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雁行考虑许久,提出两种解决方式: “一个是先烤蛋糕,去到州城之后随便找家客栈安顿下来,现场打发奶油、裱花。这样虽然也需要一些工具,但也不算太显眼了。 要么就请苏大人事先帮忙找一家带烤炉的铺子,我提前几天过去,亲自去试几次温度,从蛋糕胚开始制作,保证新鲜完好。 但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她要耽搁好久啊! 没有师雁行坐镇的师家好味一天得损失多少钱! 而苏北海有这个银子和主动性赔偿吗? 耽误挣钱绝对不行! 好在苏北海也不想太过兴师动众,毫不犹豫选了第一种。 师雁行点头,“还需要大人配合,帮忙做些准备。” 若在现代社会,单纯移动蛋糕胚简直不要太简单,可现在没有柏油马路!没有减震的橡胶轮胎!没有零下七十度的干冰袋! 甚至还没有膨松剂,想玩儿点科技与狠活儿帮助蛋糕胚加固定型都不成。 师雁行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正式去州城之前先做蛋糕胚的抗震试验。 “大人说要高高的三层,底层矮且宽,背面涂抹奶油后产生的粘性足够趴在油纸板上,只要不被颠到翻滚,基本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往上的二层和顶层不同,尤其顶层,窄且高,这种尺寸对比决定了它们极其脆弱,而且容易倾倒。” 若是自己吃也就算了,哪怕碎成渣都能将就,但这是送礼啊! 寿宴上送礼,别说摔碎了,哪怕摔歪、摔裂都是在找死。 苏北海还真没考虑这么细,瞬间安定下来,看她的眼神中不由多了几分赞赏。 果然术业有专攻,什么事儿就得找什么人做。 凡事不怕麻烦,更不怕对方提出各种要求,因为她说得越细就证明心里越有谱,越可能成功。 反倒是那些事前满口应下,什么都不闻不问,什么都“好好好”的,事到临头才容易出乱子。 “若第一次就完好无损,还要再测么?” 听师雁行强调至少要测试三遍以上,苏北海不解道。 连着几天让马车多次奔波于县城和州城之间的大道上,是否太过小心翼翼了些? “要,”师雁行毫不犹豫地点头,“而且必须要保证跟出发当日同一个时辰、同一辆马车、同一批护送人员,以及同样的车内陈设,对了,最好牲口也别换。” 如今讲究点的马车都会通过铺设藤席和软垫等减震,而手工产物注定了不可能像流水线产品一样没有任何出入。 万一第一遍测试时凑巧通过了,送礼当日因为某种原因换了马车或垫子,突然就不行了呢? 甚至更倒霉一点,万一路上有坑,头天测试的时候侥幸躲过了,因为是平坦大道,寿宴当日偏就倒霉催的陷进去了呢? 师雁行是个赌徒,却一点儿也不想承担这种低级风险。 苏北海终于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心细如发”,最后干脆叫了自己的心腹来。 “将师掌柜说的全部记下,接下来几日你听她派遣,若有所需,直接找本官回话。” 怎么抱蛋糕也是个技术活儿。 那心腹应了,特意去师雁行跟前刷了个脸,这才离开。 晚间师雁行一腔热血画图纸,满脑子都是宏伟蓝图。 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她一个中餐起家定江山的,如今竟要靠着做西点出奇制胜了? 果然没有白学的技能,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鱼阵和江茴一边一个趴在桌上看,两脸好奇如出一辙。 江茴觉出几分不寻常来,拔下头上的簪子替她挑了烛心,看着火光拔高才抹掉蜡油插回去。 “这又是哪位贵人订的?” 平时也陆续有订蛋糕的,但却很少见师雁行这样认真地设计图样,差不多都是问了客人需求大手一挥就来。 师雁行嗯了声,见室内没有他人就说:“苏大人要送人的。” “酥大人是谁?”鱼阵眼睛一亮,吞了下口水,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道。 