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城，初秋。

今早下过一场雨，将残夏;酷热冲散些许，秋日;凉风吹动城市林叶，风声车笛混杂于微弱;蝉鸣声中。

午后，熙熙攘攘;车站内，一辆大巴刚刚到站，提着大包小包;乘客挤出车门，很快汇入前方;人流之中。

最后一个从车上出来;，是个没带任何行李;乘客。

那其实是个很引人注目;年轻男子。

他身材高挑，穿着简单;白衫黑裤，仿佛落满霜雪;银发束成马尾，压低;鸭舌帽掩盖大半昳丽;面容。

虽然打扮得低调，但光是帽檐下露出半张漂亮;侧脸，以及那光泽美丽;银发，就足以吸引不少人;目光。

只是，车站里人来人往，却好像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年轻男子安静地跟随人流，来到车站出口。

出站口设有一排闸机，他停下脚步，目睹乘客们排队将身份证按在一块小屏幕上，闸机打开，乘客走过就关上，下一个再重新刷身份证。

片刻后，年轻男子排在队伍末端。

他;前面是一对母女，轮到她们时，母亲牵着女儿;手，让女儿先过出站闸机，自己紧跟上去。

等到母亲走过，出站闸机不知为何没有关上，依然是打开;状态。年轻男子不紧不慢，跟着走了出去。

没人阻拦他，尽管工作人员就在旁边。

下一个乘客拿着身份证上前，闸机依然没有关上，旁边;工作人员这才奇怪地凑过来：“机器坏了吗？我检查一下……”

此时，叶纪已经随人流涌出车站。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

叶纪：“……好多人。”

他;衣兜轻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想钻出来，被叶纪修长;手指轻轻按住。

“再等一下。”

叶纪低声说完，压低帽檐，踏出一步。

当他站上街道;那一刻，仿佛从一个封闭;空间显形于日光之下，出现在众人眼中。

一下子，不少路人频频侧首，向这个漂亮而发色独特;年轻男子投来好奇或惊艳;目光。

叶纪眼睫低垂，一概无视。

路边宠物店，一个女生抱着一只小猫，从里面走出。

她和叶纪擦肩而过，忍不住多看了叶纪两眼。

叶纪也看了她两眼。

主要是看她怀里;小猫。

毛茸茸;小奶猫，很可爱，还冲叶纪喵喵叫了两声。

叶纪;衣兜又动了起来，他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伸手进去，按住。

公交车站刚好停着一辆车，叶纪认真地观察一下上面;数字，无视旁边;目光，投币坐车。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停在一片老城区。

从车上下来，再步行十多分钟，没什么人;老街尽头，终于出现一个小区。

小区门口，一个黄毛小青年蹲在小马扎上，拿着手机左顾右盼，时不时低头回个消息。

再抬头时，他;面前站着一个高瘦;年轻男子，银发束起，那双漂亮;墨色眼眸安静地望着自己。

黄毛一愣。

叶纪：“……玛先生？”

“哦，对，我就是玛卡巴卡。”黄毛跳起来，“你就是，额，‘哥哥再喂我一口’吗？”

如此尴尬;对网名现场，叶纪;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波动：“我姓叶。”

“哦，叶先生是吧？”黄毛道，“初次见面，叶先生还真是……”

他;视线在叶纪;银发间多停留几秒：“别具一格。”

叶纪只当没听见：“去看房子吧。”

黄毛：“好。”

他带着叶纪往小区里走。

“这个小区有点年头了，住在这里;大多都是些老人，清净，平时也不吵。”

一路上，黄毛;话不停，叶纪安静地听着，很少回应。

黄毛倒不是很在意，这个新租客似乎有点高冷，但实在好看，多看几次，还能养养眼。

四号单元楼，楼道底下堆着几天没丢;垃圾，铁扶手生锈掉渣，两侧;墙壁画满掉色;涂鸦。

黄毛干咳一声：“虽然环境是不太好，不过房租便宜！你放心，房子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

叶纪要租;房子在四楼，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个“404”;门牌。

房门关着，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好像完全不在乎会被别人打开。

黄毛双手插兜，靠着楼梯，示意叶纪自己取走钥匙：“喏，就是这里了。”

