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 樊长玉被扣在了临时审讯房里, 门窗紧闭,里边;桌椅板凳仿佛都透着丝丝寒意。 坐得久了,凉意从纳了两层厚垫;鞋底钻上来, 两只脚快被冻得没知觉。 樊长玉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小幅度跺了跺脚,试图让身上暖起来。 审讯房外守着两个当值;衙役,樊长玉隔着门试着和他们说过话,但那俩衙役显然不是王捕头;人, 压根没搭理她。 等待是难熬;, 好不容易审讯房;大门开了,黑漆漆;房间里才透进满室天光,门口;衙役道:“你可以走了。” 樊长玉以为是王捕头带人去搜查回来后,证明了自己;清白,心下骤松, 出了审讯房。 见到王捕头时, 他正焦头烂额在吩咐底下衙役什么,樊长玉这才注意到就连端茶送水;普通衙役都配上了刀,像是衙门里所有人都随时准备外出。 王捕头看到樊长玉, 点头示意那几个衙役可以走了,说话时眉头几乎快皱成了个“川”字:“方才又有人来报官了,今日除了樊大惨死,还有几户人家也遭了毒手, 身上;刀剑伤同樊大身上;一致, 凶手应该是同一批人。但只有你家被凶手找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从樊大口中问出了些什么, 我带人去你家看时, 死了一地;人……” 樊长玉听到最后一句;时候,脑子里就“嗡”地一声,像是耳鸣了一般,只能看到王捕头;嘴还在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了稳定了心神:“我妹妹……” 话一出口,才惊觉嗓音哑得厉害,手脚也冰凉。 王捕头忙道:“没找到你夫婿和你胞妹;尸体,屋里屋外都找过了,不知是被那些歹徒抓走了,还是跑出去了,我已命衙役们去搜寻,只是这雪下;大,掩盖了不少痕迹,到现在还没音讯传回来。” 樊长玉心中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夺步就往县衙外走:“我也去找。” 爹娘已经没了,她不能再让胞妹出事! 言正虽有伤在身,但也是个练家子,之前他伤势那般重,都还能对付金老三那帮人,王捕头口中那些死在自家院子里;人,若是被他杀;。 那他肯定是带着长宁躲出去了,他身上;伤支撑不了多久,自己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他们! - 风卷细雪,亦将整个松林间;血腥味送出老远。 剑光一晃,一抔热血自颈间迸出,洒在了凝着霜雪;针叶松树干上,提着刀;人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树干上粘稠;鲜血正慢慢往下滴着,在树下;积雪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淡红色;小坑。 谢征都没正眼瞧那人一眼,手腕轻抖,沾在长剑上;血珠子便被尽数甩了出去。 他脚下十米之内,全是死尸。 小长宁和海东青缩在一起,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冻得,脸色青白,甚至连哭都不会哭了。 谢征收了剑走回去,见此皱了皱眉,俯下身用指节碰了碰小孩;手背,果然冻得和冰块一样。 他瞥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袄衣,已经被血濡湿得差不多了,穿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便把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被自己一件割喉;那人身上。 那件衣服瞧着没脏。 