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魂悸魄动(1 / 1)

暴君之妻 缮性 1984 字 2024-01-25

更深露渐重。

萧彻自观星楼顶往下望去, 整座行宫都尽收眼底,仿佛伸手可握。

这是他喜欢的位置。

清冷安静, 天地之间,只他一人。

高处不胜寒。

胜寒自登高。

萧彻从来都是这么想的。

可听着檐下声息渐缓, 他却站起身,行至檐边,俯身抓着檐角,稳稳翻进楼里,站在窗的外沿。

他低头,令嘉就在他脚边, 趴着睡得正香。

萧彻缓缓蹲下身,看着她的睡颜。

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所谓美人,不外如是。

成亲未满一月, 他已见过她很多姿态, 日常是疏懒的,发怒时是生动的, 哭泣时是狼狈的,捉弄人是狡黠的,而床底间……是迷蒙妩媚的——

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却是她的睡颜。

安然无虑。

这是他永远也无法得到的。

怦!怦!怦!

那种奇异的悸动再次出现。

萧彻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靠近她的侧脸。

“叮!”

夜风忽至,惊动了檐角挂铃, 惊出一声脆响。

也惊醒了萧彻。

萧彻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娇颜, 有一瞬的茫然。

他方才……是想吻她吗?

眼前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嫡妻, 他为什么要抗拒和她亲近的渴望呢?

可是理智却在隐隐告诉他,他不该放纵这种渴望,因为它不受理智控制。

就在萧彻茫然不知所措时,他面前的人忽地抿了抿嘴,含糊不清地叫了声:“阿娘……”

萧彻暗数:三!二! 一!

“福寿。”

萧彻唇角不断上扬,勾出一个极粲然的笑,凤眼弯弯,其中的笑意几乎要流泻而出。

萧彻自窗的空沿跳入楼里,褪下外袍,盖到令嘉身上,然后横抱起她朝九层的一间寝间走去。

英宗晚年常住观星楼顶,故而楼顶备着一间主寝。虽空置多年,萧彻昨夜在这睡时,才有人打理过这层寝间。

进了寝间,萧彻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到榻上。

这一次,在没有任何挣扎犹豫,他俯身在她眉心印上一吻。

……

翌日。

令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软榻上,而非趴在冰冷的床沿时,忍不住生出几分感动。

萧彻居然还记得把她抱到榻上!

不过随后,她又为这几分感动而惭愧。

什么时候她对男人的标准低这个份上了?

想起婚前那个对各路郎君无微不至、周到体贴的善待都不假辞色的自己,令嘉不禁唏嘘:成亲果然是把磨石,好好的名贵珍珠,都叫它磨成死鱼珠子。

令嘉胡思乱想之时,在外间听到动静的萧彻走了进来。

他原来的玄青袍子已换成秋色流水纹袍子,发束白玉冠,越显风姿卓然。

倘若他手里没有端着一盆水的话。

他将水盆放到榻边的案几上,“你快些洗漱,洗漱完将榻边那套衣裙换上。”

令嘉瞪着眼看了好一会,才道:“这些事怎么好叫殿下做?我的使女没上来?”

“你的使女在八层那里。皇祖父当年下过令,九层不许侍人进,这些事不叫本王做,难道还指望睡着的你做?”

萧彻凤眼微挑,满是鄙视。

令嘉闭嘴,默默洗漱。

洗漱完,令嘉拿过榻边的裙子,摊开一看,是一条雪青散花的十二幅襦裙。

这是上月新做的裙子,大约是派人去熙和殿拿的。

令嘉昨晚是合衣睡的,身上的衣物早是皱成一片。她也嫌狼狈,一气脱得只剩亵衣。不过脱起来容易,穿起来难。

打小没自己穿过一件衣服的令嘉,毫不意外地栽在了襦裙下裙麻烦的系带上。

她抓着系带,愣是不知道怎么做。

她苦苦回忆平日里使女帮她穿衣的程序,可无奈那个时间正是她晨时神智最迷糊的时候,竟愣是记不起怎么该怎么做。

就在她苦恼之时,一只手毫不客气地从她手里扯出那根快要叫她揉断的杏色裙带,先是和侧带打个结,然后拿过自她的臂下穿过,绕过后背打个结,再绕到胸前打个结——这结还打得十分漂亮,半点不输使女们的手艺。

令嘉木愣愣地被他圈在怀里给系裙带,让抬手抬手,让背身背身。

一直到裙子系好,她才确认,方才不是她早上没睡醒的梦。

这个动作娴熟地帮她系裙带的人真是她那位看着清心寡欲的丈夫。

——她敢说就是她那风流满雍京的二侄子给女人穿起裙子来也不会比这人更熟练。

穿好裙子后,令嘉起身走了两步,身上襦裙不见任何松垮。

她由衷感慨道:“殿下当真见识广博,居然连女人的裙子都会穿。”

这夸奖歧义实多,萧彻听着很有些刺耳。

“见你那些使女给女穿过几次,自然就会了。”

这话原意是讽刺令嘉被服侍着穿了那么多次居然都不会穿。

谁知令嘉听后,脱口而出:“原来每日清晨我穿衣时殿下都有看啊!”

