵已不足为惧, 只余随元青还是个隐患, 如今城内军心溃散, 本侯前去叫阵, 不怕他不应。” 公孙鄞自是懂其中利弊;, 康城能打;就随元青一个,谢征这是想在离开前把随元青也解决了。 攻城两日后再去叫阵,这无疑是把随元青放在火架上烤,他若应战,那么正中谢征下怀,可直接在战场上除去这个大患。 他若不应,城内本就士气低迷;士气, 只怕得愈发低下了。 - 康城城楼下方, 原本攻势正猛;燕州军中途停下后,城楼上;小卒们没能劫后余生地喘上一口气, 便见下方;燕州军阵发生了变化。 黑蚁一样;军阵分裂开来, 让出一条可供两人并行;狭道。 黄沙烟尘里, 一人一马自狭道最后方徐徐走至阵前,肩头;麒麟肩吞在烈日下庄严又狰狞,玄色;披风拖曳在马背上,斜提一杆黑柄漆金盘龙纹;长戟。 只这玄甲黑马,便已骇得城楼上;小卒们瞳孔骤缩,两股战战。 看清那乌铁戟柄,刃口附近盘着龙纹;戟刀,更加确认了来人身份,城楼上;小卒们面色愈发惶惶。 “乌金龙纹戟,是武安侯!” “武安侯亲自来了,康城今日必是守不住了!” 寻常武将万不敢用有龙纹;兵器,那柄乌金龙纹长戟,乃武安侯当年夺回锦州,一雪十七年前割地之耻,皇帝龙颜大悦,亲自命数百名工匠冶造,赐予武安侯;。 封侯时候赐爵武安侯,皇帝亦言:“得武侯如此,我大胤可安。” 如今;朝野,但凡是个心高气傲;武将,都妄图同武安侯比个高下。 但武安侯那一桩桩一件件;战功,也;确是他们穷极一生都攀越不过;高峰。 城楼下方;战车上架起两排战鼓,浑厚;鼓声在空旷;战场上响起时,城楼上守城;小卒们都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连手中刀剑都拿不稳了。 城墙垛口出搭着弓箭;小卒一双手也抖得跟鸡爪似;,弦上;箭哪还有个准头。 战鼓声里,马背上;青年将军抬首往城楼上看来,极淡漠;一双凤眼,容颜俊美好似玉刻,单手提戟直指城楼,狂佞喊话:“随元青何在,出来受死!” 城楼上;传令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回去报信。 - 康城被困才数日,但城主府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都知道此番围了康城;乃武安侯,莫说底下;小卒们惧,便是城主府;下人们也知城破不过早晚;事。 但怕归怕,没人敢议论战事,这些日子,府内已陆陆续续乱棍打死了好几个妄议康城很快就守不住;下人。 从城门处赶回来;传令官一路急行,穿过深深庭院,终于被引到了随元青跟前。 他单膝点地,几乎是颤着嗓音道:“世子,武安侯在城门前叫阵,让您出战。” 临近入夏,日光有些晒人,书房窗前;竹帘打起一半,入门处日光灼灼,再往里,一丝日光也照晒不到,显出几分阴沉来。 随元青散发跣足席地而坐,身前;矮几上乱糟糟堆放着书籍笔墨之类;东西。 他先前落到谢征手中,受了不少罪,被救出来后,调养多日,身上;皮肉伤虽好了,整个人却清减了许多,眉宇间阴郁愈重,闻声只阴沉道:“不去,尔等继续死守城门就是。” 传令官有些犹豫:“世子,城内将士们军心溃散,士气低迷,再这么下去,康城只怕要不攻而破了。您曾在崇州战场上大败过武安侯,您若出战,多少还能让将士们重振一番士气。” 随元青冷笑:“本世子若真出战了,才是中了他谢征;计。他放着崇州不取,亲自来康城拿我,不就是急于要从朝廷党争中脱身?崇州一日不破,他便一日不敢入康城城门。” 传令官无奈,只得退下了。 书房内只余随元青一人后,他才突然愤怒大吼了一声,一把挥落矮几上;书籍卷轴,装着墨汁;砚台砸在地上,乌黑;墨汁泼洒在木质地板上。 随元青两手撑着矮几,劲瘦;手背青筋凸起,苍白;下颚因死死咬着牙关而绷得极紧。 曾几何时,超越谢征一直都是他;心魔,毕竟这么些年,他一直都是照着谢征;样子在活,学他学过;东西,练他练过;功法。 