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第二百三十九章

噩梦时间的玩家，在别的方面可能很放飞，但在任务准备这方面，表现出了令人出乎意料的细致缜密，甚至一定程度上一一接近于病态。“火力不足恐惧症嘛,没毛病。"小青爽快地承认自己的战前准备有点过度，不过没打算改，自顾自地把林珂挂成个首饰架子，压得林珂感觉自己平地都矮了三寸,对着小青新掏出来头盔直摇头。

“够了够了。"林珂艰难躲开小青压上来的手，身上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想起自己某次人生里第一次御驾亲征，那套饱含满朝文武心意的超级重甲，差点在上战场前就把他给压出个好歹，勉强上了马马都腿软走不动路。“不够。"老王干脆利落地按住了林珂的反抗，让小青把头盔给他戴了个严实，后退一点认真把林珂上下打量一番，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放心，那眼神看得林珂心里直打鼓，警惕并艰难地后退半步。

“真的够了，我可没你们那么好的体力，万一房子塌了，穿着这么一身我跑都跑不动。”

他说得很有道理，小青姑且被他说服了，没再给他增加负重，不过还是不放心心地掏了瓶万能药塞给他,叮嘱他快死了或者快疯了之前赶紧抿一口。“能忍忍就自己忍忍，实在不行了再喝。“漂浮着黄金一样的液体散发出迷离奇异的光，轻盈得像是一团被困在瓶子里的雾气，吸引人的视线注视着它美丽的光彩，再不移开视线。

林珂不禁盯着多看了一瞬，才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眩晕和刺痛也如雾气在他脑袋里徘徊摇晃，丝丝缕缕地渗出些冷汗。说不上后怕，但一时间真的很难想象自己要怎么把这东西喝进去一-他几乎错觉小青递给自己的是一个被关在瓶子里的魔鬼，或者某种切实有着生命的存在。

各种弯弯绕绕都在心里绕过几圈，林珂才开口应道：“我会谨慎使用的。”“嗯嗯，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啦，喝不死人的。"小青原地蹦蹦跳跳让身体活动开，想想又补充了点解释说明，“我们的药剂多少都有点污染，你们现在都还太干净，喝得太多神秘性会扛不住，等过几个副本神秘升上去就好了，拿来当水喝都没事。”

比如他们这些进游戏前就已经经历过神秘感染免疫获得的玩家，新人喝大了也就是high一阵子，早期都是用这波亢奋来赌命的。林珂默默把药剂放到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对小青和老王道：“那便祝二位今晚……武运昌隆。”

什么平安无事之类的说法，他们大抵也不怎么需要。小青高高兴兴给他比了个拇指，和老王一同消失在皇城渐渐深沉的夜幕之中。

几只蝴蝶若有若无地在灯火烛光下的阴影里闪过，轻盈蹦跹地洒落下点点梦境般虚幻的磷光。

像是在安抚林珂对未知危险的不安，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无所不在与无所不知，彰显着美丽而危险的震慑力。只要它想要，只要它背后那位看起来好懂却又捉摸不透的饲主一个念头，那些阴影就会瞬间将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很可怕，对习惯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皇帝来说更可怕，但也很让人心动一一他好强和我也可以变得那么强两种想法混合，要被朝臣们追着骂穷兵颗武的心动。

恩……虽然本心里还是不太想运动，比起舞刀弄枪更愿意读两本书或者弹琴下棋，但朝政之外，姑且还是把每天一个半时辰的习武时间增加到两个时辰吧再久就真不行了，即使他的意志力能坚持住，这具为了承宠和生孩子培养出来的柔弱身体也坚持不住。

身上沉重的防御装备阻断了今晚好好睡觉的可能，深更半夜的也不合适召见那几个皇位候选或者朝臣来议事，林珂在通宵看奏折和通宵看书之间犹豫了一会，选择了往后一靠打开自己的直播屏幕，笑意盈盈地招呼道：“左右此间无事，何不秉烛夜谈，聊聊这天下大势？”

“当然，若是想跟我聊聊胸和屁股还有腰的一一"他拖了个意味深长的长音，故意轻佻地眨了眨眼，“我也乐意奉陪。”一一他这么一说，弹幕里的胡言乱语反而少了不少。哈，果然还是群小朋友。

