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1 / 1)

窝心 咿芽 3063 字 2024-02-02

宁初在国外的极端环境呆了太久,已经没有办法适应国内的正常环境。

鳞次栉比的高楼,

车水马龙的街道,

来来往往的东方面孔,多年未改的地方乡音……

他行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和周边所有格格不入。

不敢跟任何人交流,不敢对视,用帽子和外套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拢在阴影里的脸永远对着地面。

他怕别人对他露出怪异的眼神,更怕会在从小长大的城市遇见曾经熟悉的那些人。

一路躲避着周围人群善意的询问与帮助,辗转回到曾经的家,才发现那里已经被卖掉了。

新住进的一家三口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他们重新装潢了房子外观,把原本荒芜的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种满了鲜花。

原来家的温度是可以这么温暖的吗?

温暖到他只是站在马路对面,也会被温柔地裹挟住,风掠过这里也会不由自主慢下来,不客气地溜进小院穿一身花香。

很羡慕。

很迷茫。

羡慕别人有这么漂亮的家。

迷茫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没有家了,那他还能去哪儿呢?

喔,还好,还好也不会逗留太久了。

他不再需要一个可以妥善安置肉身与灵魂的地方,只是短暂的停留,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他找了一家很便宜的小旅馆,位置不算很偏僻,只是有些城中村的味道。

老板是本地人,家里房子大,一家人住不完,就改了个旅馆,混着时间等待不久后的拆迁。

房间老旧,但很干净,住一晚上才七十块钱,提供早餐,有二十四小时不断供的热水,还有一台款式很老的台式。

他没有手机,这台电脑可以给他提供很多方便。

刚住进去那段时间,他几乎不会踏出旅馆,每天就窝在房间里查资料,查临氏的资料,查临澜的资料,查临颂今的资料,还有,查他妻子的资料。

临澜瘫痪的资料在临氏简介里被一笔带过,宁初却盯着上面短短一行字看了好久,久违的喜悦让他几进灰败的眼睛都亮了。

临澜瘫痪了,今今成了名正言顺的临氏继承人,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他高兴了很久,等到兴奋的情绪慢慢褪去,才品出低迷苦涩。

他们已经完全在两个生活面了,不同层不同世界的人,就像盘旋于山峦顶峰的苍鹰与沟渠犄角里的浮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不过还好,还好他也不需要了。

他搜索到白璐薇的社交平台账号,几乎自虐地翻看过上面每一条信息。

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现实,可当看见那张郎才女貌的婚纱照,还是没忍住倏然偏头躲开。

不能接受,至少别让他亲眼看到,那样他还可以在最后的时间骗骗自己,不至于让每一天都变得那么难熬。

他把自己藏匿在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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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白璐薇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即将独身前往法国的消息。

法国是个不近的城市,去了,再处理一点事,至少没个两三天不会回来。

太好了,他可以趁这个时间悄悄去见今今,不用害怕会看见他们手挽手恩爱甜蜜的样子了。

他知道这样很不好,那是今今的妻子,他应该对她更礼貌,最好方面打一声招呼,再把祝福补上。

可是……

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就当他任性不懂事吧。

那几天,他在身上套了件很大的卫衣,帽子戴上能把他整张脸都挡住,就这样,临走前他还在镜子前犹豫了好久才出门。

老板家的小儿子一直对他很好奇,见他下来,电视也不看了,就趴在柜台上眼巴巴盯着他,头偏得很歪,想看清他在脑子里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不习惯这样的注视,瑟缩到一边将帽檐更往下拉了些,即便对方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都让他感觉压力很大。

临氏办公楼对面有个咖啡厅,里面人很多,他不敢进去,只敢在旁边不起眼的小过道呆着,把自己藏进阴暗,等着对面可能出现的身影。

一连守了三四天,终于在第五天早上,视线精准捕捉到了从车上下来的那道身影。

褪去学生气的临颂今如今变得高大,挺拔,笔挺的西装将他不苟言笑的一张脸衬得更高不可攀。

今今和八年前不一样了。

他变得更好,更优秀,更耀眼了。

当然,也变得自己完全配不上了。

原本天真地以为只要见一面就能了无遗憾,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什么是与生离死别也不遑多让的遗憾。

是失去的八年变成他们之间深不见底的大洞,埋葬了太多共同的东西,剩下的都被一条线划分清晰,云泥之别,再无交集。

脑海不可抑制地疯长出贪婪的念头,去想如果那封情书没有被发现,如果自己没有离开,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是不是就不会有白璐薇的存在了?

出门前给今今打上领带的人会不会是他?如今从那辆车上下来的会不会有他一个?