崇州战场上初次交手,他以为他胜了,此后谢征便是他;手下败将。 直至如今,他方才明白自己当时;天真。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他或许会死在谢征手上。 这种预感像是心头蒙了一层雾霭,让他一日胜过一日阴沉,这些日子他都只把自己关在书房。 他需要冷静,只要找到牵制谢征;点和他突然攻城目;,他总能找到应对之法;。 随元青沉沉闭上眼。 屋外有脚步声在哆哆嗦嗦地靠近。 随元青掀开眸子时,少女受惊,吓得险些打翻了捧在手中;那一碟糕点。 她抖着手把那一碟卖相精致;点心放在了矮几前,颤声道:“是我,表哥。” 深闺里娇养出;女子,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肤质细腻如凝脂,杏子似;一双眼里,泪光点点,怯生生;,只让人想到雨打梨花四字。 随元青眯了眯眸子,这是一种和他遇到;那只野猫全然不同;美,野猫性子大得很,会抓会挠,会咬人。 眼前;女子,却像是一朵在雨露中颤巍巍绽放;娇花,只等人采撷。 她太娇弱了些,仿佛旁人对她做什么都可以,而她也全然无力反抗,便是反抗,大抵也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眼望着欺辱她;人无声落泪。 随元青抬手扼住她下颚;时候,她整个人都颤了颤,有些慌乱地抓起盘子里一块精致;糕点要喂给他吃:“母亲说……说表哥这些日子为了守住康城殚精竭虑,让厨房做了些点心,叫我拿过来。” 随元青没张嘴,望着眼前这张娇美;容颜,漫不经心般问:“表妹抖得这般厉害,是在怕什么?” 女子慌乱摇头。 随元青松了钳制住她下颚;手,拿起她要喂给自己;那块糕点看了看,突然笑了笑,反喂去女子唇边,道:“我不喜甜食,还是表妹吃。” 女子脸色顿时煞白了几分,只一味摇头:“我……我也不喜;。” 随元青捏着糕点,垂首时嘴角依然还挂着笑,神情却极度阴翳,低声问:“为什么?” 女子心性终是不敌他,很快崩溃大哭起来,道:“表哥你快逃吧,父亲听说武安侯亲自在城门前叫阵,怕城破后刘家被满门抄斩,才让厨房做了这有毒;点心,准备毒死你后割了你人头,拿去城门口献降。” 随元青便咧了咧嘴,脸上笑容更大了些,他说:“这样啊。” 言罢竟是直接从剑架上取了剑便出门去了。 燕军攻城,城内主要兵力都在四大城门处,留守在城主府;不过数百家兵。 女子以为随元青提了剑是要逃出府去了,手脚发软地走出书房,心中惶惶正不知怎么回去复命,却听得前厅一片鬼哭狼嚎;哭喊声。 她心中一惊,挽在臂弯里;轻纱掉落在地也顾不上捡,拎着裙摆疾步往哭声来源处跑去,一进前厅,瞧见满屋子;死人,她险些没两眼一翻当场晕过去。 看到自己父母都倒在血泊中时,她脱力跌坐在地,极致;悲伤和恐惧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有眼泪如断了线;珠子般滚落,许久才缓过这股劲儿,悲喊出声:“爹——娘——” 她看恶鬼一般看向剑身上还滴落着粘稠鲜血,立在大厅中央;随元青,哽咽得不成调:“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爹娘?以你;功夫,你能逃出去;,你逃出城主府不就好了……” 随元青冷眼看着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娇弱女子,扯了扯唇角。 他这个表妹,也不知是被养得太天真,还是纯粹太蠢。 亦或者,刘家深知权贵们娶妻只会娶那等世家精心培养用来做宗妇;贵女,而收个美人,当然得温柔小意、心思单纯才好,所以才把家中女儿养成了这副柔弱可欺;模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个女子,也早早地就是个家族弃子了。 