师雁行笑出声,手一抖,差点废了稿子。 “还饼大人呢,就是那个县衙的苏大人。” 鱼阵歪头想了会儿,很失落的哦了声,把肉乎乎的下巴垫在手背上盯着画稿看。 看了会儿,又小声问:“姐姐,我明天可以吃一块蛋糕吗?” 江茴忍不住道:“你哪天不吃?” 鱼阵扭着身子哼唧,嫩生生的食指在桌上蠕动,一拱一拱蹭到画稿上,贪心地点着上面的蛋糕得寸进尺。 “想吃这样的!” “你还挺会挑!”师雁行乐了,抓起她的小爪子作势咬一口,“这个倒也不是不行,反正过两天要做实验,肯定会废几个。” 鱼阵笑嘻嘻缩回手,心满意足。 得亏着三妹她们差不多练出来,以老带新,每人掌握两三项,师雁行才能在接下来的几天沉迷尝试,疯狂烤蛋糕胚。 试验证实了师雁行的担忧: 苏北海手下的人根本就不会抱蛋糕盒子! 三个洗白白的小厮上车,一人搂着一层蛋糕胚,马车刚出城门经历第一次颠簸时就因为过度紧张,直接用手指头把外层的木片盒子按破一个。 凹陷的木茬瞬间刺入蛋糕胚。 当时那小厮都快哭出来了。 这还没完,后面走的时间久了,众人颠簸摇晃不免手酸腿麻,拿捏不稳,走到一半时某个蛋糕盒子直接就脱手飞走,面朝下扣在车厢里了。 众小厮:“……” 真的好难啊! 你又不能使劲搂,前头抠破了的那个还在哭呢! 可不使劲又拿不住! 苏北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到底没说什么,只让他们继续。 倒是师雁行觉得挺可乐。 反正报废的蛋糕胚也能吃,先问苏北海要不要,确定对方不要后她就回收后照样裱糊了奶油自己吃。 后面坏的太多吃不完,就把有破损的地方切掉,打折出售。 众觊觎蛋糕却囊中羞涩的穷鬼食客们狂喜。 得知消息的苏北海:“……” 你还真是雁过拔毛啊! 真是仗着文书里写了一切开销由本官承担是吗? 于是再后来,苏北海就直接要求她将“失败品”抹了奶油留下了。 哼! 本官自己消耗! 于是一连几天,苏大人夫妇家的早点、日间点心都换成了奶油蛋糕,硬生生把潘夫人吃到看着就反胃。 你疯了吧? 大热天的,谁天天吃这些油腻腻的! 师雁行深感遗憾。 薅羊毛真的太快乐了。 奈何快乐时光总是短暂。 如此这般折腾了五天,“押送蛋糕小分队”渐渐萌生出诡异的默契,从原本的紧张忐忑到如今的麻木冷漠,非常可怕。 车夫现在闭着眼都知道哪段路那边有坑,可以提前避过,而车厢内的小厮们只要听见车夫咳嗽,就集体调整姿势,屁股离开坐垫,随车厢的轻微晃动一起共振…… 深入了解了解决方法后,师雁行看他们的表情都有点诡异。 她想起来一个段子: 电视画面抖不怕,你可以跟着它一起抖,只要频率一致就觉不出来了。 然而师雁行又觉得有点荒唐。 你看,上面的人其实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做,下头的人就会为了一句话跑断腿、想破头。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吧? 难怪大家都想做官。 感慨归感慨,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你们高兴,我赚钱,很好! 双赢! 赢麻了! 萦绕多日的老大难问题一招解决,师雁行顿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下午光明正大翘班,先回家狠狠睡了一觉。 醒来时日上三竿,还是江茴把她晃醒的。 “想起来吃点饭活动活动,省得睡过头,晚上睡不着。” 师雁行迷迷糊糊下来吃了饭,又觉得困意上涌,再次滚回被窝当蚕蛹。 这回笼觉就到了半夜,期间江茴应该来过,奈何瞌睡虫支配了师掌柜,睡眠质量堪比死猪,江茴只好留下一盏灯后放弃了。 师雁行诈尸一样在炕上睁着眼挺了会儿,然后摸摸肚子。 “饿了。” 八月的夜晚已经有点凉了,师雁行摸摸胳膊,在短袖寝衣外披了件薄外套。 没有光污染的星空甚美。 漆黑的幕布上散落星子万千,璀璨银河浩浩荡荡横贯苍穹,恢弘无比,气势万千,仰头望去,不消片刻便能感知自身之渺小。 