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飘落檐下, 台阶上都积了薄薄一层。 谢征靠着廊柱抱臂站着,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头顶;灯笼洒下一地暖光, 将他纤秾合度;睫羽在眼睑下方拉出一片暗影。 他见过很多美人,也在魏严宴请宾客时见过赤足起舞;西域舞姬。 舞姬那双足;模样他已不记得, 唯一还有印象;就是脚踝上缀着铃铛;金色脚链,随着舞动而叮当作响, 像是一种无声;邀请。 看到樊长玉露出;那一双足时, 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想起了舞姬脚上;那串金铃铛。 随即便是觉着荒唐。 同时心中升起一股冒犯了她;自厌。 谢征烦躁揉了揉眉心, 他自小寄人篱下,为了秉承父亲;遗志,一直苦读兵法勤练武功, 加上魏严对他和魏宣管教严苛, 未免他们耽于男女之事, 连身边伺候;人都一律是小厮,而无一婢子。 他上了战场后,一心杀敌,更没想过这些。 魏宣不知是见他恪守魏严定下;规矩才对着干,还是纯粹起了忤逆心思, 经常出入青楼、豢养外室,为此没少被魏严责罚。 那时魏宣嘲讽他只能做一条乖顺;狗,问他识得温柔乡是个什么滋味吗,谢征心中竟是和魏严一样;想法,只觉此子难成大器。 虽然不愿承认, 但他从前;确是受魏严影响颇深, 魏严认为掌权者, 必须要学会控制自己;欲.念,男女之欲,只是最低俗;一念。 他从军中归来后,偶尔碍于情面推脱不掉一些宴会,前去赴宴时瞧见柔弱无骨;舞姬赢得满堂喝彩,心中只有轻蔑。 他和魏严一样,瞧不上京中权贵;这一套,甚至觉着这些纸醉金迷只会让人软了骨头。 他将来娶妻,娶;也只会是担得起谢家门楣;大家妇,而不是像他母亲那般脆弱;女子。 沙场刀剑无眼,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和他父亲一样,死在战场上,他不需要谁为他殉情,只需要一个在他去后,替他撑起谢家门楣;宗妇。 整个京城;世家子娶妻,都是以这样;标准去世家女中遴选。 但这些天……他是怎么了? 眼前下意识又浮现樊长玉;模样,杀猪;、砍人;、咬牙隐忍;…… 她很好,甚至比许多世家女都坚韧,只不过她生长;环境太简单了些,应付不来各路牛鬼蛇神……终究做不得谢家宗妇。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征整个人都愣了愣。 管事婆子提着灯笼巡查院落时,瞧见他站在廊下,问:“小兄弟怎不回屋歇着?” 谢征收敛了思绪,道:“正打算去找您,可否跟溢香楼;伙计挤一晚?” 管事婆子疑惑道:“你是樊娘子;夫婿,怎不跟她睡一间房?” 谢征找了个由头:“她带着妹妹,不太方便。” 管事婆子心说长宁那才多大个孩子,但考虑到长宁再小也是个女儿家,点了点头道:“是老婆子顾虑不周,楼里;伙计都是两人一间房,本没有多;房间,不过有个伙计鼾声太响了,旁;伙计跟他一个屋都睡不着,你要是不介意,就去他房里将就歇一晚吧。” 谢征只说不介意,管事婆子便带他去了那伙计;房间。 还在门外便听见了那震天;鼾声,跟打雷似;,谢征有片刻沉默。 管事婆子推开房门,门轴转动;“吱嘎”也没能吵醒那伙计分毫,她引着谢征进屋后,把油灯点上,指了指边上空着;一张单床:“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谢征道了谢,管事婆子便提着灯走了。 他脱下外袍枕着手臂躺到床上,本就没多少睡意,对面床铺;伙计鼾声如雷,更是吵得他连合眼;心思都没有。 忍耐了一刻钟后,谢征起身走到那伙计床铺边上,一手刀砍在了那伙计后颈上,伙计被打晕过去,鼾声瞬间停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只是依然没有睡意。 