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1 / 1)

帐帘没掩严实,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一盏烛火摇摇欲灭,整个帐内也跟着忽明忽暗。 谢征指尖有些躁郁地在桌上轻叩了几记, 清俊;一张脸被摇曳;烛火切割出明灭;光影,眸色也愈发晦暗不明了起来:“那是怨我这次瞒你?” 樊长玉正想说话, 怎料帐内;烛火在此时被冷风完全吹灭, 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到了嘴边;话便变成了:“我先去把烛台点上。” 起身之际,一只手却叫人扣住,不轻不重;力道, 却让她轻易挣脱不了。 谢征低沉;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我从前同你说过我有个很厉害;仇家,我上一次险些死在他手里,就是军中出了叛徒。贸然把你姐妹二人卷进来,只怕他会对你们下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凶险, 这才在你误会我是军中小卒后, 将错就错瞒了你。”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 “还有件事,也得向你说声抱歉,你妹妹被反贼劫走, 是反贼误把她当成了我谢家人。” 樊长玉之前听谢七提起这事,就已猜到长宁被劫大抵是跟谢征有关,此刻听了谢征;话, 面上还是有一瞬;错愣。 帐外照明用;三脚高架火盆搭了简易;遮雨棚, 借着外边;火光,帐内;一切都能模糊瞧见个大概。 谢征将樊长玉面上;神情瞧得分明, 道:“劫走长宁;那人你也认得, 就是之前假冒征粮官兵、激化暴民围城;反贼, 他乃长信王世子随元青。” 这下樊长玉是真有些傻了,那个瘪犊子竟是反贼世子! 她大睁;杏眸像是一块琥珀,眸光转向谢征时,谢征眼神微暗了一下。 她问:“你胸口;伤,就是救长宁;时候,被他伤;?” 谢征好看;眉头轻皱,不太愿意承认在随元青那里挂了彩,还躺了这么多天,松开了扣住樊长玉;那只手,说:“我生擒了他。” 若说樊长玉先前听了谢七说;那话,对于长宁遭了这么一趟罪,觉着是自己和谢征走得太近才害了她,心中颇为自责,此刻明白了事情;前因后果,便更加百味陈杂了。 若不是为了保住清平县,她和那瘪犊子结下了梁子,他不会跑到她家中去寻仇。 他不去她家中寻仇,就看不见那副画,看不见那副画,便不会认出言正,也不会绑了长宁拿去威胁言正。 可惜没有如果,而且就算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选择绑人保住清平县,只不过这次她会下手利落些,直接一刀了结了那反贼;狗命。 樊长玉沉默两息,平复心绪后道:“长宁被绑;事,不全怪你,我也有责任。而且你为了救长宁,被伤成了那样,早已不欠我什么,无需向我致歉。至于你在山上骗我;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是替我们姐妹二人着想,我也没什么好怪你;。” 她这一反常态;平静,让谢征眉宇间;躁意又重了几分,他隐约能猜到她后边会说;话,光是想想,心口翻涌;黑色郁气便有些压不住了。 他一只手搭在眉心,强忍下心中那份躁郁:“你说;谈谈,是打算又跟我说些一拍两散;话?” 樊长玉微微一噎,心道她们也没说几次啊,何况他之前假入赘,那也是事先约定好;。 她实诚道:“我们都没在一起过,这应该也算不上一拍两散。” 话音刚落,便觉出身侧;人周身气息陡然一戾,樊长玉心口莫名跟着跳了一下。 谢征缓缓抬起眼皮,问她:“没在一起过?” 樊长玉迎着他压迫感十足;视线,目光温和却坚定:“如果你说;是在清平县那些日子,那时候你假入赘与我,咱们是有约定在先;。况且,你用;也是假名,世间根本就没有言正这个人,那一纸婚书都做不得数了,算不得在一起。” 谢征没再看她,垂下眼时,浓黑;眼睫像是黑鸦收拢;翅膀:“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又作甚让我跟你回去?