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皮, 摇摇晃晃。
两张嘴巴，叽叽喳喳。
凯西猫在窗边只听十秒，可以确定是没有任何营养的对话。
屋子里的影子无风摇晃, 门外乱爬的无头尸体一下一下撞着不甚牢靠的老式防盗门，试图开辟出一个能进去的入口，金属的门框被撞得哐当哐当。
身披夜色的猫在这嘈杂中犹如突兀挖空的一角，身上每一根毛毛服帖地蛰伏着, 注视着一切。
连眼瞳中的金色也被扩大的瞳孔吞噬, 掩盖去所有可被捕捉到的形迹。
一系列动作它做得熟练又自然, 甚至还分出大毛尾巴来堵许仲平的嘴。
——至少在噩梦时间这个游戏里, 听壁脚是玩家的必备技能，论坛上随便一搜有大量教程，从如何不被发现到被发现如何跑路，以及各种相关技能推荐。
即使是徐饮棠或者时月这样各种意义上天赋异禀的玩家, 也认真学习过相关知识，并且专门去副本里刷过潜行屏息类型的技能掉落。
最基础的潜行技能在周芊芊最早刷的E级副本里能出, 跟被污染得奇形怪状的怪物们相比虫蛇虎豹也称得上眉清目秀，心态好点完全能当成野外露营几游, 还能体验跳蛇窝过悬崖瀑布漂流等刺激项目。
凯西猫想想想想开始心里痒痒, 在这片空间中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单薄。它本只是执念与幻想的具象, 被割裂开的半个灵魂，当它想隐匿自己的存在，它不会比一阵风一道光的分量更重。
连带着被它抓住的许仲平，也变得摇曳不定——几只蝴蝶落在他的脑袋上, 那样斑斓绚烂的鳞翅覆盖上他面孔的瞬间, 那颗脑袋便被淹没进阴影国。
真是聪明的崽。
凯西猫在心里给徐花点赞，并为自己和幼崽默契的配合而小得意, 而在许仲平的存在感被蝴蝶们掩盖到极限的刹那，一切的黑暗与嘈杂突兀地停滞一瞬。
也可以理解。
十拿九稳的猎物眨个眼没影，算是系统也得反应一下。
而敌的失误，是送上门的机会。
黑暗里被徐饮棠夸赞“可爱”的小猫嘴拉扯起彷如微笑的弧度，扩散至极限的瞳孔猛然缩成细细的竖线，象征狩猎的火光在那双眼睛里沸腾燃烧。
——没营养的噪音经听得够久。
在这弱智陷阱前探头探脑的装模作样经做足姿态，能预估的风险也经模拟十八个应对方案，猫儿的耐性到此为止，再算是有天大的危险等着来杀它，也把天捅个窟窿再考虑怎么补吧。
慢半拍又响起的嘈杂把凯西猫耳朵上的聪明毛碰得轻轻一颤，跃起的身姿比一阵风还轻盈，只听得空气中一道裂帛般的细响，房间里摇晃的两颗脑袋便同时落地。
只是从天花板到地板的距离，两颗脑袋却摔得脑浆满地四分五裂，飘扬着落下的皮碎片，得仿佛出殡的纸钱。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没有征兆，许仲平也仅仅瞥一道残影从视线死角的边缘掠过，像一道血封喉的利箭，不给敌半点挣扎的余地。
快速，准确，无声无息。
完全不同凯西猫曾经在徐饮棠和幼崽们面前打斗时所表现出的张扬，那是为最大限度炫耀自己的华美皮毛与锋锐爪牙，是一场展示自己踩着危险钢索从容玩耍的演出，以博取更的注目。
可现在它的观众们一个不在这里，阴影里的蝴蝶们勉强能算半个，但凯西猫也清楚，蝴蝶们愿意和它合作，可不是为给它机会大出风头。
小漂亮徐花对许仲平也好不怎么好吃的系统也好统统兴趣不大，不过对现在出点力气随便干点小活儿，事后好跟妈妈表功的兴趣大。
凯西猫一定不会在意它“稍微”夸大“亿点点”自己的努力程度，反正只时月那个狐狸精在，凯西猫算单挑邪神本体也没有半点靠近妈妈的机会。
那么还不如分给它亿点点，也不叫猫猫打架的努力费。
徐花没有明说，蝴蝶的翅膀拍拍，凯西猫便猜得七七八八。
猫猫什么知道。
最初的杀戮进行得效率又干脆，脑浆腐血半点没有沾上它的皮毛，起跳的同时屋里的情况便尽在掌握中。
然而落地的并非灵巧的猫咪，而是更为轻盈明亮，又沸腾滚烫的形态。
“火焰”沿着皮毛的纹理，以一种流淌的姿态熊熊燃烧，眨眼将猫的身影烧去，唯有金色的眼瞳在火光中浮起，彷如融化的心脏。
许仲平的脑袋被一并带进屋里，滚两圈找到个合适的视野，火光照耀下本应觉得温暖明亮，他却只感觉一股怪异的热流淹没他的灵魂，一阵又一阵无法思考的眩晕中，他无法控制地感觉灵魂正在熔化。
蝴蝶们也一哄而散地避其锋芒，翅翼摩擦的动静像是幼崽没少词汇量的抱怨。
——猫猫什么知道，可没规定猫猫一定会照做。
凯西猫心情愉快地逗弄一下漂亮蝴蝶，跃动的火光不断地向外辐射，但房间里的黑暗固执胶着不肯被驱散，垂死挣扎像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拼命遮掩着每一处不得的角落。