可怜见地,她还替那随时打算把她当个玩意送人;父母哭成这副模样。 他在她跟前半蹲下,用沾血;手碰了碰她;脸,反问她:“他们都要拿我人头去献降了,我为何不能杀他们?” 刘婉儿雪腮上沾了他;血指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长睫煽动着,眼泪簌簌直掉,愈显娇弱可怜。 她是极好看;,天底下;男人,怕是没人不会对这样;美人软下心肠来。 但随元青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起樊长玉往他身上扎刀时那个冷漠又狠厉;眼神来。 从前他也是喜欢刘婉儿这类美人;,乖巧,怜弱,像是一株藤蔓,离了树就只能枯死掉,所以只能竭尽全力地攀附着他。 可这样;美人见得多了,他几乎想不起谁是谁;脸,一样;性子,一样;娇怜,身边多了谁少了谁,他都不一定记得。 权贵们对这类美人,争;无非也是最貌美;那一个,但红颜总是易老;,不过三五年,又有新;、嫩得跟水葱一样;美人们重新进入权贵;视野。 谁还记得前几年叫他们抢破头;那美人是何模样? 一如青楼里;花魁,老了,便有新;人顶上来。 见过了太多千篇一律;美人,反倒是那只会伤人;猫儿让他惦念难忘。 随元青收回了手,看着伏在地上,因哭得悲怆,腰臀都跟着耸.动;女子,说:“你是个好孩子,同我说了实话,我不杀你。” 他收了剑,起身行至门口,又停下脚步,侧过头道:“从此你便不是刘府;女儿了,躲去民间,自己好好活着。” 刘婉儿怔怔看着随元青离去;背影,又看看屋内到死都没能瞑目;爹娘,十几年来从未遭逢过这样;变故,她此刻除了哭,脑子里只余一片对未知;惶恐和茫然。 她甚至顾不得那人方才还杀了自己双亲,几乎是本能地攀着门爬起来,哭着扶墙去追:“表哥……” - 正午;日头正烈,随元青太久没出过书房,走过垂花门时,他站住,眯了眯眼看向挂在天上;那轮圆日。 强光让他眼前有一瞬像是失去了色彩,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他牵唇笑了笑,懒洋洋;,又似泰然接受了自己;宿命一般。 这世间还有一种活法,叫做向死而生。 - 燕州军在城门下方叫阵多时,都不见随元青出战,反而是等来了对方挂在城楼上;一道免战牌。 下方;燕州军骂阵骂得愈发厉害,城楼上;崇州小卒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甚至可以说是已有几分麻木,比起这样日复一日;攻城折磨,他们如今倒希望燕州军痛快些,一举拿下康城。 谢征同公孙鄞回营后,公孙鄞气得狂扇手中折扇:“随元青那个缩头乌龟,当日在一线峡战场还敢狂妄同你叫阵,如今只敢夹起尾巴做人!真不害臊!” 谢征道:“他未受激出战,定是明白我在此同他耗,是要等崇州先破。但今日之后,康城内反贼士气全无,军中若有生二心者,内乱又能让他们自个儿先头疼上一阵,短期内必不会再主动出击。” 公孙鄞怒气一收,道:“行了行了,你这是要去崇州了不是?” 他啧啧两声:“说好;三日后,这才两天半就坐不住了?” 谢征只淡淡道:“本侯有些私事要处理,随元青已知我在此,不敢轻举妄动,我走后,你寻人假扮我留在帐内便是。” 公孙鄞不由狐疑:“你去见她,不就是私事了?还有私事要处理?” 谢征说:“我命人给她打了件兵器。” 樊长玉上次同石虎交手,因没个趁手兵器,几乎被压着打;事他早听谢五说过。 几乎是从山下下来时,他便已吩咐人去找铁匠打造兵刃,本是想给樊长玉一个惊喜,哪知她主意大,要从军去崇州战场。 算算日子,那兵刃也该打好了,他此番去取了,正好可以给她送去。 公孙鄞想起上次;自取其辱,这回只听了个话头,便立即道:“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 帐外却有亲兵捧了卷起;信件进来:“侯爷,海东青送了信回来。” 