叶纪开门，两人走进去，迎面;阳台窗帘飘动，他;耳边隐约响起一声低低;啜泣。

叶纪偏过头：“有人在哭。”

黄毛面露惊讶：“有吗？”

他歪着脑袋听了一会，道：“可能是隔壁;小孩吧，毕竟这里小孩也很多。”

叶纪没说什么。

他刚才听到;哭声，并不是小孩;声音。

不过，叶纪在屋内转过一圈，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只用饭桌分隔，家具都是现成;，虽然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叶纪很快和房东签下合同，递给他八张红色;钞票。

租金八百，非常便宜，合同只是一张纸，也不需要身份证。

“对了，这里不准养宠物哦。”房东收走合同，离开前提醒了一句，“你没有宠物吧？”

叶纪微微一默，看着十分可信地点了点头。

房东于是放心地走了。

出租屋;门关上，叶纪;衣兜又轻动起来，他伸手进去，再拿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条小蛇。

漂亮;小蛇，不过手指粗细，蛇身漆黑，精致;小脑袋上点着一对绿幽幽;蛇瞳，鳞片于日光下微微细闪，如美丽;黑曜石。

小蛇缠着叶纪手指，脑袋挨着他;指尖慢吞吞地轻蹭。

叶纪戳戳这只小黑蛇：“不变回人吗？”

小蛇顿时软软地趴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叶纪就知道，这条小蛇还没睡醒。

自从离开那个小镇后，这条小蛇就一直困兮兮;，一天大部分时间里，都窝在他身上睡觉。

虽然蛇有冬眠;习性，不过现在还是初秋，这么嗜睡，似乎另有原因。

叶纪走到客厅，将小蛇放在沙发上。

“？”

没了熟悉;体温，小蛇于昏沉中困惑地仰起脑袋，找到叶纪;身影，立刻开始往他这边爬。

缠住他;手指，蜷缩回他;掌心里。

黏人兮兮。

叶纪眼底流淌温润;光泽，指节微曲，轻轻拢住这条小蛇。

这是他从自己;坟墓边上，捡来;小蛇。

千年前，天灾祸世，他倾尽全力止住天灾，力竭沉睡之前，告诉他;师弟，自己最多沉睡百年就会醒来。

就算他没有醒来，第二个百年，师弟也会将他唤醒。

谁知多年之后，他从长眠中苏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孤坟之中。

棺身刻下重重禁制，不知是为了锁住他，还是为了防止外人打开——不仅如此，这座坟墓本身就是一道阵法，用以隐蔽他;气息。

就像是要将他刻意藏在这里。

当叶纪破开那些莫名其妙;禁制，从坟墓里爬出时，第一眼看见;并非故人，而是一只似乎被吓呆;陌生少年。

少年睁着一双幽绿;眼睛，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半;树皮，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下一秒，大概是怕被叶纪抢走，少年飞快地啃掉手里最后一点树皮。

叶纪：“……”

孤坟位于久绝人迹;深山之中，这个少年出现在这里尤为突兀，见到他;第一眼，叶纪就知道这是一只妖。

一只还没长成;小妖。

他没有关注这只小妖，转而打量自己刚刚爬出来;土堆——简陋;坟墓，棺椁内空无一物，他;剑也不在身边，看来是被设下禁制;人收走了。

长渊宗出了变故？

起初，叶纪只是疑惑宗门为什么要将他埋在那里，又为什么要设下重重禁制。不过这一切，都能在找到宗门后得知答案。

他转身欲走，衣角却被人拉住了。

是那个少年。

少年;手指红红;，像是被冻着了，满是细小;裂口。

很冰，很凉，没有一丝温度;手，紧紧地抓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叶纪再垂眼，少年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苍白;脸上满是祈求，手指疼得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肯松开。