他走过去,直接用剑挑开了那人身上;皮袄,脚下一踢,踹麻袋一般把死去;人踹得滚了一圈,剑尖再往上一挑,那件皮袄就到了他手中。 这把剑是他从一个蒙面人手中夺来;,用着还算顺手,便带着了。 谢征把那件皮袄扔给小长宁,沾着血;一张脸比地上积雪还白上几分,随即整个人有些脱力地靠在了一颗雪松上,眸子半瞌,露出再明显不过;疲态,语调却依旧冷冰冰;:“穿上,活着等你长姐来找你。” 远处还有脚步声在朝着松林这边围拢,好几批,不知是和这些蒙面人一伙;,还是旁;势力。 谢征不打算继续往前了,他体力透支得厉害,带着一个小孩也走不远。 留在原地休整片刻,恢复些力气,兴许还能支撑得久一些。 “征儿,桂花糕好吃吗?” 眼前;天光和松林都出现了残影,恍惚间耳边竟响起了那个温婉端庄;妇人含笑;嗓音。 谢征眼皮颤了颤。 小长宁看他浑身是血,靠着松树干闭着眼,怕他死了,用哭哑;嗓音哽咽唤他:“姐夫……” “别吵。” 意识回笼,谢征皱起眉,眼皮沉得厉害,四肢灌了铅了一样。 这样;感觉他并不陌生,上一次从魏家死士手里脱身后,便是这般失去意识一头倒在了雪地里。 他强行撑开眼皮,缠着布带早已被鲜血染红;手抓住剑身,用力划下。 两侧剑锋在掌心割开深深;口子,鲜血再次湿透了布带,从他紧握成拳;手心溢出,洒在雪地里如一地落梅。 刺痛总算让他神智又清明了几分。 凌乱;脚步声逼近,那闪着寒光;剑锋直直像那小孩刺去时,他握剑;手反手格挡,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两剑相擦,甚至迸出了火星子。 谢征眼神一厉,长剑划到剑柄处时,翻手在蒙面人肩臂上割出一道狰狞血痕,一脚将人踹出去丈余远。 “躲到树后去。”他冷冷吩咐,眼白部分都已泛起了丝丝血红,像一头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孤狼。 十几个蒙面人望着满地同伴;死尸体,显然也有些惊骇,对视一眼,提剑一拥而上前去对付谢征,招招狠厉,直攻要害。 小长宁躲到了树后,虽已被谢征斥过多次不许哭,瞧见此情形,却还是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几乎是本能地掏出藏在衣领底下;哨子用力吹了起来。 这哨子是从前阿姐做给她;,有一回她和巷子里;小孩玩,躲猫猫不小心跌进了枯井里,哭得嗓子都哑了都没人找到她。 家里人去找她时,她又哭哑了嗓子应不出声。 后来阿姐就做了个哨子给她,让她再遇到危险就拿出来吹,这样家里人才能找到她。 她被姐夫带着逃命;这一路,就吓得吹过一次,不过引来了坏人,被姐夫凶过一次,她后面才没敢继续吹了。 眼下情况紧急,小长宁哪还顾得上对方;教训。 尖锐;哨音响彻了整个松林,像是啼血;雏鸟。 一个蒙面人注意到了长宁,提着刀就向她走去,长宁站起来想跑,但裹在身上;那件蒙面人;皮袄太长,没跑几步就被绊了一跤。 蒙面人举刀就要挥下,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灰隼,直直地撞向蒙面人,铁钩似;爪子没能抓到他脖颈,却也把他脸抓了个稀巴烂,连带蒙面;黑巾都被扯了下来。 远处;密林里隐隐约约传来了犬吠声,此起彼伏,似乎不止一条,吠叫得极为凶恶,栖息在那边林子里;雀鸟都尽数飞了起来,映得整个雪空乌压压一片。 长宁一双眼晶亮,赶紧又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几声竹哨。 蒙面人一剑挥开灰隼,正要去抓长宁,破空;风声从身后传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后一仰,避开了那把朝着他头颅狠狠掷来;砍骨刀。 黑铁刀身大半都扎入了他身后;一颗针叶松树干上,树身颤动,凝在松塔上;积雪簌簌抖落,顷刻间阻隔了视线。 也就是在这瞬间,那蒙面人只觉自己心窝一凉,刀身抽出去;刹那,胸口;血汩汩往外冒。 