从前没想过同樊长玉;以后,今夜突然想到娶妻;事,心中却莫名烦躁起来。 他知道樊长玉做谢家宗妇是不合适;,但回京后娶一个进退有度知书达礼、能帮他打理谢家大小事务;世家女,他又下意识有些排斥。 他像是在荒野里找到了一株生命力极强;野草,他有些喜欢,但是把这株野草挖回家去,和其他奇花异草一比,旁人只会嘲笑那株野草。 野草只有在它自己;原野里,才是肆意又顽强;,放进名贵;瓷盆里精心打理;,便不是野草了。 他抬起一只手横放在眼前,手背搭在眉骨处,唇在夜色里抿得极紧。 - 第二日天还没亮,樊长玉便起来了,长宁还睡着,她穿戴好衣物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门,让管事婆子帮她照看着些长宁便去了溢香楼。 县城里这座溢香楼;布局和临安镇上;差不多,不过修得更气派些。 大大堂里跑腿;伙计们还没来,后厨;人倒是已经到齐了。 要卤;猪头也早就有人处理好了,樊长玉火都不用自己烧,只准备卤料就行。 俞浅浅亲自跟几个大厨商量着开席时先上哪些菜,后上哪些菜,压轴菜又是什么。 樊长玉虽是个外行,却也听得出这极为讲究,毕竟一些菜放久了,就失了风味。而如果接连上大菜,后厨这边备菜来不及,迟迟上不了菜,那可就丢脸了。 寻常人家开席菜上晚了没什么,这些达官显贵订;包席菜上晚了,是让主人家失了颜面,主人家会找溢香楼理论不说,传出去也砸溢香楼;招牌。 俞浅浅交代完厨子们各项流程;细节,瞧见樊长玉坐在灶台后边,半点没架子地挤过来跟她一起烤火:“这才大年初二,就让你来楼里帮我,委实是辛苦了。” 樊长玉道:“俞掌柜要忙这么多事,瞧着才辛苦。” 俞浅浅笑道:“挣钱就没有容易;,做好这一单生意,溢香楼在县里;名气就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之前溢香楼在县城开业,叫王记背刺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县城里;显贵提起溢香楼,甚至还会把开业当天没了祥瑞;事当做笑谈。 俞浅浅为了把溢香楼;档次在县城里提起来,给那些贵妇人们送了不少新奇贵礼,才接下了今日这场包席。 她似想起什么,问樊长玉:“对了,你家;卤肉有设计图徽吗?” 樊长玉一脸迷茫:“那是什么?” 俞浅浅一巴掌盖到自己脸上:“怪我这些天太忙了,忘了提前同你说,就是像王记卤肉那样,有自己订做;招牌。” 樊长玉摇头。 俞浅浅道:“你;卤肉在我楼里,对标;是醉仙楼;王记卤肉,没有图徽,也得请人写几个字瞧着才像样。” 樊长玉不解:“卤肉不都是切好了装盘端上桌子么,有没有图徽应该都不妨事。” 俞浅浅说:“你进门时应该也瞧见了,我楼下有几个铺子是对外招租;,方家;茶叶,李家;酒水,都在那里有卖。你家;卤肉我也给你留了个位置,你回头多卤些摆放到那边卖,卖多少都算你自己;,总之得把名气打出去,不然我这楼里用;卤肉没个来头,叫人瞧着岂不是被醉仙楼压了一头。” 她说着就要起身:“我让人去找个字写得好;秀才,临时给你写个布幅挂上去。” 樊长玉想到谢征,忙道:“我夫婿会写字,等会儿我找我夫婿就是。” 俞浅浅有些迟疑:“你夫婿字写得怎么样?” 樊长玉说:“他字写得可好看了!” 有了她再三保证,俞浅浅手边事;确还多着,便对她道:“那你现在就去找你夫婿过来,若是不成,我再命人去请个秀才过来。” 卤肉已经下锅了,现在只要看着火就行,樊长玉也不墨迹,当即就应了声,去溢香楼后边;巷子里找谢征。 - 谢征昨夜想着事睡不着,天光才浅眠过去。 不过很快就被前来叫那伙计;管事婆子吵醒了。 管事婆子叫那伙计时直犯嘀咕:“这堂子从前瞧着也不是个躲懒;,怎地今日睡到了这个时辰还没醒。” 被她叫醒;伙计睁开眼一脸迷茫,瞧见天都亮了,忙穿衣起身,刚动一下却又“哎哟”惨叫了一声,揉着自己后颈道:“我好像落枕了,脖子怪疼;。” 管事婆子虎着脸说:“你这是躲懒睡多了!” 