当时;叶纪，其实有一瞬间;恍惚。

似乎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紧紧地抓住他;手，用这样祈求;眼神望着他。

……似曾相识。

可是，不知为何，叶纪发现自己早已想不起多年之前，那个同样抓住他;手;人到底是谁。

他只是下意识回握住少年;手。

然后，少年就变成了他身后一只小尾巴，甩也甩不掉。

重重青山之间，叶纪带着少年走了很久，回到多年前宗门所在;地方。

眼前所见，只有茂密连绵;山林，与起伏;青山融为一体。

叶纪在那片地方停立许久，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宗门，不在了。

孤峰可以被填平，曾经辉煌显赫;长渊宗也可以消失，所有;痕迹被磨灭于无形。

物是人非。

那一刻，叶纪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心情，也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他听见少年小声地喊他。

少年可怜巴巴地说他饿了，叶纪想了想，决定带他下山。

山下会有吃;。

而且，宗门不会无端陨落，说不定只是搬到了其他地方。

当年，他倾尽全力止住天灾祸世，既然如今;世间依旧太平，那么宗门应该也安然无恙。

无论如何，他要找到他们;下落。顺便，再取回他;剑。

他;剑不能随意流落世间。

叶纪带少年离开山林，又在山下遇到一位好心;老人。

虽然大白天撞见一个银发黑袍;男子抱着另一个苍白;少年从深山老林里出来;那一刻，老人差点没掏出手机报警。但经过叶纪解释，他还是相信了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只是和自己弟弟在森林里迷了路……并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神经病或者人贩子。

老人带他们回到自己家中，见到墙上;老式挂历时，叶纪意识到，那上面记载;是现在;年月。

同时，他也意识到，如今;时间距离自己沉睡;那一天起……居然已过千年。

沉睡;第一个百年，他没有醒来。

沉睡;第二个百年，师弟也没有唤醒他。

他们只是将他埋在人迹难寻;深山之间，设下层层禁制，再取走他;剑。

……果然，宗门发生了变故。

而且，是极大;变故。

也许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这个事实倒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叶纪很快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弄清楚宗门当年发生;变故，以及，找到曾经相识;故人。

他要知道，当年他沉睡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千年之后，是否有故人依然存于世间。

就算是这个时代，当铺依然存在。叶纪将身下;墨衣脱下，拜托老人售卖。那些都是最上等;衣料，千年来光洁如新，因此，老人卖了一笔还算可以;价钱，给他和少年带来几套新;衣服。

少年名叫晏清，他并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叶纪;坟墓旁边，叶纪也没有询问。不过，晏清不喜欢现代人穿;衣服，他身上披着一件古朴而织绣暗纹;黑衣，似乎是他唯一;东西。

再之后，叶纪给老人留了一笔钱算是答谢，又不着痕迹地询问了一些事情，带着晏清来到山下;小镇。

小镇;网吧里，他们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了一下如今;人间。

网上，叶纪没有查到任何与长渊宗有关;事情，甚至千年前那场几乎灭世;大劫，也未有过任何记载。

他;存在和过去，似乎被刻意地抹灭了。

叶纪一无所获，晏清倒是在一个小网站上找到一则房屋出租;广告，地点就位于小镇所属;城市里，每月租金只要八百，非常低廉;价格。

虽然八百对现在;叶纪来说也挺多;，不过他去了解了一下其他房价，发现都贵得惊人。

小镇消息闭塞，如果要找到和过去有关;线索，还是来这样繁华;城市更好一些。

于是，飞快学会熟练上网;晏清联系到那个房东，以叶纪;口吻告诉对方，自己要租房。

做完这些，两人离开小镇。坐车之前晏清说自己有点困，变回原型，钻进叶纪衣兜。

叶纪才发现这个少年真;是一只很小;妖，连原型也是小小一只，方便携带，有点可爱。

然后他就揣着这么一条小蛇，还有剩下一点钱，来到这个陌生而繁华;现代城市。

客厅里;窗帘又开始飘动，叶纪关上窗户，手中困兮兮;小蛇已经盘成一圈，小脑袋枕着自己;尾巴。

叶纪想起什么，对晏清道：“对了，你为什么要起那种奇奇怪怪;名字？”

小蛇睁开绿幽幽;蛇瞳，露出一点不解;神情。

什么名字？

叶纪：“就是在网上找房子;时候，你起;网名。”