这厢林珂愉快地跟弹幕洁净后的观众聊起了天下大势，朝臣们哪些忠诚好用哪些是酒囊饭袋，三个皇位候选人哪个更靠谱能担大任，顺带还能聊几句现在全靠神树生孩子臣民还有没有正常生育能力，能生最好要是都不能生就完蛋了还得把神树留着，但也不知道神树跟现在到处横行的妖魔有没有关系留着就是个隐患，两边权衡麻烦得要死难怪噩梦时间那边从来管杀不管埋。只希望最后别到大家不能生神树也必须死的局面，除此之外，都还能救。而另一边，小青和老王也已经靠近了今晚的目的地一一位于皇城南郊的一处庙宇。

不是一般说到夜探和城郊就会联想到的那种破庙，夜色遮掩不住的雕梁画栋屋舍重重，远远就能闻见的香火烟气，都表明了这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大庙，按林珂给他们更新的情报，这里甚至还有着些皇族背景，算是半个皇家寺庙了。老王和小青在巡查的时候都来过这里，宗教场所一直是他们调查的重点，不过几个月来这座庙都是风平浪静，小青异化拉满在里头走了好几圈，也只能闻见呛死人的香火味。

但今晚的香火气味里夹杂着一丝之前没有的臭味。小青皱着自己发黑的鼻头做了个标准的扇闻动作，拉长如野兽的黑色耳朵轻轻转动着，接受周遭一切最细微的杂音。他们距离庙宇金红色的院墙还有着七八百米的距离，他已经可以听见虫噬蛇行般的低语，从他的皮肤毛孔往骨血里钻好恶心。

小青抖了抖耳朵，像在抖掉黏上来的小飞虫，呼吸缓缓地拉长到了最轻最慢，老王听到他的呼吸放轻便立刻知道了危险已进，浑身上下瞬息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石头似的纹理，整个人也跟石头一般没了半点呼吸心心跳，只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夜风穿透岩石上每一个最微小的孔隙，以维持"动物”这样存在最基础的定义。这种拟态能骗过大部分怪物的生物探测功能，但自身对于周围环境的感知也会被降到最低。

老王慢吞吞地跟在小青身后，全部的注意力紧紧跟着小青的一举一动，他不需要看见、听见或者知道其他，膨胀到两米多高的威武身躯抛去了一切思考，空白而静默地等候着由“大脑"发出的战斗信号。庙里的气味更加糟糕，好在小青跟自家队长和崽崽们混久了耐力也练出来了，叮叮咚咚过了几轮理智检定都屹立不倒，一边环顾四周确认跟自己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一边屏气凝神分辨涌进耳朵里的杂音在吟诵什么内容不可理解，不可形容，不可复述，只是听到都会招惹来灾厄的低语，在小青拉长变形，野兽般的尖耳朵里放大再放大，汹涌如洪水的精神污染编织成怪诞的字句，在被过度感官扭曲的神经上留下烙痕。痛得要死，大脑被丢进榨汁机里一样眩晕恶心，小青喉头抽动竭力忍耐下一波又一波呕吐的冲动，视线跟从着脑海里听到的吟诵，看向没有关门却也没有灯烛，黑洞洞的正殿。

夜视是玩家的基本素养，金身雕像威严端庄的模样在他眼里纤毫毕现，缭绕浓烈的香火中似笑非笑的餍足情态违和之极，一眼就让人浑身寒毛直竖，后背发凉一一那不像是神，也不像是怪物，又太像是人。当你看到那尊神像的瞬间，就会有一种无比清楚的感觉一一那双笑得眯起来的眼睛，也正注视着你。

可谓恐怖谷理论的最佳验证。

小青却很沉得住气，在又一轮理智检定下维持住自己的呼吸心跳，他能分辨得出来，那叫他损失了不少理智的注视不过是从更高层次不经意投射下的一瞥，对方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看到了"自己这样微小的虫豸，在不暴露敌意不主动攻击的前提下，对方就不会对自己动手。就像一颗尘埃，除非落到你眼睛里，不然你连看都看不见它。打是不可能打得过的，正面硬撕只有糖爹才能做得到，或者他们其他几个玩家一块拼命，在天时地利人和运气爆棚的前提下血祭个七七八八，约莫可以批对方请回虚空之海老家。

所以说，任务前的准备再怎么充分都永远不够充分。确认了危险所在，小青立刻收回自己投注过去的全部注意力，并开始竭力发散思维混乱大脑，想想可能已经爆炸的弹幕，想想糖爹可能溜达到哪个天涯海角，实在不行就想想卡玛佐兹那些没用又油腻的调情，令自己全部意识仅维持在最低限度的″隐约意识到异常”。

然后，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踏入了神像所在的正殿。毕竞，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