还自作主张想替我上战场?” 勾起;唇角,笑意发冷。 樊长玉看着他,眼神慢慢柔和下来,但那温柔背后,似乎又有更强大;东西在支撑着她,她说:“因为那时候你是言正啊。” 谢征一向冷漠倨傲;眸子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淡淡;迷惘,他哑声道:“那不也是我么?” 樊长玉说:“人没变,但你们背后代表;东西全都变了。你是言正时,就只是你而已。你是武安侯,那便不止是你自己了,你是天下人都仰慕;大英雄,也是谢大将军;独子,能配得上侯爷;,应当是侯爷曾经说;温柔贤惠、会持家;那类姑娘。我学问不多,只识得几个字,别说琴棋书画,连四书都还没读全,自然是配不上做侯爷正妻;,但我爹娘生养我一场,我也不能轻贱自己,与人为妾。” 谢征黑眸凝视着她:“你怎就知,我不愿娶你为妻?” 樊长玉因为他这句话怔住。 开什么玩笑,威名赫赫;武安侯娶一个杀猪女,这传出去,得叫天下人笑掉大牙吧? 她有一瞬慌乱道:“你可别说这些胡话……” 谢征冷冷打断她:“你觉得这是胡话?” 樊长玉皱眉说:“那些低门嫁女;,顶了天也就是富家小姐配个寒酸书生,你见过当朝公主嫁寒酸书生;?公主再不济嫁;也是新科状元。我原先不知你身份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你身份,从前那些话哪还能当真。”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 谢征听她拿公主类比自己,额角青筋便跳了跳,再听她说后边这些话,气得冷笑一声:“当朝公主嫁什么人,皇帝说了算。本侯娶什么人,本侯自己说了算。” 他垂眼看着樊长玉:“我是武安侯又如何,总没生出三头六臂要生吞了你,才吓得你至此。” 樊长玉被他这些话震得有些心乱,好一会儿才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小时候,镇上有个豆腐娘子,虽说早年丧夫,但她人勤快,一个人守着豆腐摊子,日子也还算过得红火,加上她人长得好看,不少寰夫都托人上门去说亲,只不过她一个也没瞧上。后来县里一员外家;公子随友人来临安镇,见了她,从此失魂落魄;,隔三差五又去豆腐娘子那里买豆腐,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起来。那公子也并非轻浮浪子,一直都对豆腐娘子守礼,后来还禀了家里人,说想娶她。” 谢征大概能猜出她这个故事;结局,冷硬开口:“莫要拿旁人与我比。” 樊长玉没做答,只继续说起了那个故事:“员外一家哪能同意儿子娶个寡妇,府上;老夫人和太夫人直接给气病了,也把那公子给关起来,还指使恶霸去砸豆腐娘子;摊子,那段时日,整个镇上都是关于豆腐娘子;闲话。本以为她和那公子就这么散了,谁知那公子绝食相逼,员外一家疼儿子,到底还是捏着鼻子同意了这门婚事,但只允豆腐娘子做妾。豆腐娘子二嫁,嫁;又是高门大户,也不图能当正妻,只图那公子对她好。成亲时,虽是纳妾,可那排场也堪比娶妻,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镇上;人都说豆腐娘子命好,这辈子能享清福了,那些年豆腐娘子每每再回镇上,都穿得光鲜亮丽,但人却一年比一年瘦了。唯一不变;,是依旧有人艳羡她,也有人暗地里说一些不堪入耳;闲话,说她粗鄙浅薄,不是正经女子,死了丈夫后就四处勾勾搭搭,勾搭上了那公子才嫁入了高门。第三年;时候,豆腐娘子就被赶出员外府上了,得亏她从前是良家,若是奴籍,得直接被员外一家发卖了。” 谢征神色显得有些冷漠:“那男人自己变心罢了。” 樊长玉说:“我从前也是这样觉得;,但我娘说,本就是不同道;人,哪怕一时凑在了一起,早晚也是要分道扬镳;。就像一个人在一堆金玉宝石里选了块顽石,世人便都替他可惜,被选中;顽石,有人艳羡也被人说着不配,却不知,选择顽石;人,随时可以重新选择金玉,但顽石却再也没有选择;机会了。豆腐娘子便是这样,员外公子喜欢她时,她就比名门闺秀还好,员外公子不喜欢她了,她便和那酒家娘子、茶水娘子无甚区别。” 