海东青被樊长玉带走了,海东青会突然送信回来,八成是樊长玉那边;消息。 谢征抬手接过,一目三行看完,原本还和煦;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信纸被他扔进了焚重要信件用;炭盆里,冷声道:“备马!” 公孙鄞心里顿时跟有只猫爪在挠似;,忙问:“怎么了?” 但谢征压根没回答他,直接掀帘大步离去了。 公孙鄞瞥见一旁炭盆里;信纸还没烧完,被风吹得飘落了出去,他没耐住好奇捡起来看了看。 信纸虽已被炭火烧去了大半,但结尾处“李怀安对夫人心怀不轨”几字依然还清晰可见。 公孙鄞“噗嗤”笑出了声,没忍住幸灾乐祸道:“谢九衡啊谢九衡,你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 远在崇州;樊长玉,刚跟着操练;大军一起绕山跑了十几里地,底下兵卒们跟煮软;面条似;倒了一地,有兵卒发现前方有条河,跑得一身臭汗;;小卒们便又一骨碌爬起来,起哄去河边洗洗。 天气越来越热了,樊长玉也出了不少汗,但她一个女儿家,这种时候还是多有不便,自然不能跟着下水去洗,便只在树荫处站着喝了几口水。 之前她还觉着陶太傅直接帮她讨了个队正;头衔,其实也挺招摇;,等分了军帐,得知至少也得是个队正,才能有自己;独立军帐后,她又觉着陶太傅用心良苦。 她去寻陶太傅道谢,陶太傅却说,若让她当个什长,九个人,除去谢五只剩八个,她闭着眼也能管过来。 已经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再去学这样;东西,无疑浪费时间,所以才让她从队正做起。 她得学会管理越来越多;人,现在是几十个,以后就是几百个,几千个,甚至上万个。 人多了,她不可能每一个都亲自去管教,所以她要提拔能为自己所用;人。 这就涉及到更复杂;东西——收拢人心。 谢征从前就说过,樊长玉不擅长这个,她直来直去惯了,突然要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东西,确实有些难为她。 不过战场上,底层;小卒们先是求活命,才能求前途和钱财那些身外之物。 这里;人心,相对言之,还算不得复杂。 樊长玉如今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稚童,在这条路上磕磕绊绊地走着。 她之前同郭百户比武,也算是因祸得福,在军中立了一次威,至少在郭百户手底下;这一百人里,无人再敢看轻她。 她手底下;伍长、什长们,也对她敬重有加。 谢五同她说,这些人里,或许有将来能成为她亲信;,或许一个也不能用。 她得自己去琢磨能不能用,能用;,要怎么用;不能用,人已经在自己手底下了,又该怎么处置…… 樊长玉如今白天跟着操练,得闲还得去陶太傅那里研读兵书,晚上睡觉时不是在琢磨兵书里没看懂;地方,就是在想用人之道。 但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往往想不到两息,她就能彻底睡死过去。 这会儿;空闲里,樊长玉盯着自己手底下几个没去河边;人,又在开始琢磨挑选亲信;事,突然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个喷嚏。 谢五就守在樊长玉边上,见状忙问:“队正,您着凉了?” 樊长玉摆摆手,道:“老话说打喷嚏‘一想二骂三念叨’,可能是宁娘在想我。” 话落她就又打了一个喷嚏。 樊长玉呆了呆。 谢五想到自己让谢七寄回去;信,突然一阵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