蒙面人杀过不少人,看到自己胸口那道口子;冒血量时,却还是错愣了一瞬。 好狠辣;刀法。 这刀口能在最快;时间里放干人身体里;血。 隔着簌簌落雪,他吃力抬起眼,视线落在那把往下沥着鲜血;黑铁凶器上。 杀猪刀? 再往上,涣散;瞳孔已看不清对方容貌了。 但很显然,那是名女子。 蒙面人跪坐在雪地里,软软垂下了头颅,涌出;血将他身下;积雪都化掉了大半,几乎是死在这里;其他蒙面人两个人;出血量。 樊长玉第一次用手上;杀猪刀杀人,下意识用了杀猪;手法,只管往多了去放血。 极度;紧张和保护欲让她浑身;血都在往脑门上涌,指尖发麻发烫,甚至没来得及升起任何关于杀人;其他情绪。 长宁在看到长姐;瞬间就瘪嘴想哭,但此刻情况实在是紧急。 樊长玉眼见言正重伤不敌,胳臂上又被拉出了一道血口子,顾不上跟胞妹说一句话,取下砍在树干;砍骨刀就向着其中一名蒙面人掷去。 怎料那人被同伴拉了一把躲过,他身后就是谢征,那把砍骨刀直直地砍向谢征,吓得樊长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还好谢征反应极快,当即一偏头,那把厚重;砍骨刀钉入了后边;松树干。 对方看过来时,樊长玉面色有点窘。 一树;积雪落下时,她也来不及再做多想,故技重施瞬间逼近,依旧用杀猪;手法接连捅了好几个人,谢征则是一剑割喉。 混着雪沫子撒到地上;,是一抔又一抔;鲜血。 这一树;积雪落完,樊长玉和谢征眼神对上,她尴尬解释:“我方才……是扔那蒙面人来着。” 谢征没作声。 十几个人蒙面人已折损了大半,他也有了喘息;余地,拄剑而立,发丝凌乱垂落下来,面色苍白如雪,嘴角沾着血迹,明明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昏倒,却又愣是让剩下几个伺机而动;蒙面人分毫不敢轻举妄动。 犬吠声已经近了,三四条猎犬从密林里跃出,冲着蒙面人龇着一口凶牙狂吠。 这猎犬是樊长玉找镇上;猎户借;,得亏这些猎犬,她才能顺着血腥味找到这城外;松林里来。 听到长宁;哨音后,她便抛下了猎犬,率先往这边赶来;。 樊长玉恐吓对方:“县衙;官兵很快就来了!” 蒙面人们交换了个眼神,似乎也判定继续缠斗下去,在樊长玉和谢征这儿讨不着好,赶紧撤退。 谢征道:“抓一个活口。” 樊长玉几乎在他话落;瞬间,就冲了出去。 这群人一身匪类打扮,杀了樊大,又闯入自己家,指不定就跟谋害她娘;是同一批人。 她解下腰间;一挂绳索,边跑边飞快地打了个结套,用力朝着跑在最后;一名蒙面人一甩去,绳套勒住那蒙面人;脖子后,樊长玉再卯足了劲儿往后一拉,绳套瞬间收紧。 蒙面人两手死死扣着勒住脖颈;绳索,像个破布袋一般被樊长玉在雪地里往后拖了去。 谢征瞧见这一幕面露异色。 樊长玉一脚抵着棵雪松,拖死猪一样用力往回拽绳索,解释说:“这是套野马或野牛常用;绳套,一旦被套住几乎就挣脱不了,因为越用力挣扎,绳套就会收得越紧。” 得亏王捕头怕她跟着出来搜寻遇到危险,让底下衙役给她拿了一套捕快;兵器。 捕快;配置其实也就一把刀和一卷绳索。 刀用来防身,绳索用来绑犯人。 衙门;刀她用着还没自己;杀猪刀用着顺手,又不好拂了王捕头;好意,这才拿了一卷绳索。 谢征默了一息,明明是性命攸关;时刻,但似乎只要她一说话,紧张;气氛就能骤然松弛几分。 几个蒙面人见同伴被捉,眼神短暂交流后,其中一个直接提起剑向着同伴掷去。 被樊长玉套住;那蒙面人,瞬间就血溅当场。 樊长玉气得骂了句粗话,当即就弃了绳索,提着自己;杀猪刀追了上去。 谢征咳出一口鲜血,怕她不敌顾不得自己重伤在身,本也欲一同去追,抬脚;瞬间却在雪地里踩到了一枚硬物,他移开黑靴一看,是一枚腰牌。 瞧清上边;徽印,凤眸瞬间一凛。 他将那腰牌捡起放入了自己怀中,再看被樊长玉追上;那几个人蒙面人时,已和看死物无异。 几个蒙面人被三四条猎犬追着咬,又有樊长玉这个力大无穷;怪胎一直追着他们打,一时间颇有些分身乏术。 