相较之下,月光反倒逊色了。 师雁行看了会儿,眼角的余光突然间一间厢房房门开了条缝,似乎有颗小脑袋探出来。 对方也没想到这个时间院子里竟然还有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下。 然后那脑袋“滋溜”就往回缩。 “站住!” 师雁行低声道。 脑袋又钻出来,磨磨蹭蹭过来行礼。 “掌柜的……” 如今手底下人多了,屋子也填充起来,很有人气。 郭苗和胡三娘子住双人间,后面来的姚芳和李金梅住一间,然后那些两次增增减减凑出来的十个女孩子住一间最大的通铺。 屋子东西两面都是对头炕,成年女子都能睡十几个,对小姑娘而言很宽敞。 借着星光,师雁行依稀辨认出这是后来买的五个女孩子之一,似乎叫茴香。 “睡不着?” 茴香低着脑袋不说话,闻言身子一僵,点了点头。 后买的五个女孩子大多是遭难过来的,最初精神状态有点不大好,调整了好长时间才慢慢缓过来。 “饿了还是想家了?” 师雁行干脆往台阶上一坐,拍拍身边,示意她也坐下。 茴香使劲摇头,“怎么好跟主子平起平坐。” 见她决议不受,师雁行也不勉强,又安慰两句,然后就发现小姑娘衣裳前襟有水渍散开。 哭了? 唉,还是个小学生呢。 “你家的事,我也听说了,逝者不能复生,你自己好好的,他们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谁知不安慰还好,一安慰,茴香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哽咽道:“我,我想爹娘……您是个好人,要是爹娘还在,指不定他们多高兴!呜呜!” 茴香爹娘都没了,但却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去年年底她舅舅忽然拿着一张合约书来,说要拉她爹去做买卖,请他做个担保什么的。 茴香一家人都不识字,一开始不敢签,然后长了个心眼儿去请人帮忙看。 没想到他舅舅早就把那个人买通了,说是没问题,茴香爹娘放了心,就给签上了。 谁承想她舅舅早就染上赌瘾,十赌九输,欠了一腚饥荒,走投无路之下仍死性不改,竟糊弄着茴香爹借了高利贷。 那是借高利贷的文书! 茴香爹那日按了手印之后,她舅舅就卷银子跑了,后来讨债的上门,见实在还不上,便将家里打砸一通,直接把茴香拖走了抵债。 茴香娘正因遭遇亲弟弟背叛卧病在床,哪里受得了再失去女儿的打击?一口气没上来,给活活气死了。 茴香爹四处找她舅舅,又想去给人拼命,反而给打折了腿,强撑着把自己吊死了。 茴香本来有些麻木了,可前些日子,领头的三妹忽然告诉她,等学好了规矩就可以跟着识字了。 不经意间的一句话顿时戳中茴香软肋。 “但凡,但凡当时家里有人能识字……” 茴香泣不成声。 若果然能有人识字,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骨肉分离,家破人亡的地步。 师雁行叹了口气,过去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哭吧,哭完了就好好过日子。” 关注员工心理健康也是一名合格的企业家理应具备的品质。 为此,上辈子她还特意学过一点心理学呢! 茴香本想放声大哭,可想着大家都睡了,竟也不敢出声,憋憋屈屈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师雁行无奈,弯腰替她抹了抹脸,“赶明儿我带你去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发泄一回,饿了吗?” 正感动的茴香:“……” 大半夜的,您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吸吸鼻子,扭捏着点了点头。 饿了。 哭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