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怀铭进来帮你?”许澜以为自己错了。
“叫怀安来。”沈聿道:“信口雌黄的事还是得交给他来做。”
许澜一路犯嘀咕, 丈夫这官是当腻了吧?让怀安贺表,得成什么样啊?
尊敬的皇帝陛下,臣对您的敬爱情犹如什刹海的水倒过来, 奔流息滔滔绝……
贺表是上午交的, 乌纱是下午丢的。
许澜叫进院子里玩的正起劲的怀安, 道:“怀安,你过来。”
怀安手里的“地老鼠”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隐隐有种祥的预感。
许澜一路告诉他:“世子见了什么坐雪橇钻烟囱的白胡子老神仙,皇帝让百官贺表, 去给你爹参详参详。”
怀安越越耳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乱入圣诞老人?
哦,好像确实是他先讲的, 他那是随口讲给世子玩的,世子为什么讲给皇帝?
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
怀安溜进书房,那副狗狗祟祟的样子让人了疼。
沈聿抱臂坐在书案后他。
怀安赔笑道:“爹, 我要是说,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你信信?”
沈聿面无表情但十分肯定:“信。”
“哈哈。”怀安尴尬的笑笑:“其实我也信。”
沈聿倏然起身, 怀安拔腿就跑。
可他那两条腿的长度, 哪里跑得过老爹啊, 没摸到门框就被拎住了后脖领。
沈聿二话没说, 将儿子拎回到书桌前:“自己编的胡话自己给我圆回来。”
怀安欲哭无泪, 这怎么圆啊, 串系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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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坐回书案后,提起笔, 提醒道:“先说说他的道号。”
怀安两手一摊:“没有道号,没有宗门,没有师承,是个散仙。”
沈聿一,哦——还是个编外人员。
“总该有个名字吧?”沈聿问。
怀安开始摆烂:“迅雷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道人。”
沈聿:“……”
没名字就没名字吧……
“平时都做些什么事?”沈聿问。
怀安道:“他生活在北极,北极就是……比奴儿干都司还要往北。平时穿红棉袄,戴红帽子,架驯鹿拉的雪橇,云游四海,接济穷人。还喜欢给小孩子送礼物,礼物装在袜子里,顺烟囱爬进屋,偷偷塞在小孩子的枕底下。”
哦——乐善好施。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剩刷刷的字声。一篇文章做成,怀安已经趴在他的案睡了。
烛光将那张稚嫩的小脸映得红扑扑的,沈聿由哂笑,取一只干净的紫毫在他的鼻孔旁扫了两下,迅速挂回原处。
“阿嚏!阿嚏!”怀安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醒了。
揉揉鼻子,茫然的老爹。
沈聿装作没事人似的:“醒了?”
怀安说好陪老爹贺表,结果提前睡了,怪好意思的,赔笑脸取过那篇文章来。
“冬十月,京师有道人架鹿辇腾云而至。深眼高鼻,鹤发垂肩,貌体诘曲有奇相。衣红袍,冠红冠,负红囊,藏蓄灵芝仙草圣果金丹于其。常沿灶突潜入人家,布施物种,授种植法,以绫袜包裹置于枕下。
有好事者问曰:方仙人?
对曰:上界真人,谓仙人也。仙人犹有官府事,如云夫为散仙,终日嬉游也。
感其慈悲善行,遂得此赋。
应皇家盛德,盖神灵所遣。傲游四海,散淡九州,自兹以往,其寿无疆。
其来也,则天祚明德,神推有仁,故以奇果赐世人。其去也,则双鹿挟辇,峙仙人冰雪姿,护圣灵长体。”
怀安由惊呼:“好啊好啊!”
好没节操啊!怀安心想。
但他还是个幼崽,远没到活腻了的年纪。
只敢狂拍马屁:“爹爹真是妙笔生花,花团锦簇,猝及防,防胜防!”