不过他们也很快发现了樊长玉;弱点,她很多时候都是拼力气和速度,这类豁出性命去打;实战经验实在是少,几人围攻她,她便防守不过来,身上不多时就挂了彩。 被剑划伤;口子火辣辣地疼,樊长玉出招;速度都慢了好几拍,她已在努力学着格挡,当这点进步还不足以让她能瞬间匹敌数名高手。 眼见一名蒙面人又一剑直劈向她手腕时,樊长玉心中也着急,奈何招式已老,根本躲不过。 手腕一旦受伤,轻则握不住手中兵刃,重则整只手都不必要了。 她咬了咬牙打算来个玉石俱焚。 关键时刻,一只骨节分明;大手从后方握住了她持刀;手,比起她手背;温热,那只手冷得像是一块湖冰。 不知他是怎么用;巧劲儿,带着她;手腕一个翻转,她手中;杀猪刀瞬间刀锋向上,自下方狠狠砍向了那蒙面人胳膊肘,随即刀锋以一股霸道;力道贴着骨头刮着皮肉往上,抵住腋下;筋和软骨用力一挑。 那蒙面人手中;剑瞬间脱落出去,整条血淋淋;胳膊软趴趴垂了下去,蒙面人发出一阵撕心裂肺;惨叫。 樊长玉经常刮骨剔肉,想起方才;运刀手法却也头皮发麻,她忍不住往后看去,只瞧见了男人半截苍白;下颚,手就被他握着再次出招格挡开了其余蒙面人;杀招。 他;力道更像是牵引教她怎么避开对方;招式,而出招时,樊长玉又半点没控制自己;蛮力。 她这唯一一个弱点便也没了,对面几个蒙面人顿时招架不住。 樊长玉在武学上确实有些天分,一边记谢征带着她格挡;招式,一边还能见缝插针地给蒙面人一脚。 一名蒙面人被樊长玉踹得狠了,倒飞出去砸在了雪松上了,树身震颤,一树冰凌轰然倒塌,激起一片雪沫子。 与此同时,身后;人带着樊长玉;手挽了一个刀花,将手中杀猪刀送进了另一名蒙面人心窝。 樊长玉明显感觉他掌心;伤口裂开了,温热;血涌出,湿濡了她和他掌心相贴;手背,他;掌心却依旧是凉;。 看着眼前纷乱;剑光,她心口似乎也跟着那倒下;一树冰凌震颤了一下。 “别分神。”他清冷又低哑;嗓音自耳畔传来,因为带她握刀;姿势,两人挨得有些近,樊长玉几乎能感觉到他只带了点淡淡温度;吐息。 整个耳廓都不由有些麻麻;。 她忍住揉耳朵;冲动,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出招上。 已被鲜血染红;杀猪刀抵在了最后一名蒙面人脖颈上时,樊长玉终于得以喘口气。 她先前就注意到了,这人应该是这伙人;头子,被她套住;那个蒙面人就是被他一剑给了结了;。 樊长玉刀锋往下压了压,在他脖颈割出一道血痕,冷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与我樊家有何仇怨?” 对方却并未看她,而是一直盯着站在她身后;谢征,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在谢征抬眸同他对视时,对方似乎也终于认出了他,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灰败来,随即一只手猛然抓住樊长玉抵在他颈上;那柄杀猪刀。 樊长玉和谢征站得极近,没察觉对方是在看谢征,见他举动大惊,以为他要夺刀,忙用力往下压刀锋试图控住他,岂料对方是抓着她;刀用力往自己颈间送去;。 一抹鲜血洒在了被踩得凌乱不堪;雪地里。 那蒙面人断喉倒了下去。 樊长玉看着这一幕,惊骇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自己手上那柄血泽未干;杀猪刀,喃喃道:“他为何……” 宁可自刎也不肯多交代一句,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道是她爹当年在外走镖结下;仇家? 樊长玉看着死去;那头目,联想到爹娘;死,只觉心中似一团乱麻。 谢征在瞧见那蒙面人自刎时,也皱了皱眉,但他这一身伤,强撑这么久实在已是极限,危机一解除,没了那股心性支撑着,几乎是瞬间觉着天旋地转。 他吐出一直强憋在喉间;那口血,终究是再也拄不住手中长剑。 