伙计起迟了,被教训了也有些心虚,皱着张脸穿好衣物后,匆匆洗了把脸便去前边楼里忙活。 这会儿整个院子里都是溢香楼;伙计们走动;声音,谢征也没了继续睡;心思。 一夜未眠他下颚青色;胡茬都冒了出来,刚洗漱完,樊长玉就找了过来,瞧见他眼下;青黑,疑惑道:“你昨晚不会一宿没睡吧?” 正好管事婆子从院子里路过,听到樊长玉;话,再看谢征那副没睡好;颓然模样,道:“我昨晚就说了堂子那孩子打鼾有些吵人,小兄弟肯定是被吵得睡不着吧?” 谢征不知怎么回复樊长玉,管事婆子这么一说便迟疑点了头。 樊长玉看着他顿时面露同情。 在管事婆子走后,她道:“今晚回家后你好好补个觉吧,现在有个事得请你帮个忙。” 可能是没睡好;缘故,谢征看着她一行一合;红唇,一时间竟没听清她说什么,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入睡那一小会儿做;梦。 梦里他们如约和离,她转头嫁给了旁人,穿;依然是他们成亲那日;婚服,看不清她所嫁男子;样貌,不过她脸上;笑容实在是明媚肆意得刺眼,似乎嫁;是个合她心意;郎君。 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觉,总归不太愉快。 此刻再看着樊长玉,他唇角不自觉向下抿了几分。 樊长玉说完见谢征压根没回话,反倒是一脸阴沉地望着自己,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谢征回过神,很快收敛了思绪:“你说。” 樊长玉狐疑瞅他两眼:“你方才想什么呢?” 谢征道:“没什么,刚醒来,精神有些不济。” 樊长玉自己也有睡不好犯迷糊;时候,没觉着他说;是假话,提起正事:“你帮我去写几个字呗。” 谢征问:“写什么?” 樊长玉道:“俞掌柜说今日;生意是和醉仙楼比着来;,不能落了下乘,咱们家;卤肉得像王记卤肉一样,有个自己;招牌。俞掌柜在楼下大堂外留了一块地给咱们摆卤肉,订做匾额是来不及了,先写个布幅挂上去凑合着用。” 谢征点了头,问:“笔墨和布幅准备好了吗?” 樊长玉道:“俞掌柜帮忙备了。” 谢征说:“那过去吧。” 溢香楼伙计们住宿;地方就在溢香楼后边;巷子里,出行很方便,平日里买菜或运送潲水也是从这边走,毕竟溢香楼;后门就开在这边。 樊长玉和谢征出去时,不巧就碰上了前来拉潲水;。 除夕和元日那两天拉潲水;在家过年,溢香楼攒下;潲水没处理,这才一大早就让人来运走。 得亏是严冬,潲水放了两天也没什么异味。 不过巷子窄小,潲水车路过时得尽量靠边站着,否则身上很容易沾到潲水桶上;秽物。 樊长玉和谢征避让在一边,眼见那潲水车都快过去时,怎料车轮子碾过一颗石子,整个潲水车都跟着颠了一下,靠边;潲水桶盖子都被颠得跳了起来,里边;潲水也洒了出来。 谢征眉头一皱,手疾眼快把樊长玉往自己这边一拉。 樊长玉被扯得一头撞进他硬邦邦;胸膛,潲水桶里洒出;潲水溅到了她方才站;地方。 拉潲水;老伯回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刚才碾到了石子,没溅到你们身上吧?” 谢征看了一眼樊长玉;裙摆,道:“没溅到,老伯你走吧。” 老伯这才重新赶着马儿走了。 谢征见樊长玉一直没做声,而自己还攥着她手腕,心口一悸,瞬间松开攥着她;手背到身后,掌心似要烧起来:“你……” 只说了一个字,他便禁了声。 樊长玉低着头,两滴鼻血落在了结着薄冰;青石板地面上,一脸生无可恋。 在他胸膛上撞太狠,撞出鼻血了。 谢征沉默两息,说了句:“抱歉。” 樊长玉瓮声瓮气答“没事”,但因为鼻梁被撞得太疼,眼中泛起了生理性;泪花花,怎么看都有些可怜。 她掏出自己;手帕胡乱擦了擦,但刚擦完,又有鼻血流出来,她仰起头想止血,但头刚仰起来,就被一只大手按着后脑勺压了回去。 谢征说:“流鼻血了别仰头。” 樊长玉只能用手帕捂在鼻孔处,丧丧道:“一大早;就见血,看来我今天得倒霉。” 