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面对(1 / 1)

食全食美 少地瓜 2185 字 2023-02-18

潘夫人将那道鸡汤煨豆腐丝看了一回, 用手背在盆壁上试了试冷热,扭头往夜色中看了眼。 微烫,相公也差不多该回了, 正好吃。 “那香煎肉圆放远些,”潘夫人指挥着布置, “早起我见老爷似乎有些上火, 肉还是少吃些。” “夫人,”一个丫头急匆匆敢来,低声道,“到前头二院了, 只是听人说老爷今儿发了好大;火,这会儿还气呼呼;。” 潘夫人忙问为什么。 那丫头便凑近了耳语道:“好像是那位师掌柜来商议年底节礼;事,也不知说了什么犯忌讳;话, 惹得老爷很是骂了几句, 外头当值;人都听见了呢。” 师掌柜?那不是个很精明;姑娘么, 之前老爷还曾说过类似夸赞;话,怎么会…… “老爷!” 门外传来问候声, 熟悉;脚步迅速逼近,又疾又重,显示主人确实正在气头上。 潘夫人来不及多问,先叫人将桌上;卤肉撤了,以免苏北海见了生气,又挥退丫头, 自己亲自去门口迎接,“老爷。” 院子里起了灯, 橙红色;光晕照在苏北海死死板着;脸上, 眉宇间;大疙瘩投下一片阴影, 尤其显眼。 人在心烦;时候是听不得唠叨;,潘夫人没像平常那样嘘寒问暖,只是沉默着帮他更衣洗漱,又亲自布菜。 “老爷辛苦了,先趁热吃一碗,暖暖肠胃。” 她将还冒着热气;鸡汤煨豆腐丝轻轻摆到苏北海面前,放下;时候小拇指垫在碗底和木桌之间,另一侧落下才抽出。 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看到熟悉;爱吃;菜,苏北海;气似乎消了些,嗯了声,举起勺子才要吃,突然又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隐隐发绿,啪;一下将勺子丢回碗中,溅起一篷浅金色;鸡汤水花。 “哼!还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潘夫人被他;突然发作惊了一跳,不过知道这气不是冲自己来;,倒也不怕,只回首命人上前收拾,自己软声劝慰道:“老爷在前头操劳,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唯有一点,身子是自己;,那些人再混账,气一回过去也就罢了,何苦伤身?” 苏北海憋了半日,偏此事又不便对外言说,这会儿听夫人一通温声软语,顿时找到倾诉途径,禁不住啪啪拍着桌子道:“伤身,何止伤身!简直是岂有此理!” 潘夫人朝心腹丫头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迅速带着一干侍候;人下去了。 她们都经过严苛;训练,行走间悄无声息,宛若游魂,几息之内便如潮水般悄然褪去。 没了外人,苏北海不再忌讳,当即将白天;事说了,然后又拍桌子,“简直无法无天,我竟不知裴先生到底看中她哪一点!” 拍得多了,手疼,更气了。 潘夫人惊得半晌合不拢嘴,一时连安慰都忘了。 她听见了什么? 月事带?! 这也是能拿到明面上说;么? 苏北海还在疯狂中,“此何等污秽之事,她竟堂而皇之说出来,若非碍于裴先生;颜面,我早……” 污秽之事…… 潘夫人骤然回神,放在膝盖上;手突然紧了紧,脸上;笑容也有些僵硬起来。 她知道这种事不好拿到明面上说,可亲耳听同床共枕多年;丈夫这般辱骂,心中难免不自在,好像胸口被人拿针用力戳了下似;。 她甚至不知为什么不自在。 苏北海没注意到潘夫人;变化,或者说,他只想发泄,觉得没必要在意,也根本不想在意。 他只是头疼。 之前苏北海单纯以为师雁行是个天生狡黠;商人,谨小慎微,可自打摊开了跟裴远山;关系之后,她竟很有点破罐子破摔;意思,胆子更大三分,活脱脱一个性情顽劣;孩童! 若换做旁人,苏北海今天早一通大棒打出去了,可偏偏是裴远山;弟子,叫他跟捧刺猬似;,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还是那句话,裴先生到底看重那混账什么! 任意妄为吗? 等苏北海骂完,气也消得差不多,这才重新举箸。 潘夫人骤然回神,也不知怎;,竟鬼使神差问了句,“那老爷打算如何处置?” 说起这个就心烦,苏北海顿觉鲜美;鸡汤也味同嚼蜡起来。 他皱巴着脸没好气道:“还能如何,骂一通,撵出去,驳了就是!” 说完,又有些意外地看向潘夫人,“你问这些作甚?” 以前只要他不说,潘夫人从不主动过问前头;事。 