沈聿越越疼,急急的撵他去玩儿,还朝他身后轻踹了一脚。
……
百官的贺表由寅时抬入宫,此时天还未亮,皇帝已乘坐步辇从端妃的住处去往乾清宫。
大年初二,是去处理政务的,而是去乾清宫贺表的。
贺表都是称赞祥瑞的,或者那个钻烟囱的白胡子老神仙,当然,这都要,要的是称颂陛下万寿无疆,皇帝爱这样的歌功颂德,且要一份一份的,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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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乘的文字,总要激动的夸赞:“好文章,当浮一大白。”
到平实敷衍的文字,总是蹙眉摇,丢弃一旁。
吴阁老妻子病,年前就已告假,皇帝特命其父子必上本。可少了这两位精妙绝伦的好文章,其余贺表总觉得乏善可陈。
就连次辅郑迁,都及上吴家父子一半的功力。
他昨日到沈聿的名字,特意留心了沈聿的文章,行文可谓用心,只是没几行便完了。皇帝意犹未尽的想:这也太短小了……
堂堂一届探花,翰林院学士、国子监司业,怎么文采退步成这个样子?
皇帝将沈聿的贺表也扔在一旁,片刻捡回来,念在他教导自己的孙子还算用心,一并赏赐吧。
然后祭宗庙,祭天地,告知列祖列宗,他是一个很有息的皇帝,他的治下现祥瑞了!
……
正旦休假五日,这难得的五日,沈聿也过得满满当当。
早起陪儿女在院子里打拳练剑,舒活舒活筋骨。然后检查怀铭怀安前一晚的功课,这一步骤往往在怀安那里有卡顿,所以时长无法估量。
下午待客或带全家上街。还带孩子们去了两趟什刹海,满足怀安冰上嬉戏的愿望。
怀安摔了几个大马趴,热情浇灭了一半,倒是芃姐儿穿的像个毛团子坐在雪橇上,哥哥姐姐轮流推她,张小手咯咯笑,直呼:“再来再来!”。
转眼就到了初六,百官须到衙门当值到初十,十一日到二十日的十天才是上元节例假。
而初六到二十日,是官眷频繁走动的日子,尤其是家有待娶男、待嫁女的,则更加热衷于交际。
怀安要么在家里陪祖母,要么陪娘亲门做客,用跟老爹去翰林院。
沈聿上了数月以来最清闲的衙,清晨泡上一杯热茶,开始邸报打发时间。
谢彦开反而习惯了,问道:“你家小子怎么没带来?”
沈聿吹散水面上的浮茶:“大过年的,好歹让我清净几天罢。”
谢彦开点点,他倒是喜欢热闹的,奈家儿女一个比一个喜静。
沈聿闲闲的翻一本书,是从荣贺那里没收的小说,还是连载的——完一本就盼荣贺再买一本,然后盯他抓现形。
只能说坊间的小说话本儿的越来越精彩了,难怪孩子们没有心思读书。
早春的暖阳透过窗格洒进来,轮廓分明的侧脸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忙碌小半年的沈学士终于找回一点做学官本有的生活节奏来。
正在享受高文凭换来的岁月静好,忽有太监在门外传旨:“有旨意!”
值房内的学士们纷纷起身到院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翰林院侍读学士、国子监司业沈聿德才兼备,实心任事,甚合朕意,兹特进尔为左春坊左庶子,赏金丹一粒,赐穿忠静服。钦此。”
沈聿俯身拜道:“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待他接过圣旨,传旨太监笑道:“沈学士,给您道喜了!”
僚也纷纷向他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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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春坊左庶子,隶属詹事府,虽与他现在的品秩一样都是正五品,且没有什么实权,意义却非小可。
左右春坊乃是迁转阶,通俗来讲,就是升官的跳台,在这个位置上,随时可能升任要职。所以僚们要向他道喜,翰林院的官员一旦得了这一官职,就算是熬了。
沈聿道谢跌,请传旨太监入值房奉茶。心正犯嘀咕,这些年都是恩师在提拔他,这么大的事,事先怎么没郑阁老说起过?
却传旨太监提醒道:“沈学士,陛下赐下的金丹,您须当场服用,且明日须上本,奏报服用丹药后的身体情况。”
沈聿:……
这在当今圣上的治下并非什么怪事,吴浚、郑迁、袁燮这些天子近臣时常被赏赐丹药,可他眼前金丹在阳光下泛五颜六色的光,皮一阵发麻。
沈聿的一丝迟疑落在太监眼,可是大大的敬,当场敛笑正色道:“怎么了,沈学士?”