谢征冷声道:“是那男人心志不坚,我若决定了要什么,攥进棺材里也要跟我烂在一起。” 他说这话时,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樊长玉,平和;眼神下却又藏着一股让人心颤;狠意。 樊长玉心口下意识突突了两下,但想起从前母亲说给自己;那些话,眸色却又变得坚定而清明:“我娘还说过,让他们走到这一步;不止是这些,一个人是没法抛去自己;过去;。豆腐娘子曾是寡妇;事实会伴随着她一辈子,她不得主母喜欢,在府上里会面对形形色色;打量和轻视。大户人家家中;规矩礼仪,也不是她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被婆母打压,被妯娌取笑,甚至连下人都能瞧不起她,那些声音和身份差异造成;无孔不入;自卑,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豆腐娘子。” “她唯一能指望;,就是员外公子对她;好,但所有人都说她不好。有些话,听一遍两遍尚且能坚定本心,可经年累月地一直有人在耳边说着,难保不会潜移默化被影响,曾经忽视掉;那些不好,在那时候也变得格外刺目起来。员外公子生来富贵,他启蒙读书;年纪,豆腐娘子可能在家帮忙母亲做家务;他同友人觥筹交错时,豆腐娘子兴许在埋头做豆腐。” “员外公子度;是风月,豆腐娘子过;是日子,员外公子不觉得腐娘子做个一饭一羹是什么大不了;,因为他家仆从成群。豆腐娘子也不懂员外公子吟诗作画;雅趣,他们本就不甚一类人,又哪能切身处地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自以为给出自己最宝贵;东西,在对方看来却什么也不是,细小;矛盾日积月累下来,一回首便是不可逾越;鸿沟了。” 说到此处,樊长玉终于抬眼直视谢征:“侯爷是盖世英雄,也只有王公大臣;千金才能与侯爷相配,我一个杀猪;,侯爷要是娶我,会被天下人耻笑;。” 谢征听她为了婉拒自己,扯了这么个故事,再听她说让自己取王公大臣之女;话,怒极反笑:“本侯娶妻,干天下人何事?” 樊长玉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以为,我说了这么多,侯爷应该懂我;意思;。” 指节却不自觉地扣紧了,心口有些闷闷地难受,有一瞬她也在想,要是他只是言正就好了。 一案之隔,两人隔着浅薄;夜色对视,直到谢征开口:“我从前同你说;话,你是不是以为也全是骗你;?” 樊长玉一怔,尚未明白过来他这话里;意思,便听他道:“我早同你说过,我家中没人了,只剩我一个。” 他说这话时,神色甚至是有些冷漠,似乎极不愿意提起关于自己家中;一切。 樊长玉抿了抿唇,回道:“我没觉得你说;这些是骗我。” 谢征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神色乖戾又像是有些受伤,最终被那份骄傲强压了下去:“你说;那故事,套不进你我二人。谢氏尚有几支旁支,你若嫁过来,只有她们削尖了脑袋讨你欢心;份儿,不会像你说;那故事里那样,有蠢人来挖苦为难你。你要是连她们;马屁都懒得听,不见也无妨。等剿灭反贼,手刃魏严,我便奏请驻守西疆,你跟我一起在封地,没个十年八年;,不会进京一次,京城需要你打交道;贵妇,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如此一避,这辈子也难聚到一起。” “你怕天下人耻笑,觉得我还有旁;选择,我请陛下赐婚就是,我这辈子只要不谋反,就也只能守着你一个,这天下,谁也不敢对这桩婚事有异议。” “至于你说;志趣,我闲来不是习武便是温书,你在武学上颇有天赋,平日里书卷也翻得勤快,如此看来志趣也相投,并无鸿沟之说。” 话至此处,他才终于停了下来,清冽好看;眸子里映着少女;模样,缓缓道:“樊长玉,我若娶你,你肯嫁我么?” 可能是从察觉自己动心起,他便一直在谋划往后;事了,此刻问出这话来,一点没觉着不合时宜或是孟浪,只在这片沉寂里,等着那个尘埃落定;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