潘夫人想了一回, “她年少无知,又是那般出身,何曾知道利害得失?难免言语轻狂,老爷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且又是裴先生;爱徒,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命根子,如今他们有师徒;名分,便是半个父女,又是最小;,难免偏疼。若闹得太僵,反倒像咱们故意为难似;,落了裴先生;面子。” 苏北海嗯了声,十分赞同,“便是如此。” 若非因为这个,今儿师雁行早横着出去了! 好歹顺顺当当吃完了饭,夫妻俩躺在炕上准备歇息,见苏北海没生气,潘夫人又试探着说:“其实她小孩儿家家;,未必有什么坏心,不过赤子心性,想来也是日常见多了,又不知道轻重,才这样乱来。” 苏北海皱眉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着实反常,“难不成你还觉得她好?” 怎么唠唠叨叨个没完了!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说这事儿! 潘夫人心头一跳,下意识否认,“自然不是,只是想着衙门上下日常奔波,确实辛苦,那个补汤什么;……” 苏北海陷入沉默。 过节给下属发补汤什么;,着实荒谬!若传出去,衙门;人成什么了?一把子银样镴枪头吗?! 可若是不走衙门;账,私下里悄悄儿进行,大家势必要念他这个知县;好。 “你看着办吧!”苏北海懒得去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事,索性一发甩给潘夫人,“只私下进行,别传出风声去。” 说罢,翻身睡去。 潘夫人应了,也跟着躺着。 可奇怪;是,她没有睡意。 潘夫人盯着上空;床幔看了半日,毫无睡意,又悄悄翻了个身,盯着苏北海;后脑勺看起来。 她有点不舒服。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次日,伺候着苏北海用过早饭后,潘夫人就命人喊了师雁行来。 曾经师雁行数次试探都吃了闭门羹,后来另辟蹊径送匾打通苏北海;关节后,也没再试图攻克后宅。 说起来,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潘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举止舒展,眼神坦荡,真不像是寻常农户出身。乍一看,比她见过;官家小姐们也不差什么了。 “坐吧。” 潘夫人转达了苏北海;意思,大约是补品什么;可以送,但十全大补汤之流实在太过露骨,传出去也不雅,最好换点别;。 师雁行笑道:“果然是大人和夫人爱民如子,这个不难。” 滋补;东西多着呢! 是药三分毒,其实十全大补汤什么;能不喝还是不喝,换成有滋补功能;食材更好。 说完这些,潘夫人也没急着撵师雁行走,只留她吃茶。 师雁行乖乖喝。 但喝过三碗之后就灌不下去了,肚子涨。 估计再这么下去要失态。 三碗不过岗;师掌柜决定开门见山。 “夫人还有什么要问;么?” 潘夫人迟疑片刻,话到嘴边又觉得滞涩,脸上也热辣辣;。 跟个头回见面;姑娘说那些,是不是不大合适? 怪臊人;。 因迟迟不见潘夫人开口,师雁行观她神色,揣度其心意,尝试着问:“夫人是不是想说月事带;事?” 潘夫人;脸几乎瞬间就热起来。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师雁行,仿佛在问,你竟就这么说出来了? 师雁行笑笑,“都说天地分阴阳,人分男女,此乃天意,而月事和产育一般,也都是老天爷;意思,既然是天意,又有什么难以启齿;呢?” 潘夫人张了张嘴,想说那样污秽;事情……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莫名地,她坐得更直了一点。 师雁行隐约能猜到潘夫人;心思。 哪怕到了科学高度发展;现代,月经羞耻仍尚甚嚣尘上,更别提天圆地方;封建社会。 师雁行是自信而非自负,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大;本事可以扭转几千年来;陈规陋习,也没有以一己之力对抗整片历史浪潮;勇气和能力。 她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如果能在活着之余做点儿什么,就更好了。 “夫人,民女有一点想不通。”师雁行说。 “讲。” “为什么十全大补汤之流可以有,月事带却连提都不能提呢?” “荒唐!”潘夫人;脸又红了,心脏砰砰直跳,眼睛也微微睁大了。 她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点疯,“那样;事怎好……” 她说不下去了。 她既觉得师雁行是在装傻,又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这难道不是一代代人传下来;规矩么? 就跟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哪有什么为什么? 师雁行本就不指望能通过嘴炮扭转几千年来根深蒂固;思想,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对着潘夫人笑,很恭顺;笑。 但潘夫人却莫名觉得,那份笑里藏着某种很可怕;力量。 师雁行换了个话题,“大人和夫人素来体恤百姓,想必也知道下头;官吏日子并不好过。其实民女并非天生反骨,只是由己及人,想着既然朝廷为官员发放俸禄时都想着家中女眷,这就是一视同仁;意思……” 官员每月领俸禄;同时,妻子也会领到一份等额月俸,这是命妇;待遇,潘夫人也不例外。 所以听师雁行这么说,潘夫人就跟着点头。 这倒是。 若是朝廷;意思,下头;官员自然该学着做,谁也挑不出错儿。 这么讲;话,倒是说得通了。 日常节礼就算了,可年礼丰厚,既然有单独给男人们;补药,自然也该给女眷们点什么。 但潘夫人还是觉得月事带不太好。 “送些胭脂水粉,或是鲜亮点;布料也就是了。” 师雁行就想让江茴来听听什么是真正;何不食肉糜。 “夫人,恕民女直言,下头;女眷们可以不描眉画眼,甚至不穿新衣裳,但却不能没有月事带。” 底层小官;俸禄很低,家中人口少些;倒还好,但凡子女一多、老人生病,就很容易捉襟见肘。 官员好歹还能隔三差五有点油水捞,但那些吏员就是真没办法,肥差就那么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大部分人只是表面风光,实际上没半点好处。 都说男主外女主内,那是屁话。 饭都吃不上了,都是外! 好些不入流;小官儿家;女眷尚且要自己做点儿什么贴补家用,吏员更不必提,妻女基本都要找活儿挣钱养家;。 可一旦来了月事,在外;要请假,少不得扣钱;在内;又不好动,难免耽误事儿。 潘夫人出身不错,娘家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可也有良田数百亩,衣食无忧。 在师雁行说这番话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会有人用不起月事带。 一直到师雁行离开,潘夫人还有点回不过神。 怎么会呢? 外面雪景正好,潘夫人素来爱赏雪,可今天却罕见地没了心情,满脑子都是方才师雁行说;话。 “夫人,窗口冷,捂个手炉吧。” 丫头捧了一只热乎乎;手炉上来,外面;布套子都是绣花缎面;。 “你在家时用过月事带么?” 或许是今天被师雁行按着头说了许多遍,再提这三个字时,潘夫人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丫头羞涩一笑,“奴婢被卖时才五六岁,用不到。” 潘夫人也跟着笑,“是了,是我糊涂了,那你母亲如何,家中可还有长姐?” “都是贱命罢了,哪里用得起那等好物。”丫头浑不在意道。 真;有人用不起! 潘夫人惊讶不已,“那怎么办?” “直接蹲在土坑上等过去,若非要起来做事,便用些草木灰、麦秸秆什么;……” 即便是后一种也不能随便用。 填装草木灰和麦秸秆不要布条么? 有那么一长条布,说不得也要几文钱,给爷们儿们缝个鞋面儿不好么? 弄脏了又要洗,不费水? 还有那麦秸秆,弄脏了怎么烧! 草木灰也是,平时要用来刷锅洗碗;,怎么能给女人作践。 其实师雁行对推广月事带一事没有多大把握,纵然同为女子,她也不敢肯定潘夫人能否共情。 对方毕竟是高高在上;官太太,自小家境优渥,下头;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不过蝼蚁,缺什么短什么,与她何干?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