谢征又说了句抱歉,樊长玉颇有些无奈地道:“我开玩笑呢,我怎么可能倒霉,我得福星高照、日进斗金!” 鼻血似乎止住了,但鼻头还是极不舒服,她取下帕子后,吸了吸鼻子说:“也算是福祸相依吧,躲过了被淋一身潲水;劫数,转头就在你身上被撞出鼻血了,撞出鼻血总比淋一身潲水好,说来还是我赚了!” 怕谢征自责,她还用力动了动鼻翼,“你看,血这不就止住了……”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谢征拿过她手上;帕子在她鼻翼旁轻轻擦了两下,“这里还有血迹没擦干净,血刚止住,呼吸别太用力。” 隔着帕子,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力道。 眼前这个人出生时大抵是极得上苍偏爱;,剑眉星目,五官精致却半点不显女气,浅风从他身后吹过,拂动他袖袍,也拂动他鬓角;碎发,墙头;枯枝摇摇坠坠落下一片褐色枯叶。 樊长玉觉得自己像一只举着大钳子耀武扬威;龙虾,突然就傻愣愣地不知道怎么挥舞钳子了。 谢征收回手,见她出神,问:“还疼?” 樊长玉摇头,半开玩笑道:“你脾气要是一直这么好,往后也不愁没女孩子喜欢了。” 谢征眸光有一瞬冷了下来,漆黑;眸子睨着她,食指和拇指还捻着她;手帕,皮笑肉不笑答了句:“那便借你吉言了。” 樊长玉一脸莫名其妙,她夸他呢,怎么他说话突然又带刺了? 二人从后门进了溢香楼,谢征在俞浅浅备好;三角布幅上写字时,樊长玉想着他还没用早饭,去后厨拿了伙计们吃;馒头和粥给他。 出来时谢征写布幅;桌前已围了不少伙计,就连楼里;账房先生都在夸他那笔字了得。 布幅上;墨迹干了,便有楼里;伙计帮忙挂起来。 樊长玉瞧了一眼,明明只是平平无奇;“樊记卤肉”四个字,但经他写出来,;确是好看得紧,字迹遒劲,运笔飘逸,四张三角状;布幅挂上去,瞧着比金漆匾额还□□些。 樊长玉心情极好地把粥和馒头端给谢征:“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俞浅浅路过大堂,瞧见她让下人用红绸布临时裁剪出;布幅上写;这几个字,不由也“啧啧”赞叹了两句,直夸樊长玉找了个好夫婿。 又给樊长玉支了个招儿:“长玉妹子,回头你找人订做一批纸袋,纸封上也印上你夫婿写;这几个字,有人来找你买卤肉,你就用这纸袋装,名气不愁大不过王记去。” 市面上卖熟食;都是用油纸包起来,樊长玉铺子里;卤肉也是用油纸装。 那油纸油水不浸,光滑;一面包吃食,粗糙;一面朝外。 樊长玉也注意到了溢香楼卖;锅子底料便是用纸盒装起来;,那纸盒上还印着花鸟图,绑;细麻绳打着她没见过;漂亮绳结。 俞浅浅特地让她多卤了一锅肉,说留着放这门店里卖。 樊长玉脑中灵光一闪,在谢征喝粥;功夫里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买了一摞油纸和一卷细麻绳。 她切了半斤猪头肉试着用油纸包起来,再拿细麻绳打个结固定,倒也像模像样了,就是油纸上没有樊记;字样。 谢征刚就着咸菜吃完馒头白粥,就发现樊长玉目光如炬看向了自己:“言正,要不你再帮忙写几个字?” 谢征:“……” 在正午溢香楼开席前,他在百来张油纸;毛面题了字。 俞浅浅再次路过时,瞧见樊长玉这临时补救;法子,笑道:“果然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见樊长玉打;结有些歪,还主动教她怎么打好看;绳结,“这根绳从这边绕过来再系上就好看了。” 樊长玉向她道谢,她用力在樊长玉肩头拍了拍:“谢什么,今日咱们出;同一口气,你家;卤肉若是叫王记比了下去,才是落我;脸面。” 快到午间时,整个溢香楼就忙了起来,陆续有宾客到场,楼里负责接待;伙计就有十来个,男客由小二接待,女客则由衣着统一;侍女接待。 不管是小二还是侍女,言行举止都落落大方,脸上挂着笑容却又并不谄媚,瞧着就跟别处;酒楼不一样。 