沈聿端两袖,眨了眨眼睛,眼眶便开始泛红:“有所知,家母抚育我们兄弟姊妹长大,昼夜操持家务,落下了病根,一到冬春交替时,旧疾复发,便食知味,寝安眠。下官有私心,想将这枚金丹留给家母服用。”
“沈学士,您可想清楚。这批金丹是陛下精心炼制九九八十一天,才炼成七粒,是真正的灵丹妙药,服下去可以延年益寿的。”
沈聿哽咽摇:“人子事亲,养则至其乐,病则至其忧。若能减轻家母半分的病痛,为人子的,莫说能延年益寿,便是折损自己的寿限,也心甘情愿啊!”
太监唏嘘:“沈学士真是孝子,您兹要是想好了,咱家就这样去回陛下。”
沈聿求得。
送走太监,他长长松了口气,将那枚金丹、圣旨一并交与李环收好。
他可是胡说的,母亲一到冬春交替,肝火旺,极易生口疮,确实挺难受的……
……
“沈聿是这样说的?”
乾清宫,皇帝正在打坐。
回宫复旨的太监一眼冯春,后者却并给他任提示。
“是。”太监道。
皇帝微微睁开眼:“难得啊。这天底下多是父母忧心子女的疾痛,能将母亲的病挂在心上,恨能以身替,足见是个孝子。”
他忽然想到祁王折损阳寿为自己挡煞的事,堪堪一叹,自古“忠臣于孝子门”,有这样的人在祁王身边,倒也令人安心。
“子说的极是。”冯春附和。
皇帝站起身,踱步到装有丹药的锦盒前,打开盒盖,里仅剩六枚金丹。
他似有些舍,稍微犹豫一下,还是将取了一颗交给传旨太监:“再去给他送一枚。”
这下连冯春都淡定了:“子,这一炉只了七枚啊!”
“喊什么。”皇帝道:“拿去给他,让他实心任事,莫辜负君父殷殷望。”
……
沈聿散衙回家,神色如常,命李环将圣旨送到小祠堂供奉起来,去母亲院里请了个安。
许澜远远的支走下人,紧闭门窗,煎藜芦水。
藜芦有催吐的功效,沈聿喝下久便开始反胃,将腹残留的食物全都涌吐来。
怀安守在一旁,老爹呕吐来的东西,隐隐可见五颜六色的金属光泽,暗自腹诽,这皇帝每天都在吃元素周期表吗?丹药这东西,金属超标,长年累月的吃,能活这么大岁数可真是奇迹!
见老爹吐的差多了,怀安用小手停的给他拍背,捧来一杯漱口的温水。
“爹,都怪我……”怀安眼眶泛红。
沈聿漱了口,缓了口气,还忘宽慰他:“怎么能怪你呢?关你的事。”
“怀安怕,爹没事,今天晚一点吃饭,你先去玩儿吧。”许澜说完,嘱咐道:“爹爹今天吐了的事,要对任人说。”
沈怀安点点。
许澜笑道:“去吧。”
怀安还是肯走。
许澜只好随他,拿来巾帕给丈夫擦脸,声音很低,带愠怒:“世上哪有君王逼臣子吃丹药的道理?”
沈聿怕她担心,打趣道:“怎么能叫逼呢,吴阁老、郑阁老,曹指挥使……这些天子近臣,都是吃惯了的。你,你夫君如今与什么人比肩了。”
怀安心里暗想,知那些大佬们私下里也这样催吐。
“还有心情开玩笑,来是够难受。”许澜仍端一碗藜芦水,问:“再喝一口?”
沈聿摆了摆手,他此时胃里空空,再吐就是苦水了,便用清水漱了口,接过巾帕擦嘴。
许澜心疼的递上温水给他喝:“吐干净了吗?还难受吗?”
声音里明显带哽咽。
沈聿见妻子真的担心了,忙宽慰道:“怕什么,两位阁老身体如此硬朗。八成就是这‘仙丹’的功效。”
许澜气笑,举拳捶他。
沈聿擒住妻子的皓腕往面前拉,许澜拿眼瞪他,怀安还在!
沈聿心里升起的一团火被猛地浇熄,扭过去,语气善:“你还走?!”
怀安缩一缩脖子,搁下茶杯,开门关门,一溜烟的让自己消失了。