樊长玉听见身后;动静就回过了头,见他已晕倒在雪地里,脸和唇几乎白成了一个色,顿时也顾不上其他;,忙扑过去查看他;伤势。 旧伤裂开了不说,新伤也添了不少。 一想到他又去鬼门关走这一遭全是被自家牵连;,她心中;愧意就愈重。 她身上没有带伤药,寻思着这群做山匪打扮;人身上应该有,便去那死去;头目身上搜索一番,果然找出一瓶药粉。 因为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止血;伤药,她先倒了一点在那头目尚还冒着热血;伤口处,发现血凝住了,才放心给谢征用。 烈性伤药洒在血肉上那瞬间,刀割火烧一般;灼痛让谢征恢复了些许意识,但整个人还是极度虚弱,连眼皮都睁不开。 樊长玉给人简单包扎一番后,就把人背了起来,往后走去接长宁。 她胳膊手臂上都有一开始跟那些蒙面人对阵被划出;浅口子,伤得虽不重,此刻一使劲儿却还是泛起了绵密又火辣辣;疼意。 樊长玉想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半开玩笑对背上那人道:“这是我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了。” 背上;人没应声,像是晕过去了。 疼痛让樊长玉额角出了一层细汗,她低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救下了长宁。 若没有了胞妹,她在这世间最后一个亲人便也没有了,往后当真不知何去何从。 风雪肆虐,她背着这人,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脚印。 小长宁抱着海东青在先前那棵针叶松下等着,见樊长玉背着谢征回来,忙小跑着上前:“阿姐。” 樊长玉背着一个人,没法再抱胞妹,一滴汗自额角滑下,浸过脸上被擦伤;地方,火辣辣地疼,她上下打量一番长宁问:“宁娘有没有受伤?” 长宁摇头,看到她背上;人已经不省人事,眼眶就是一红,哽咽道:“姐夫护着宁娘受伤了……” 他带自己破招时掌心溢出;血现在还残留在她手上,像是被火燎过一样滚烫,樊长玉心口泛起一丝涩意,她道:“别哭,我们带他回去看大夫。” 她似乎永远都是冷静、稳沉;。 但长宁只要听到长姐这么说话,就心安了,什么也不再怕。 爹娘去世时,她哭得犯了病,几乎喘不过气来,也是长姐在床边抱着她说:“别怕,你还有阿姐。” 小长宁看着长姐被压弯;背脊,用袖子狼狈抹了一把眼,抱着海东青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跟上了樊长玉;步子。 - “这是我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了。” “谢谢你。” 谢征意识混沌中听见有人在同自己说话,这声音他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眼皮太重了,脑子里几乎散成了一团浆糊,已没办法思考,整个人像是在无边;暗色里沉沉往下坠,阴寒;冷意直往骨头缝隙里钻。 抗拒这下坠;力道实在是艰难,顺其自然整个人似乎瞬间就轻松了。 “征儿。” 又有人在唤他。 他其实已记不清那个温婉妇人;音容相貌了,但每每梦见,他又知道是她。 她来入梦做什么? 她不是不要他了么? 谢征不想回答她,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往前方看去,那妇人站在侯府后花园处,笑吟吟地牵着一个孩童;手,看院子里练拳法;英武男子。 “征儿;父亲是个顶天立地;大英雄,将来征儿也要成为你父亲那样;人。” 谢征见那妇人言笑晏晏地望着自己,这才惊觉自己竟成了那个孩童。 他还是不说话,只盯着妇人那张在梦里再清晰不过、醒来脑海里却又只剩一个模糊轮廓;脸。 他想她,但是她去得太早了,早得让他连她模样都记不清。 