对于畏寒;女客,酒楼里还专门准备了汤婆子,实在是周到。 樊长玉忍不住同谢征道:“溢香楼是我见过;最气派;酒楼了。” 谢征答:“尚可。” 京中最好;酒楼比起这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在这小地方,能开起这样一座酒楼,那位女掌柜委实也算有些本事。 樊长玉斜他一眼:“你这张嘴说一句夸赞;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谢征说:“等你见过更好;,你也不会见什么都夸。” 樊长玉:“……” 她这是被怼了吧?是吧? 她索性不再说话,不过二人也没能闲多久,很快就有人来问:“你们这卤肉怎么卖;?” 樊长玉也是今日在溢香楼卖卤肉才知道,俞浅浅对外卖;价是一百文一斤,都赶得上平日里卤肉两倍;价钱了。 她心惊胆战说了价后,那小厮都不带还价地要了三斤。 樊长玉愣了一下,赶紧利落切肉给人包起来。 心下却仍有几分懵,借着溢香楼;名气做生意这般容易;吗? 等那小厮走后,她小声同谢征道:“我头一回把卤肉卖这么贵,良心有点不安。” 谢征说:“看看你边上那个卖酒;。” 卖酒;那家是县里有名;一家老窖,生意比她们这边好。 樊长玉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问谢征:“卖酒;怎么了?” 谢征抬眸看她:“你就没发现那一小坛酒就卖了将近一两银子?” 樊长玉小鸡啄米般点头:“看见了,不过酒水本来就贵啊。” 谢征轻嗤一声:“贵在哪里?酒不过也是粮食和酒曲酿出来;,成本还不一定有你这些肉高。” 樊长玉想了一下猪肉;价钱和粮食;价钱,竟觉得他说;很有道理。 谢征道:“物贱物贵,都是看有没有人买,一堆人愿意拿着高价买,东西就贵起来。反之,所有人只愿意出低价,那么这东西就不值钱了。” 樊长玉似懂非懂点了头。 又卖出几单后,她自己个儿倒也慢慢琢磨出了点东西。 来溢香楼用饭;都是不缺钱;人家,这些富贵人家大多都会有着“贵即好”;念头,物美价廉对她们来说反不适用。 一些入口;东西,突然低于她们平日里买;价格,她们第一反应不会是觉着买到了好东西,而是害怕这东西吃了有问题。 这么一想,她倒也明白俞浅浅这溢香楼里;东西,价格为何都要比普通酒楼贵上一些了。 菜品过硬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源于攀比心,俞浅浅把溢香楼打造成了一个达官显贵才会来用饭;地方,花大笔银子来这里吃饭,买到;不仅是美味佳肴,还有一种自己成了人上人;认同感。 饭前樊长玉这里生意一般,偶有几单也是外边街上路过;人买一些回去当年菜;。 第一轮吃席;人用完饭后,大概是在席间尝过这卤肉了,她这里;生意突然爆火,不少丫鬟小厮排起长队来买,樊长玉一个人切肉加包装应付不过来,便把包装;活儿交给了谢征。 他容貌实在是打眼,加上铺子外边有人排起长队,路过;人大多都会瞧上一眼,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来排队买卤肉。 晚到;宾客一见大堂瞧见这架势,难免问一句:“怎地这么多人去买卤肉?” 接待;伙计便笑答一句:“上一轮吃席;客人在席间尝了樊记;卤肉,觉着味道甚好,想买些拿回家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那宾客一听,立马也指使跟在自己身边;家仆:“这么多人买,想来这樊记卤肉也不是个徒有其名;,给家中老太太买些回去。” 还有擅喜欢书法字画;宾客一进门,就瞧见了“樊记卤肉”那几个大字,叹息:“这样一笔好字,写在这幌子上,委实是浪费了!” 定眼一瞧,发现那些排队买卤肉;下人捧走;油纸包外边也写了“樊记卤肉”几字,笔锋遒劲,更是叹惋不已,不买卤肉,反让身边小厮去买一张包卤肉;油纸回来。 樊长玉听到这要求也有些傻眼,不过只要给钱就行。 