又或者,现在陪在今今身边的人是不是……

“哥哥,让一下让一下。”

身后稚嫩声音响起,宁初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拉住了。

他失魂落魄的思绪来不及收回,茫茫然回头,对上身后几个小孩儿几双天真扑闪的眼睛。

周围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声响彻这条逼仄的小道。

宁初愣住了,回过神,第一反应想要离开,谁料一转身,会那样巧合地遥遥和远处闻声回头的男人对上视线。

心跳骤然加剧,他慌忙拉下帽子遮住脸,慌不择路,扭头推开挡在原地哭嚎的小孩,脚步凌乱不稳朝着小道另一头跑。

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当脚步声追上身

() 后,

宁初没有反应的时间,

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太笨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笨,可是没想到会这么笨,明明是打定主意偷偷见一面,却被当场捉个现行。

意识到捉住他的人是谁,身体开始被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撞得剧烈颤抖。

他咬紧了牙关,用力想从临颂今手里挣脱,最开始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当发现他要将自己带回去的意图时,迸发的恐惧就让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你是谁凭什么带我走?”

“我不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放开我,放手!放开我!”

今今说了什么吗?

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没听到,也不记得,他只顾着拼命挣扎想跑。

他那点力气在临颂今眼里根本不够看,后者直接拽着他的手把他带回了车上。

密闭的空间,他不敢看临颂今,身体抖得厉害,情绪也如同即将喷薄的火山,逐渐不受自己控制。

当真的被带进那栋别墅,恐惧在此时到达最高点,他在一瞬间爆发,用尽浑身力气挣扎,疯了一样对临颂今拳打脚踢,嗓子很快在失控的吼声中变的嘶哑。

“我不进去,你放开我!”

“滚,滚开,都滚开!”

“我要走!放我走,我不能在这儿,我要,我要去找我女朋友!”

脱口而出的话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从自己口中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莫须有的女朋友。

只是情急之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头绪,可以充当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不惮为达目的口不择言。

“我要去找我女朋友,你放开我!”

“你滚!我不想见到你!”

“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你滚开!”

“临颂今你滚开!”

可是,无论他怎么发疯,今今始终一言不发,一声不吭承受着他的撕咬捶打,紧紧抱着他。

就这样一直对峙到一个陌生男人拎着个箱子赶过来,往筋疲力尽的他身上注射了什么东西,他很快没了闹腾了力气,在今今怀里困倦入睡。

那个陌生男人是个医生。

这是宁初醒来后,看到自己手上打着的吊瓶才知道的。

接着就是后知后觉意识到睡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做梦,他真的被今今发现了,还带回了家里。

而这个家里应该还有一个女人生活在这里,那是今今的妻子,自己继续留在这里,迟早都会遇上她。

不行,他不想见到她!

他不要见到她!

只要想到会亲眼看见今今的手臂被另一个女人挽着,会看到他们姿态亲昵地现在他面前,他就觉得五脏都在被万千虫蚁噬咬,钻心的疼,疼得恨不得满地打滚。

宁初,快点离开这里,快一点,在那个女人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在戒同所死藏着今今的照片不肯交出来,就是害怕有朝一日会像所有走出戒同所的人那样,把对心上人的爱扭曲成不敢靠近的恐惧。

他甚至天真的以为,曾经无数次受到电击时,那些在耳畔重复千遍万遍的名字不会对有任何影响。

但这一刻才发现大错特错。

念想尚存的时候,他可以用执念克服恐惧,可现在什么都没了,那些久经时间发酵的恐惧死灰复燃,在爆发后轻轻松松将他压垮。

他拼了命想要离开,可是临颂今非凡不肯放他走,反而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两个极端碰撞在一起,注定要互相折磨。

他拔掉针管,砸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嘴里说出的话越来越难听。

从前藏着掖着不敢让今今听见的流言,如今全不过大脑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他已经分不清是非对错,分不清自己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大脑不受控制,嘴巴不受控制,行为动作都不受控制。

他只是想要离开,在今今妻子回来之前离开,永远离开。

不清醒时口口声声都在说恨,不肯吃饭也不肯吃药,甚至想着走不了那就不走了,死在这里也一了百了。

他摔碎了杯子,捡了碎片想要故技重施,只是这次不如在美国那么顺理了,碎片还没碰到手腕,就被今今发现了。

那是他自回来起第一次看见今今发火。

不,不对,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今今发火。

今今拽着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扣着他的下颌,目眦欲裂,眼底幽深的悲怆被点燃,迅速烧成燎原怒火。

“想死是吗!”

“就为了一个不要你的人寻死觅活,宁初,你国外呆了这么多年,就长了这么大出息?”

“我告诉你,别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你敢死,我就陪你一起死,到了阴曹地府,你欠我的东西我也要亲手讨回来!”