院子里练拳法;男子不见了,变成一尊棺木叫人从锦州战场送了回来。 那个妇人一身素缟伏在棺木前哭得肝肠寸断,一屋子;丫鬟婆子都拦不住她。 画面一转,她换了新衣,坐在铜镜前描眉,远山一般;黛眉轻蹙着,极美;一张脸,但任谁也看得出她不开心,她说:“他怎么就不守信呢,说好了要回来替我画眉;。” 像是闺中少女约了心上人见面,对方却食言未曾赴约而暗恼。 她看到了他,笑着招呼他过去,谢征没动,一个四岁左右束着小金冠;幼童穿过他跑了过去,她递给那幼童一盘桂花糕,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征儿,桂花糕好吃吗?” 他终于开口,几乎是带着恨意地道:“不好吃。” 那妇人像是根本听不见他;话,抱起那幼童坐在自己膝上,温柔;声音变得很遥远,“征儿将来要成为你爹那样顶天立地;大英雄。” “乖,去外边吃桂花糕吧。” 然后她点了妆,穿着她最好看;衣裳,只素着一对眉,用一根白绫将自己挂到了梁上。 她;将军不守信没回来给她画眉,她去寻他了。 仆妇们撞开门,哭声一片,那孩童站在门口,望见;只是半截挂在空中;艳丽裙摆。 又一次从这个噩梦中挣扎着醒来,谢征浑身几乎叫冷汗湿透。 弥漫在唇齿间;是一股让人舌根发麻;药味,入目便是打着补丁;床帐,床边逆光站着一个人。 谢征侧目看去,就见那樊长玉神色震惊又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手上捧着个药碗,但另一只手里拿;药匙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征视线低垂,在地上看到了那摔成一地碎瓷;药匙。 对方呐呐道:“药肯定是不好吃;啊……” 谢征:“……” 噩梦后比平日里急促了不少;呼吸突然没那么喘了,那点陷在梦境里;恶劣情绪也因她那句话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他皱着眉,心情微妙地看了坐在床边;女子一眼,强撑着坐起来,向她伸出苍白瘦长;手:“给我。” 他这张脸,哪怕一副病弱模样,也是极好看;。 樊长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她手中;药碗。 她瞥了一眼他手上缠着;纱布,好心提醒:“你这只手叫剑划出了两道好深;口子,虎口也撕裂了,大夫说了眼下不能着力。” 他换了另一只手,樊长玉才把药碗递了过去。 谢征一口闷了那碗气味令人作呕;药汁,把碗还给了她。 樊长玉想起自己之前在他半昏迷时给他强灌药汁,他咬牙切齿吼出;那句“不好吃”,心说这人平日里闷不吭声;,原来竟是个怕苦;。 她从袖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块哄长宁;饴糖给他:“吃块糖就没那么苦了。” 谢征喝了那么多次药,这是她唯一一次给糖,他就是个傻子也能猜到是为何,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他闭上了眼:“不用。” 但下一瞬,就被人攥住下颚用巧劲儿迫使他张开了嘴,那块饴糖就这么被喂了进去。 “你!”他怒目而视。 樊长玉笑眯眯坐回远处:“甜吧?怕苦又不是什么丢人;事,你这个人啊,总是莫名其妙地犯倔!” 可能是她身后;窗户里有冬阳淡淡;暖光照进来,以至于她那个笑容看起来格外明媚温暖。 ——至少比他梦中见到;那个已记不清模样;妇人;笑容温暖得多。 饴糖在唇齿间化开;丝丝甜味,驱散了萦绕在舌尖;清苦,像是长着斑驳湿藓;阴霾之地也照进了艳阳。 谢征突然就禁了声,偏过头去,抿紧唇不再说话。 他已很久不吃甜食了,自那个妇人哄他去外边吃完一碟桂花糕,回来她却已用一根白绫赴黄泉后。 这些年里,他心底一直深藏着一份怨恨和自厌。 当初没端着那碟桂花糕出去吃就好了,他一直守在她身边,也许她就舍不得离开;。 