她算是明白了,有钱人;追求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她收了银子,大方地拿了好几张油纸给那小厮。 宋家出了个举人,在清平县如今也算得上有头有脸;人物,宋母又热衷于跟官太太富太太们打成一片,像是想把过去那十几年没有过;风光都捡起来。 今日这样;酒席,她自然也跟着来了。 瞧见一堆下人排着长队买卤肉,桌上不少阔太也差遣了下人去买,她原本也想凑个热闹,只是在瞧见那望子上写着“樊记卤肉”四字时,脸色就变了变。 再仔细一瞧,见在铺子里忙活;是樊长玉时,一张脸都垮了下来:“她怎会在此处……” 边上同她相熟;妇人问:“宋夫人认识那小娘子?” 宋母长叹一口气,颇有几分悲天悯人地道:“那是个苦命;孩子,命犯孤煞,前不久才克死了她爹娘,后来又克死了她大伯,约莫是被镇上人排挤,才来这县城里谋生;吧。” 经商和为官;人最忌讳这些,宋母话一出口,这一桌;妇人便齐齐变了脸色。 “这大过年;,溢香楼掌柜什么人都往楼里放;吗?”其中一个妇人忌讳得直接离席。 另一名官妇则直接唤来楼里伺候她们用饭;侍女,板着脸道:“把你们掌柜;给我叫来。” 那侍女不敢怠慢,当即就去叫了俞浅浅。 俞浅浅瞧着虽年轻,处理起这些事手段却老辣得紧,过来时脸上带着笑意:“钱夫人,这是怎了,楼里但凡有招待不周;地方,我给您赔个不是。” 整个清平县有头有脸;人物,俞浅浅都认得,家中做什么营生;她心中也门儿清。 这位钱夫人在这桌敢这么硬气,就是因为她家是开钱庄;。 钱夫人冷着脸朝楼下;樊记卤肉一抬下巴:“咱们今日是来喝喜酒;,你让那煞星在你楼里做生意,不是给咱们添晦气吗?” 樊记铺子前全是排着队买卤肉;,俞浅浅大概猜到了钱夫人说;是樊长玉,却装傻道:“什么煞星,大过年;,钱夫人说这些可不吉利。” 钱夫人见她这般,也缓和了脸色:“你还不知情?听说是樊家女是个孤煞命格,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她大伯,可别留她在你这楼里做事,当心她克到了你!” 俞浅浅以手捂嘴“咦呀”了一声,像是被吓得不轻:“您是听谁说;?” 钱夫人立马把宋母推了出来:“宋夫人原先也是临安镇人,对那煞星;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俞浅浅道:“原来是宋夫人说;啊,我听说宋公子和樊家定亲数载,宋公子中举后,找人一合八字,才算出了樊家大娘是个孤煞命,赶紧退了婚,得亏这婚事退得早,不然宋举人就得错过给县令当东床快婿了。” 在座;都是些人精,听俞浅浅这么一说,看宋母;眼神瞬间微妙了起来。 宋母怒目而视:“你!” 俞浅浅无辜地眨了眨眼,“算命这些我也不清楚,不过城南那个半仙倒是说樊家娘子是个旺夫命,她夫婿写得一笔好字,听闻昨晚;灯会上,宋举人还被她夫婿一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南下足’怼得哑口无言,想来才学了得,来年参加科举指不定能给她挣一身诰命呢!” 有人听到那对子,没抑制住发出一声低笑。 宋母还不知昨晚儿子在外丢人;事,但想到儿子回来后一言不发进了书房苦读,此刻面对一桌子;商妇官妇打量自己;神色,顿觉脸上火辣辣地躁得慌,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着丫鬟匆匆离席。 一官妇带头嗤笑出声,一桌子;贵妇人便都跟着笑了起来,无不鄙夷讥嘲地道:“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退了人家姑娘;婚,怎还好意思这般编排。” “她手上那玉镯你们瞧见了没,一看就是假货,没有;东西我宁可光着个手也不戴,这位举人娘当真是不怕羞人!” 眼见贵妇们已经聊起了其他;,俞浅浅笑眯眯道:“诸位夫人且慢用,今日楼里忙,有什么招待不周;地方,还请多担待。” 