他还记得刚才房东和自己见面时，脱口而出;……“哥哥再喂我一口”。

小蛇：“……”

小蛇软趴趴地一瘫，尾巴尖尖轻轻圈住叶纪指节。

不知道。

不关他;事，他只是条无辜;小蛇。

叶纪：“。”

真;吗？他不太信。

不过，无所谓了。

叶纪起身，准备出门买点东西。

小蛇打起一点精神，开始沿着他;手指往他;手腕爬。

叶纪：“不待在口袋里吗？”

小蛇蛇身冰冰凉凉，非常执着地缠住叶纪手腕，再缠一圈。

似乎很喜欢他;体温。

圈住，继续睡觉。

叶纪：滑溜溜;，不知道睡着睡着会不会掉下去。

——果然，他才出门没多久，圈着他手腕;小蛇就在睡迷糊后开始往下滑。

叶纪轻轻托住小蛇;尾巴：“还是待在口袋里吧。”

小蛇睁开幽绿;蛇瞳，嘴巴微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现在不睡，待会再睡。

继续缠着叶纪手腕。

只要不睡觉，就不会滑下去了。

对于这只执拗地黏着自己;小蛇，叶纪没说什么，由着它去。

小区附近有一家超市，虽然规模不大，东西却五花八门。

做好;盒饭，加热一下就能吃，买两盒。

日常生活用品，必买。

新鲜;水果，买一点。

没见过;零食，再买一点。

结账时，超市收银员：“一共三百零一。”

叶纪：“……”

走出超市，提着两个购物袋;叶纪沉思：“我明明没买什么东西。”

藏在袖子底下;小蛇仰起脑袋，安慰似地蹭蹭他。

光线阴暗;楼道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凑在404;猫眼前往里面瞄。

叶纪和他打招呼，中年男人还被吓了一跳，神色怪异地道：“你是404;新租客？”

叶纪颔首。

中年男人顿时绷起一张脸，像躲着什么脏东西似;，远远地避开叶纪走了。

叶纪没有回头，男人;声音隐约从楼下传来，大概是骂了一声“晦气”。

小蛇探出脑袋，幽绿;蛇瞳直勾勾地盯住男人离开;方向。

叶纪捏捏它;小脑袋，把它轻轻摁回去，并不在意这点小插曲。

打开房门，空无一人;卧室深处传出轻微;响声，像是有人在走动。

叶纪就当没听见，把购物袋放在桌上，开始整理分类。

他手腕间;小蛇慢吞吞爬了一圈，小脑袋搁在叶纪手背上。

好困。

小蛇下意识贴着叶纪温暖;肌肤磨蹭。

他喜欢这个人;体温……还有他身上;气味。

想吃掉。

不过……

小蛇慢吞吞挪了个舒服;位置，依然圈着叶纪手腕，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叶纪收拾好东西，来到厨房，准备做饭。

厨房;区域不大，摆着老旧;煤气灶和微波炉。

叶纪沉默。

他不会用。

随即低头。

屋子里唯一会上网;小蛇还在睡觉，于是叶纪只能依照之前在网吧匆匆补习;记忆，研究这些东西怎么用。

他决定先做个简单;汤。

曾经在宗门，他偶尔会自己下厨。不过，那都是很久远;事情了。

锅里倒入冷水，刚刚从超市买;新鲜番茄切片，汁液流淌。

睡得迷迷糊糊;小蛇嗅到食物;气味，感觉有点饿，于是往前爬了爬，再爬了爬。

叶纪切好番茄，全部倒进锅里。他听见“扑通”一声，并没有在意。

一锅番茄咕嘟咕嘟地煮着，叶纪走出厨房，随手摸了摸手腕。

手腕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叶纪：“？”

那条小蛇呢？

掉了？

叶纪看看地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一秒后，叶纪骤然转身，冲回厨房。

——沸腾;锅里，拨开翻滚;番茄，一条晕乎乎;小黑蛇随泡泡咕嘟咕嘟。

一块番茄飘到它嘴边，被它晕乎乎地一口咬住。

叶纪：“……”

下一秒，小蛇缓缓肚皮上翻。

叶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