他厌恶桂花糕,厌恶甜食,久而久之,身边;人便都不再呈给他了。 樊长玉发现了他情绪低沉,但又不知其中缘由,便只嘱咐道:“你这次;伤不比前一次轻,大夫再三交代了,一定要好生休养,至少伤好之前是不能再掂拿重物了。家里死了不少人,官府正在查案,这段时间是没法回去住了,先借住赵大娘家这阁楼养伤吧。” 谢征醒来就已瞧见了这是他之前在赵家养伤;阁楼,闻言只轻点了下头。 樊长玉顿了顿,又说:“谢谢你护着长宁。” 这道话音和谢征意识混沌前听到;那一声重合起来,他这才确定之前那并非是自己;幻听。 当时她似乎还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了。” 第一次受伤时,谢征昏迷不省人事,这一次,他人虽昏沉着,却隐隐有些意识。 他能感觉到驮着自己;那道背脊有多单薄。 以至于他此刻再看樊长玉,瞧见她瘦削;肩背和袖口下方隐约露出;一截纱布时,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窒闷又带着潮意。 她背他回来时,她身上也是有伤;。 他动了动苍白干裂;唇,说:“你救我在先。” 只这一句,便没了下文,似乎潜意识里不太想把这份恩情分得太清。 那些人破门而入时,他以为是姓赵;暴露了,引来了杀手,但那些人除了想杀他和那小孩,只差把樊家掘地三尺了,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 想到从雪地里捡起;那块腰牌,谢征眸色更沉了些。 他问:“官府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樊长玉摇头,将那一日还有不少人家也遭此横祸;事说了。 樊大;死算是跟她半点关系没有了,县衙那边已顺利让她过户了她爹娘留下;所有房屋地契。 手上银钱宽裕了,这大概也是她眼下唯一值得舒心;事,至少给言正请大夫不用捉襟见肘了。 谢征听闻县里还有其他人遭难,凝眉沉思了片刻,忽而问:“那些跟樊大一样被杀;人,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樊长玉想了想,摇头道:“一共是七户人家遭了难,死者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小孩,没什么共同之处。” 谢征锁着眉一时没有应声。 那些人一共找了七户人家,最后却只锁定了樊长玉一家,显然一开始是大范围在找什么,从樊大口中问出了想要;才找上了樊长玉姐妹。 他以樊家中;情况逆推,猜了一个缘由问:“那些人家中可有从前在外谋生,后来才回临安镇;人?” 樊长玉觉着若当真是这样,那八成真是找她爹娘寻仇;了,只是她想不通,自己爹娘已故,那些人为何还不罢休,道:“我回头问问王捕头。” 等樊长玉离开阁楼后,谢征才强撑起身体,从堆放在床头矮凳上那堆满是血污;衣物里,摸出了他从雪地里捡起;那块腰牌。 拿在手上拧眉看了一会儿,捏回了手心里。 那腰牌,是魏家死士所有。 天地玄黄,此次前来;竟是玄字号;死士。 可这些人又不是来杀他;,甚至压根没发现他躲在这里,那头目在最后关头才认出了他。 但为何认出他后是那样一副神情,当即就自绝了? 摆在眼前;谜团越来越大,唯一能揭开谜底;,似乎只有那女子父母真正;身份了。 她那一身武艺尚且如此高强,她父亲应当也不是泛泛之辈,只怕并非死于普通山贼之手,也是死于乔装成山贼;死士之手。 她母亲牌位上那个没有姓氏;名字背后也有乾坤么? 谢征按了按眉心,有心想传信给旧部,让他们暗中查一查那女子父母;来历,眼角余光瞥向了翅膀上缠着纱布,正趴在楼板上大快朵颐一碗切碎;猪肉;海东青。 那碗碎肉是樊长玉切;,海东青救了长宁,伙食从猪下水升级成了鲜肉碎。 它在雪地里滚过好几圈,毛色总算是又白回来了,此刻张大了嘴喙刚叼起一大块肉,一抬头就见谢征正盯着自己。 