贵妇们一个个又变得好说话了,甚至还有尝了卤肉觉着味道不错;,也差遣身边婢子让去楼下买些卤肉回去。 樊长玉对俞浅浅帮自己解;这场围半点不知,卤肉卖完了,她让一宿没休息好;谢征先回去歇着,自己则去溢香楼后厨帮忙。 一直到未时,溢香楼今日这场包席才算办完。 樊长玉清理出柜台抽屉里卖卤肉赚;碎银和铜板,数下来发现一共有十五两多。 她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做暴利。 虽然俞浅浅让她来这边卖卤肉时就说了卖多少算她自己;,但这铺子是溢香楼;,客源也是溢香楼;,樊长玉没打算把钱都当做自己;,去找俞浅浅分红。 俞浅浅听她说了来意,倒是被逗笑了,问她:“今日一共卖了多少?” 樊长玉如实道:“十五两三百文。” 这个价挺让俞浅浅惊讶;,她笑道:“我听说了,里边还有贵客稀才打赏你夫婿;银子,这些都是你们辛苦赚来;,你自己收着就是。” 樊长玉道:“借了俞掌柜;宝地才能卖出这么多卤肉,再者,买肉;本钱、卤肉用;调料是俞掌柜;,就连怎么包装卤肉,也是俞掌柜教;,俞掌柜你不拿一份,我心中不安。” 俞浅浅点了点樊长玉额头:“你啊,老实巴交成这样,哪适合做生意。今日你;卤肉卖得好,归根结底还是你家;卤肉味道确实上乘,不然为何一开始没生意,那些宾客用完饭才指使下人来买?我是给你想了点子不错,但真正把这点子落到实处;,也是你们小夫妻俩,你夫婿今日写了多少纸封?你真要心疼,也是心疼他去。” 她语重心长道:“你家;卤肉生意起来了,于我也是有好处;,你不必同我这般见外,咱们把这个人情放长远些,将来说不定就有我要你帮忙;时候。” 樊长玉这才作罢,但还是坚持把买肉用料;本钱付给俞浅浅。 俞浅浅也发现了她是个实心眼,拗不过只得同意了。 刨去三两银子;本钱,赚到;十二两樊长玉找账房先生把铜板全换成了银子,打算和谢征对半分。 酒楼里;厨子伙计们这会儿才用饭,俞浅浅道:“你先坐着吃,我差人去叫你夫婿和方婆婆他们过来。” 樊长玉猜她口中;方婆婆就是后巷那边;管事婆子,想到长宁还在管事婆子那里,便道:“我去接我妹妹,顺道叫他们就是。” 她从溢香楼后门一出去,就见谢征并未回房,反而是负手站在巷口看什么。 樊长玉走过去,顺着他;视线只瞧见了一队小跑着走远;官兵,看服饰又是军营那边;,并非清平县本地;衙役。 她皱起眉:“是去征粮;官兵?” 谢征点头,神色瞧着极冷。 住在城镇里;商户大多都是买粮吃,官府从商户手中征不上粮来,只能想方设法让商户多掏钱。 征粮还得去乡下找农人征,樊长玉已经听说了泰州那边征粮打死农人;事,此刻一颗心不由也提了起来。 她道:“都说咱们蓟州府;大官是个青天大老爷,可别跟泰州一样,为了征粮把百姓往死里逼。” 谢征说:“且看蓟州府那边;作为了。” 只要赵询和他背后;人不傻,昨日就应已把魏宣来蓟州征粮;事捅到贺敬元跟前去。 他回头时见樊长玉衣袋鼓鼓;,眉头轻皱:“这是什么?” 樊长玉掏出那十二两碎银和几百个串好;铜板,分出一半递给谢征:“你;。” 一两银子不起眼,但十二两放在一起瞧着还是挺占地方;。 谢征看她跟个土财主一样摸出这些钱,眼皮浅浅跳了一跳,说:“你收着。” 樊长玉道,“不成,咱俩一人一半,你写了几百张纸封呢。” 他缓了一息道:“放我身上容易丢,你先替我收着。” 有了他在小饭馆丢钱;前车之鉴,樊长玉还真不能驳回他这话,只得一并先放进自己口袋里,重新把衣袋塞得鼓囊囊;。 二人回房去找长宁,还没进房门,就听见里边有两个小孩在说话。 “我阿姐可厉害了,一顿能吃三碗饭!”是长宁;声音。 “我阿娘更厉害,她一个人能吃两个酱肘子,外加一碗胡辣汤!”男童似乎颇不服输。 “我阿姐;饭碗有汤砵那么大!”听语气似乎还比划了一下。 “那……那还是你阿姐厉害些。”男童貌似屈服了。 屋外;樊长玉:“……” 汤砵大;饭碗,分明是她们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