宁初被吓白了一张脸,在今今的怒意下偃旗息鼓。

他不敢了。

他不怕死,可是他怕今今生气,怕今今跟着他一起死。

他的人生已经毁了,今今不一样,今今有圆满的家庭,有大好的未来,不应该把精力消耗在他身上。

他将所有的念头都放在怎么从里离开,可是今今软硬不吃,态度强硬得密不透风。

他不肯吃饭,今今就叫来医生给他输营养液,不肯吃药,今今就亲自喂给他,堵着他的嘴强迫他往下咽。

而他所有的怒骂,挣扎,甚至崩溃之下的暴力反抗,今今照单全收。

有时候看着今今,他会忘了还要离开,他病得太厉害了,脑袋有病,心里也有病,失去了正常独立思考的能力,看见今今了,会觉得那这里就应该是他要呆的地方。

可一旦清醒过来,想要离开的念头就会更加强烈。

陷在正负极的状态里左右矛盾,时常会想为什么人的大脑不能分

裂成两半,

或者直接把他从头到脚对半撕开。

这样,

他就不用在跟现实,跟今今对抗到筋疲力尽之后,还要对抗身体里另一个自己。

时间一长,在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后,又开始抑制不住地生出绝望,绝望于自己是不是真的没办法离开了。

直到半年后,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

他从沙发上醒来,像往常每一次一样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盯着窗外发呆。

落地窗在光线不足时倒映出客厅的景象,台阶,吊灯,茶几,沙发,沙发上的他……

沙发上,只有他?

他呼吸一顿,转动僵硬的脖子机械回头,原本应该守在他身边的人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男人清瘦的背影在厨房忙碌,声音很小,似是怕吵醒他。

现在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继续平静呼吸着,慢吞吞扭回脑袋,目光再次投向阳台的窗户,这一次,他的眼睛难得地有了焦距。

院里种了桂树,种了灌木。

跳下去时,枝桠划破了他的皮肤,刺痛的伤口多到麻痹了他的身体,也麻痹了他的思维。

呼啦啦的风声灌满耳际,他在想,终于逃出来了。

终于可以离开了。

*

*

病房里白茫茫一片,睁眼的一切和沉睡时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

清醒了,又像没有清醒。

他表情空白地躺在病床上,怔怔看着固定视野里的一切。

能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也能感觉到有人将他的手握得很紧,只是很长时间,他如同一个身体苏醒的木偶,乖乖的,呆呆的,不会给出一点回应。

床边的人得不到回应,慢慢也不再开口了,只是安安静静守着他。

帮他擦脸,喂他喝水,吃饭,即便他睡着了,也会牢牢牵着他的手,传递给他干燥温暖的温度,用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他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时间难得静止,在这里的流逝安稳得不可思议。

两天的时间,病房进进出出的人很少,医生,护士,其他的什么人,但从始至终守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

他们把时间都留给他自己,放任他沉浸在过去和现在交织的缝隙,慢慢走,慢慢看。

看17岁前能发现世间一切美好的宁同学,看17岁后尝尽苦难受尽折磨的宁,看过去几个月因为失忆过得乱七八糟的小宁,再看现在被迫再次拥有所有记忆的宁初。

等着他真正想要醒了,再自己走出来。

两天后,入夜下了一场暴雨。

连串的雨滴砸得草木树叶噼里啪啦响,雾气在地上悄无声息笼了一层白。

深秋已至,初冬的前奏,夜更凉了。

手上裹着的温度消失,宁初听见脚步声走近窗,然后是推拉的声音,雨声小了,脚步声回到他身边,重新牵住他的手。

好暖和。

涣散思绪从雨声中温吞收回来。

他想起来,是今今的温度。

僵硬的身体需要花些时间才能找回控制权。

他尝试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脸,视线落在低着头的人身上。

又认了他很久,才张开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两个音节:“今今。”

静谧的空间,男生虚弱飘浮的声音散成无数细小的碎屑,洋洋洒洒,充斥整个病房。

床边的人蓦地僵住了。

商场上游刃有余的临总,如今在他面前,竟连一个抬头的动作都显得机械,迟钝,又笨拙。

“小初……”

“给你写的情书,被我妈发现了。”

清醒过来第一句话,宁初把它说完,就看见眼前的男人毫无预兆滚下泪来,大滴砸在他手臂上。

不烫,是凉的。

他愣了,偏了偏头,抬手想去帮今今擦掉,指尖刚碰到他的脸,手背被覆上的温热压住,掌心贴紧住脸颊。

“小初,我们结婚吧。”

就当我收到了你的情书,会在海洋馆答应你的告白。

我们在高考结束的盛夏开始恋爱,走过大学四年,养一只小猫,也许还会有一只小狗。

等到毕业一年,我二十三,你二十二,正值人生最好的年华,挑个你喜欢的国家,再选个好日子的机票。

“我们结婚吧。”

周围什么都是白色,连灯光都是洁白一片,伴着雨声,会把这一刻的所见所闻都映衬得格外纯粹。

宁初看着临颂今红透的眼眶,那双眼睛里盛了太多东西,反而显得空旷落寞,又沉甸甸的,让看的人都觉得难以背负。

喉结微微滚动,他闭了闭眼,等待干涩褪去,重新睁开,指腹轻轻蹭了蹭:“今今,我想去看雪。”

“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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