【吼————！！！】
蓬勃的火焰内部倏然发出一声嘶吼，火光剧烈跳动着窜起，凶狠地将周遭的黑暗撕碎，似乎所有的一切——有形的无形的所有的所有，仅仅是那片火光的燃料。
霎时间，整个房间被照得亮如昼。
无数苍的、冰冷的、石膏般的面孔。
墙壁。
地板。
天花板。
无所不在的面孔。
不管视线转向哪里，不论眼睛看向哪里，那张五官模糊起伏的石膏面孔在恒久地注视着，靠得那么那么近，近得在意识到那张面孔存在的时刻，它便与你的脸紧紧相贴。
犹如戴上厚重潮湿的面具，呼吸被夺取。
火光翻卷而起，将整个房间化为火焰的海洋，阴影里蝴蝶纷纷扬扬洒落下极光般的绚烂鳞粉，飞舞盘旋着撕扯阴影里浮起的面孔。
时而有蝴蝶僵硬，被糊进石膏里一般惨褪色，被吞噬进那张面孔中，时而火光里的面孔扭曲变形，在破碎的刹那，总有几朵火焰被一并覆灭。
兔起鹘落的全程，许仲平仿佛置身其外，仅有一个脑袋的看客一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一阵阵熔化般的眩晕中，他忽然听意识深处滋滋作响，像噩梦在拉扯他的灵魂，他陡然理解到，那是系统在试图重新与他建立链接，是他自由与生命的倒计时。
这条小巷是系统为把他抓回来设下的陷阱，这屋子里的两颗脑袋是用来钓他的诱饵，他承认如果自己一个进来，难控制情绪不冲动行事。
只他踏进这间屋子，潜伏的系统会立刻将他回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凯西猫和他一起，徐花也一同跟进来，以系统的运算能力，不会算不出这个可能性，这两个是系统忌惮万分又垂涎尺的存在，能沾点肉腥自然最好，沾不到也优捕获许仲平这个主目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哪怕消耗掉大量能量牵制凯西猫和徐花，甚至考虑暂时逃离这个副本放弃积攒的资源，也把许仲平牢牢抓在里。
只许仲平在，副本不会跑，而噩梦时间的那些玩家被虚空海的气息污染，不能在副本里常驻，它甚至不需等太久，最一个月，这个副本还是它的天下。
许仲平，许仲平。
一切的关键在那颗毫无反抗能力，任宰割的脑袋。
奇异的是，许仲平并没有什么害怕或者惊恐的感觉，那股包裹着他的灵魂，令他眩晕得快熔化的热流也阻隔他的思考和感知，电流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壁障传来，所有情绪的反馈像在胶水里寸步难行。
他花在自己感知里的时间，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是否被当做诱饵。
狩猎是双向的，系统向他这个猎物下的时刻，也是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猎物面前的时刻。
灵魂里的热流变得汹涌滚烫，沸腾着向着电流声传来的方向进攻，外界燃烧的火光愈发明亮绚烂，野兽嘶吼的声音在火舌翻卷中回响。
凯西猫有把握。
虽然作战计划是它看到那两颗脑袋现想的，但它对挠烂系统那张恶心石膏脸有把握，只消用许仲平钓出系统藏得最深的狐狸尾巴，再亮出自己的尖牙利爪，下五除二一通猫猫制裁斩草除根——
……
……嗯？
火焰灼烧的气势一顿，以猫的直觉觉察到些许异常，再一看边角里几张面孔分明在向外逃窜，不是在逃命的那种逃跑，是嗅闻到更大猎物气息是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动作果断到凯西猫的反应但凡慢上一丁点，会被直接甩开。
比火焰更为灵巧快速的猫儿一跃而出，不忘捎上许仲平紧紧追着逃跑的面孔冲出小巷。
觉察到身后的追兵，有几张面孔猛地一停，反向着凯西猫疾冲而来，以一副同归尽的气势拖住凯西猫的脚步，却不想凯西猫一路火花带电噼里啪啦，脚步不停把它们炸个四分五裂。
眨眼逃出去的面孔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校里那片血肉涌动的沼泽也近在咫尺，凯西猫感知到附近徐饮棠的气息，以及那片肉糜沼泽散发出的，让它条件反射炸毛哈气——来自虚空海的臭味。
只是微弱的一丝，但凯西猫绝对不会认错。
不过不影响它顺着气势把那张石膏脸挠个粉粉碎，管它是不是对邪神气息翻涌的肉糜沼泽流露出垂涎贪婪的神态，似乎突然跟他们站在统一战线。
这可是它打这么年混战的经验谈。
什么同盟不可靠，被它打死的最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