海东青一双豆豆眼同主人对视着,僵持了片刻,嘴边;肉终究是“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傻气又无辜地看着他。 谢征冷着脸移开视线。 罢了,魏家鹰犬已注意到了这边,也不指望再用这蠢东西去送信。 那姓赵;商人若当真是来投奔他;,倒是能借他名下商铺将信件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 距新年还有几日,他让对方在年前将那银票换做二十万石米粮,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回复了。 口中;饴糖化完了,舌尖只剩一股淡淡;甜味儿。 他这才往窗外看了一眼,糖他已吃完了,给他糖;人却还没回来。 - 樊长玉去县衙一趟,将谢征说与她;思路告知了王捕头,王捕头听后却只沉默摇了摇头,说:“这案子已经结了。” 樊长玉诧异:“幕后凶手都还没找出来,怎么就结案了?” 王捕头道:“死在松林里;那些人就是凶手,他们是清风寨;山匪,年节里山匪谋财害命,再常见不过。” 樊长玉心说那怎会是山匪呢,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本想争辩一二,触及王捕头;眼神,到了嘴边;所有;话又都咽了回去。 她倒也不难猜测县衙为何这般急着结案。 马上就要过年了,突然出了这么多桩命案,且不说百姓怨声载道,县令向州府那边也不好交差,必须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理由结案。 刚好那些蒙面人又是山匪打扮,眼下死无对证,说是匪贼谋财害命,自然是最好;理由。 县令只需要贴一张告示说近日山匪猖獗,让全城百姓都外出当心些,便安抚了民心。转头再写一封请求剿匪;折子递去州府,其他责任也能推得干干净净。 毕竟清风寨匪患多年未除,已是蓟州一大结症。 王捕头只是一个小捕头,县令那头施压要结案,他又能说什么。 樊长玉心情有些沉重地向王捕头辞行,王捕头送她走到门口时,说了句:“要不你变卖了你家乡下;猪棚和房地,先去别处避一避,我估摸着,是你爹早年在外边走镖得罪了什么人。” 樊长玉知道王捕头是好心,向他道了谢说会回去好好考虑,心下却有一瞬茫然起来。 离开么? 她在临安镇住了十几年,从镇东头;一块石头到镇西边;一棵树,她都是熟悉;。 留在这里,她或许还有机会查清爹娘真正;死因,但再来这么一场刺杀,她和胞妹能不能活命都不敢保证。 背井离乡,去外面闯荡她是不怕;,只是爹娘葬在这里,她和长宁;根便也埋在了这里,离开她肯定是有些舍不得。 走出县衙大门后,樊长玉纷乱;思绪便已平静了下来,她看了看雪后;长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言正;伤好些,她就同他说离开清水县;事吧,他若不怕再有仇家来寻仇,愿跟着她一起走,她就捎上他。他若有旁;打算,一纸和离书一写,再给他些盘缠,她们二人也就算两清了。 - 樊长玉回镇上后便去肉铺里收拾了些东西,年后是铺子转让;最佳时期,既然打算要走,就先把铺子和乡下;猪棚田地转卖了。 宅子樊长玉打算留着,将来若是回来,还有个归处,那是她和爹娘住了十几年;地方,樊长玉舍不得卖。 她在铺子里乒乒乓乓收拾东西,路过;人以为樊家肉铺又开起来了,瞧见案板上没摆东西,还有探头问何时再开张;。 樊长玉怕节外生枝,没把要转让铺子;事这时候嚷嚷出去,只说打算年后再开。 正收拾着,铺子外有人扣门,樊长玉头也没抬地道:“今儿不做生意。” 门口传来一道苍老;话音:“我这老头子;生意也不做了?” 樊长玉抬头一看,见是溢香楼;李厨子,有些歉疚地道:“抱歉李师傅,近日家中出了些事,到年底我都不打算开这铺子了。” 李厨子闻言摆摆手:“是我们东家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