“……”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

萧彻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只是无意瞥见过几次。”

说完这句,萧彻拂袖而去。

看着气势十足,可惜脚步略匆忙了些,隐有逃窜之势。

令嘉看着他的背影,得意一笑:叫你在我面前显摆聪明!不就穿个裙子嘛,整得有多了不起一样。

……不过,回去还是好好和醉花醉月她们学学怎么穿裙子吧!方才要不是她机灵,脸都丢到家了。

下了观星楼,上了肩舆。

肩舆走了会,令嘉察觉不对,问道:“不是回熙和殿吗?”

萧彻神色平静地答道:“去庆和殿。”

令嘉默默松了口气,这人总算是恢复理智了。

到了庆和殿,阮女官目光复杂地看了萧彻一眼,随后看向令嘉。

令嘉极为识趣地说:“母后身体未愈,想是受不得纷扰。儿臣就不和殿下一并去叨扰了。”

阮女官露出一个勉强的笑,“王妃见谅。”

萧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别乱走。”

令嘉回以敷衍的微笑。

这两人去后,令嘉随手招了个侍女,问道:“久闻庆和殿的海棠花是玉华宫一绝,不知可否为我引路?”

这侍女抬头看了她一眼,叫她容光一慑,怔了怔。

令嘉挑了挑眉,“你是新进的?”

皇后身边服侍的侍女这么没定力?

待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这侍女脸上微红,一脸窘迫地说道:“是。”

“可识这庆和殿的路?”

侍女忙点头。

“那还不引路?”

侍女脸红得更厉害了。

因着玉华宫多为避暑之用,植木多为夏日花草,如菡萏、紫薇、凌霄这些。

令嘉和萧彻现在居住的熙和殿边那小湖里以莲花明秀称名,而这庆和殿则以一院紫薇娇艳为著。

令嘉到了庭院里,便挥退这位定力奇差的侍女。

她站在庭前,静赏着一院紫薇。

在她看来,这一树紫薇大约是不如熙和殿那满湖清荷讨她的喜,可若换了其他女人,大约会更喜欢这院紫薇。

人皆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世事无绝对,于是就有了紫薇这个异数,别名百日红,一气开满半年。

她未必是百花中最美的那个,却是百花里开得最长的那个。

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

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这紫薇花开在公孙皇后所住的庆和殿里,还真是登对。

令嘉不是富有雅兴的文人骚客,她非来这庭院中,大半是为了避开公孙皇后和萧彻这对母子的私话。

而小半是为了——

“师妹,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令嘉闻言转身。

年轻的僧人唇角含笑,容貌俊秀。

“我当年没有正式入门,你应当叫我王妃。还有如果我入了们,你也该叫我师姐,而非师妹。”

道诚笑了笑,改口道:“王妃。”

令嘉好整以暇地问道:“多年不见,你受戒没?”

道诚笑容不变,“我心向佛,受不受戒,又有何碍。”

令嘉呵笑一声,聊表不屑,问道:“圣人的病如何?”

“小疾易去,病根难解。王妃看不出来?”

令嘉轻哼一声,“我虽然医术不如你,但眼力还没这么差。我只是奇怪罢了。圣人素是养尊处优,太医院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不过去年生过一场病,哪来的那么深的病根?”

“情志既失,百病自生。”

“病在情志,”令嘉沉吟一声。

道诚摇头,“十多年前,圣人产齐王,逢寤生,为太医令救回。事后,师傅受邀为圣人医治,彼时,圣人已有七情内伤之兆。”

闻言,令嘉面上的不解更甚。

十多年前,产齐王时,不正该是公孙皇后人生最得意的时刻吗?

丈夫登位,长子为储,楚王出继,次子回归,接着又有作为帝后恩爱不渝的明证的齐王出生。

这样的状况和公孙皇后的历代同僚相比,可谓极尽荣宠了。

她有什么好伤的?

若说计较后宫那些美人……

令嘉摇头。

她可不觉得这位公孙皇后是个会为这等事自毁的情痴女人。

“真奇怪。”令嘉念道。

道诚淡淡一笑,“六宫深院,各中苦楚,岂是外人所能知道的,王妃又何必细究?”

令嘉瞟了他一眼,“要唤她母后的人不是你,你自是说的轻松。”

“王妃最是厌烦俗务,却偏偏嫁入了天家,不知可曾后悔当年没随师父入了佛门受戒?”

“这话你该去问我娘。入不入佛门于我本也无差,反对的人只有她而已。”

还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啊!

神一法师的入门弟子,于佛门中人何等崇高的地位,却叫眼前这位年轻女子弃如敝履。

还真叫人不甘啊!

修行二十年始终不得受戒入门的道诚如是想着。

“若是王妃早知今日要嫁与燕王,当初可还会遵从母命?”

“废话。要早知是嫁给他,别说我,就是我娘肯定就答应让我出家了,哪里还需要我去选。”

闻言,道诚脸上的笑容越显光风霁月,“王妃。”

“嗯?”

“燕王殿下来了。”

“……”

道诚双手合十,冲令嘉——或者说令嘉背后的萧彻行了一礼。

令嘉转过身去。

便见风采卓然的燕王殿下站在几步之外,唇角分明带着笑,但目光沉沉,看得她心里也不禁跟着发沉。

令嘉:……爱笑的男人果然每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